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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章 倒叙,开端 ...

  •   (一)

      四月里的天气总是多变的,早上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转头,下午满树刚开没多久的花瓣一半都粘在地上了。

      坂田介刚把伞收起来,正准备用纸巾擦干外套上的水珠。就听见身后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快速朝他接近。

      “坂田先生,请问是坂田先生吗?”女生有些着急的呼喊着坂田介的姓名,不过鉴于场所的特殊性,也尽量在压低声音。坂田介转过身来,朝着这个搜查一科女警点点头。

      “非常抱歉,因为下雨导致的车祸,在路上堵了好一会,所以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几分钟。”坂田介略带歉意的说,今天实在是时运不济,先不说接到的这桩案子,就凭之前路上遇到的车祸就让他忍不住头疼。

      “啊!”女警惊呼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向周围打量过来的人鞠躬致歉。“坂田先生没有受伤吧?”

      面对女警小声的关心,坂田介摇摇头。

      “那就太好了。这件事情和我们突然致电告知也有责任。但事出紧急,坂田先生又是我们多次合作的对象,您的能力我们有目共睹,所以这才加急给您打了这通电话。”女警微微欠身,右手朝里伸了伸,示意坂田介朝这个方向跟着她走。

      “您先跟我来吧,佐藤警视已经在审讯室了。”

      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审讯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是灰色的,没有窗户,墙上嵌着一块单向玻璃。佐藤健次郎推开门的时候,泰罗已经坐在里面了。

      手铐已经摘了。

      他穿着拘留所的灰色运动服,头发有些乱,但坐得很直。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来。

      佐藤在他对面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着急打开,他先看了一眼嫌疑人。

      他做了二十年刑警,见过太多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的人。面前这个人哪一种都不像,他太安静了。

      “姓名。”

      “东光太郎。”

      佐藤看了他一眼。档案上写的名字是泰罗。但他没有纠正,毕竟他进入ZAT队时用的就是这个化名,似乎是奥特曼们的传统,联想到泰罗的身份背景,佐藤觉得也没什么不对的。大人物,大家族的这种做法总有他们的一套说辞。

      “年龄。”

      “二十二岁。”

      “职业。”

      “ZAT队队员。”

      ZAT队——警视厅特殊部隊。

      佐藤做刑警之前在组织犯罪对策部待过几年,和ZAT队打过交道。那帮人是警视厅的尖刀,面前这个人曾是他们的众所期待的新星。

      泰罗,奥特兄弟中最小的一位。是高官肯和大型医疗机构银十字负责人玛丽的独子。头顶上有肯和玛丽收养的五个哥哥,如今都是各领域的顶尖人才,十分宠爱泰罗,家庭关系和睦。

      “你和被害人的关系。”

      “我没有伤害他!”

      “抱歉。”佐藤见状改口,“那你可以说说他吗?”

      泰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拇指停下了摩挲的动作。

      “托雷基亚。他是我……一起生活的人。”

      “恋人?”

      沉默。大约三秒。

      “是的。”

      佐藤在笔记本上写下来。他故意没有用“被害人”这个词。为了避免泰罗的情绪再次出现波动,他现在需要把调查完整的进行下去,把观察到的东西记下来,留给坂田医生看。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泰罗抬起头。审讯室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黑眼圈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平静。

      “知道。”他说。“因为那只猫。”

      佐藤的手指在笔上停了一下。

      “什么猫?”

      泰罗的目光移向桌上,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玻璃猫。”

      (二)

      网站是一个意外。

      或者说,东光太郎以为那是一个意外。

      三月上旬的东京,千代田区霞关的樱花还没开,ZAT队本部大楼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沉闷。训练提前结束了,队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他一个人窝在值班室里,百无聊赖地刷着网页。

      窗外可以看见霞关的官厅街,一排排整齐的建筑像灰色的积木,远处的皇居被树丛遮住了大半。再过一个月,这条街会被樱花淹没,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把某个窗口挂着的鲤鱼旗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一个网站链接就这样跳了出来。

      “这是什么?”这么想着东光太郎点开,跳转,页面加载。

      黑底、白字。没有标题,没有图片,没有菜单栏。屏幕正中央是一行字,字号不大不小,像是有人随手打上去的:

      “杀猫之前,先确认它是猫。”

      东光太郎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他往下滚——不是滑动的,是那种老式的、一格一格的滚动。下面还有:

      “有些猫已经死了,你只是没发现。”

      “你怎么知道它是猫?它叫了吗?它看了你吗?”

      “杀死一只猫的方法有无数种,但只有一种是不后悔的。”

      再往下,没有了。页面很短,总共不超过十行。没有发帖按钮,没有回复框,没有用户名,没有日期。像是某个人在某个时刻随手写下的几句话然后拼凑出一个页面,然后就这样发到了网上。

      东光太郎盯着屏幕想,可能是某个虐猫暗网,皱着眉头准备关掉。

      南原从隔壁桌探过头来。

      南原和他同岁,圆脸,头发总是翘着一撮,像怎么都压不下去。他刚做完体能训练,脸上还泛着红,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

      “看什么呢?”

      “一个无聊的网站。”

      南原凑过来看了一眼。“‘如何杀死一只猫’这是什么鬼东西?”

      “不知道。”

      “虐猫的吧?这种网站多得是,举报就行了。”

      南原没有追问,他把一份新的训练计划扔到东光太郎桌上:“明天的。队长说要加练,东京湾最近不太平,可能是低气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东光太郎点点头把纸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但他脑子里还残留着那个页面。黑底白字。像一扇没关好的门,留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吹进来,凉飕飕的。

      佐藤在笔记本上写下“玻璃猫”三个字。他的字很潦草,猫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谁寄给你的?”

      “不知道。没有寄件人。”

      “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月几号。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

      佐藤没有追问,因为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的内容。

      “你刚才说,你在这里是因为那只猫。那只猫做了什么?”

      泰罗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桌上移开,落在佐藤脸上。那种眼神——佐藤后来和坂田医生描述时说的很肯定,泰罗一直都认为他做的没错。

      “它在伤害雾崎。”

      “雾崎?”

      “托雷基亚。他在这里叫雾崎。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托雷基亚。”

      佐藤的笔顿了一下。“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为什么?”

      泰罗沉默了几秒。“他……因为担心我,名字会揭示我们的身份,所以才用了这两个化名。”

      佐藤点头示意翻看着泰罗的调查资料。泰罗在地方县长大,后来去了东京,进了ZAT队。即使很多人眼红会说他是来镀金的,但泰罗凭借着个人魅力以及没有高高在上的态度,很快融入进去。

      周围的人说起泰罗来基本都是赞不绝口的态度,都很喜欢这个帅气开朗的青年。

      “那只猫怎么伤害他?”

      泰罗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又开始摩挲了,一下,一下,很慢。

      “它……在看。”他说。“然后雾崎受伤。网站上有预告。时间、位置、都和网站说的一样。”

      佐藤停下了笔。

      “网站?”

      “就是那个网站。‘如何杀死一只猫’。它不只是一个人写的。它在说话。它在告诉我——它要做什么。”

      佐藤看着泰罗问:“你信吗?”

      泰罗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拇指还在摩挲。

      “那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他说。“那是真的。”

      “然后呢?”

      (三)

      走出ZAT队本部的时候,门口的警卫朝他敬了个礼。他点头回礼,往地铁站的方向走。霞关站A4出口上来就是队本部,走路不到三分钟。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便利店、哪里有个自动贩卖机、哪棵银杏树秋天会结最多的果子。

      但现在什么果子都没有。只有风,和远处东京塔模糊的轮廓。

      东光太郎很快忘了那个网站。

      包裹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ZAT队本部的收发室在1楼大厅左侧,一个不大的房间,墙上钉着好几排架子,上面塞满了各种信件和包裹。值班的队员把东西放在他桌上,说:“没有寄件人,就写了你的名字”。

      一个鞋盒大小的纸箱,灰色的,胶带封得很严实。左右晃动的时候里面会传来有重物撞击的声音。

      东光太郎用钥匙划开胶带,打开——

      是一只猫。

      玻璃的,大概手掌大小。它的姿态是蜷缩的,前爪收在胸口,后腿贴着肚子,尾巴绕到身体侧面,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看什么。眼睛是两颗很小的黑色玻璃珠,嵌在透明的面孔上,像两颗嵌入的种子。

      东光太郎把它从纸箱里拿出来,玻璃表面很光滑,在值班室荧光灯的光线下,折射出很细的彩虹,从它的耳朵尖流到尾巴尖,然后消失。他把猫翻过来看底部——没有标签,没有刻字,没有任何能说明它从哪里来的标记。

      “这是什么?”南原问

      “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南原走过来,把猫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挺好看的。谁寄的?”

      “没有寄件人。”

      “粉丝?你上次采访不是挺多人给你写信的嘛。还有人寄过手工编织的围巾,记得吗?”

      “记得。那条围巾太长了,围了两圈还拖到小腿。”

      南原笑了,“所以这个大概是哪个手工艺爱好者寄的。玻璃猫,挺别致的。”

      南原故意迟钝一下,上下打量着东光太郎:“这么看来,我们的光太郎还真是受欢迎呢。”

      听到这句话,东光太郎有些骄傲地翘起嘴巴,得意地说:“那当然喽。”

      南原笑着用手肘戳了一下他,把猫还给东光太郎,说:“放桌上呗,挺好看的。”

      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报告。东光太郎把猫放在桌角——靠窗的位置,头朝窗户。窗外的霞关街道还是老样子,灰色的建筑、偶尔驶过的车辆、远处皇居的树梢。玻璃猫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像是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报告。三月的东京还带着寒意,值班室的暖气不太好,他搓了搓手,把玻璃猫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写。

      (四)

      佐藤看了看手表。

      指针走到四点二十三分,这场审讯已经进行了快一个小时。泰罗没有表现出疲惫,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拇指偶尔摩挲一下。

      “你收到那只猫之后呢?”佐藤问。

      “雾崎来了。”

      “他是专门来找你的?”

      “算是吧。”

      “然后呢?”佐藤问。

      “然后我们住在一起,他住在我那里。”

      “你们睡一张床?”

      泰罗看了佐藤一眼。虽然不明显但佐藤捕捉到了。不是被冒犯,是某种更私人的东西。像是不想和别人分享的事情被无意中翻出来了。

      “是。”他说。“我睡沙发的话腿伸不直。他睡沙发也伸不直。床够大。”

      佐藤没有追问。

      “然后那只猫就开始看他了。”泰罗继续说。他的语速变快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终于说到正题的事。“我把它放在窗边,头朝窗户。但它会转过来,朝着房间里面、朝着他。我不知道它是怎么转的,我不记得我动过它,但它就是会转过来。”

      “你确定不是你记错了位置?”

      “我确定。”泰罗说。“我记在笔记本上了。每天的位置,每天的方向,它一直在变。”

      “你的笔记本在哪里?”

      “公寓里。床头柜抽屉,你们应该已经找到了。”

      佐藤没有否认,“然后呢?”

      “然后他开始受伤了。”

      佐藤不是精神科医生。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妄想。但他知道,一个人如果不是真的相信一件事,很难用这种语气说出来。

      (五)

      东光太郎是那天傍晚回到公寓的。胳膊下夹着装玻璃猫的盒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要把这个玻璃猫带回来,等他反应过来,都已经在地铁上了。

      他的公寓在港区靠近六本木的方向,从ZAT队本部坐地铁直达。一室一厅,30楼,窗户朝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一点点东京湾的水面。房租不便宜,但他在ZAT队的薪水还有家里补贴给他的零花钱够用。

      出电梯的时候,他看到了走廊尽头站着的人。

      背靠着墙,手里什么都没拿,穿着一件颜色黑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微长末端卷曲着搭在耳后,被走廊尽头窗户吹进来的风弄得有些乱。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楚。

      东光太郎在走廊那头站了几秒。

      那个人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起头来。黑色的眼睛,在走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有一点很淡的蓝色微光。

      “你怎么来了?”东光太郎很高兴,快步走过去,钥匙在手里晃得叮当响。

      雾崎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路过这里,顺便看看。”

      东光太郎知道他不会路过到东京。雾崎工作的地方在京都,从京都到东京的距离,不是顺便能到的,但他没有拆穿。他打开门,让雾崎进来,说随便坐,然后去厨房倒水。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在一起。雾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傍晚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染成橘红色。远处的东京湾水面上有几艘船,很小,像玩具。

      “你这里看得到海。”雾崎说。

      “嗯。当初就是看中这个。怎么样?”

      “还不错。”

      东光太郎把水递给他。雾崎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的目光从海面收回来,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扫过桌上散落的ZAT队文件、挂在椅背上的队服、墙角那双沾了泥的靴子。然后落在桌上。

      “那是什么?”

      东光太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玻璃猫还在桌上,在夕阳的光线里,折射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斑,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玻璃猫。昨天有人寄来的,没有寄件人。”

      雾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他没有伸手碰,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映着玻璃猫的倒影,那两点蓝色的微光变得更明显了一些,和玻璃折射出来的彩虹混在一起,亮亮的。

      “挺好看的。”他说。

      “你也觉得好看?”东光太郎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嗯。”雾崎直起身,转过头看他。“最近怎么样?”

      “还行。就是前几天碰巧逮了只乌贼墨汁喷了我一身,洗了三天的队服才洗干净。”

      雾崎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比不笑多了一点弧度。

      “你还是老样子。”

      “你也是。”

      他们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夕阳沉得更低了,海面变成深紫色,港口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东光太郎去厨房做饭,雾崎坐在沙发上,翻他桌上的杂志。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油锅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着东光太郎的背影。

      围裙系得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切菜的姿势还是那么糟糕,手指蜷得不够,刀落下去的时候离指尖很近。之前在家里的时候泰罗求着艾斯学做饭,实际上只是为了蹭吃的时候,艾斯看着泰罗的动作就说过他,说了也不改。

      雾崎低下头,继续翻杂志。杂志是上个月的,有一篇关于东京湾生态的报道,配了一张夜晚下希氏弯喉海萤的照片。蓝色的浮光虚虚实实的聚集在岸边,形成蓝眼泪奇观。

      他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秒,然后把那一页翻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东光太郎问他打算待多久。

      “不一定。”雾崎说。东光太郎给他夹了一块鱼,他没有拒绝,夹起来放进嘴里。

      “那你住哪里?”

      “还没想。”

      “住我这里吧。”东光太郎说,语气理所当然。“床够大,两个人睡得下。”

      雾崎的筷子停了一下。“不用,我可以睡沙发。”

      “你睡沙发腿伸不直。”

      “你睡沙发也伸不直。”

      “那就不睡沙发。”东光太郎看着他,表情很认真。“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以前在你研究室那张比这个窄多了,不也睡过来了。”

      雾崎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想说“那是以前”,想说“你现在是ZAT队的队员”,想说很多话。但东光太郎看他的眼神让他把这些话都咽了回去,那种眼神——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你不要再争了的认真。

      雾崎低头吃鱼,没有回答。东光太郎知道这不是拒绝——雾崎的拒绝是“不要”或者“不用”,沉默的意思是“随便你”。

      “那就这么定了。”东光太郎说,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鱼。“多吃点,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是太瘦了。”

      雾崎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做的鱼太咸了。”

      “啊?不应该啊!我是按照艾斯尼桑给的菜谱一步一步来的啊!”

      雾崎没有回答,低头把那块鱼吃完了。

      东光太郎笑了。那种很轻的、嘴角往上翘一点的笑。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那我明天去多买一条毯子。”他说。“你睡觉不老实,会抢被子。”

      “你才不老实。”

      “上次在那个补给站,你把毯子全卷走了,我冻了半宿。”

      “那是毯子太小了。”

      “好吧好吧,那我这次买个大一点的。”

      雾崎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那天晚上,东光太郎睡外面,雾崎睡里面。床不大,两个人躺下来,中间几乎没有缝隙。雾崎的背贴着东光太郎的手臂,隔着睡衣,能感觉到体温。很暖,他的体温一直比雾崎高。

      “关灯了?”东光太郎问。

      “嗯。”

      灯灭了。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

      “你最近忙吗?”雾崎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比白天低了一些。

      “还行。东京湾最近不太平,探测到几次不明信号,但去了又什么都没找到。”

      “未知生物?”

      “不知道。也许是鲸鱼。声纳组的人说信号特征不像鲸鱼,但也不像已知的任何生物。”

      雾崎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心点。”

      “嗯。”

      沉默。雾崎能听到东光太郎的呼吸声,很平稳,但没睡着。他也睡不着。不是因为床太小,不是因为枕头不舒服,是因为他在想自己为什么来东京。

      “光太郎。”

      “嗯?”

      “那个玻璃猫——”

      “怎么了?”

      雾崎想了想。“没什么。睡吧。”

      他没有说。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那只猫——透明的,蜷缩的,眼睛是黑色玻璃珠——他看了一眼,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自己。但那是不可能的,它只是一块玻璃。

      他闭上眼睛。身边传来东光太郎翻身的声音。“你明天几点起?”雾崎问。

      “六点半。”

      “这么早?”

      “ZAT队七点有晨训。”

      雾崎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东光太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梦里也在想什么。

      东光太郎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的东京湾,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月光铺在上面,银白色的一片。

      (六)

      佐藤合上了笔记本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站起来。泰罗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双手还放在桌上,拇指还在摩挲。

      “光太郎先生。”佐藤叫了这个名字。

      泰罗抬起头。

      “你刚才说的这些——网站、猫、预言——你有证据吗?”

      泰罗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很亮。

      “你去看那只猫。”他说。“它在看。你去看就知道了。”

      佐藤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坂田介靠在墙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怎么样?”佐藤问。

      坂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单向玻璃——透过玻璃,可以看到嫌疑人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

      “他的故事太完整了。”坂田说。“不像临时编的。但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什么意思?”

      坂田翻了一下笔记本。“妄想有两种。一种是碎片化的,没有逻辑,东一句西一句。另一种是系统化的,有完整的叙事、有因果链、有细节。后者更难打破,因为患者已经用这套逻辑解释了所有矛盾。”

      佐藤想点根烟,但碍于这里不是吸烟室,手一转把烟别在耳朵上。“所以你觉得他真的心理出了问题或是有认知障碍?”

      坂田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确定。我需要和他谈,正式的那种。”

      佐藤叹了一口气:“明天吧,我来安排。”

      然后朝他挥挥手走了,坂田还站在走廊里。他看着单向玻璃后面的嫌疑人。

      泰罗忽然抬起头,朝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

      坂田没有动,他知道对面看不到他。

      但当坂田对视上那双眼睛——在单向玻璃的这一面看过去,它们很黑,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深的、更老的、已经被磨损了很久的东西。

      坂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分裂。注意解离倾向。

      然后他收起笔记本,也离开了。

      审讯室里只剩下泰罗一个人。他坐在那里,双手放在桌上,拇指摩挲着拇指。灯还亮着,惨白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像一层水渍。

      他没有动。

      他在等下一次提审。

      因为那个故事还没有讲完。

      猫还在看、预言还在应验、雾崎还在受伤。

      而他还没有杀死那只猫。

      窗外,东京的夜色已经深了。远处的东京塔亮着橙色的光,在夜空中像一根细细的针。没有星星,云层很低,压在城市上空,把所有的光都闷在里面。

      佐藤站在警视厅门口的台阶上,抽完了那根烟。他把烟蒂掐灭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转身走回大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门开了,他走过走廊,经过审讯室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小窗,可以看到里面已经没有人了。嫌疑人被带回拘留所了,房间里很暗,只有走廊的光从小窗漏进去,在地板上切出一小块长方形的亮斑。

      但他忽然想到泰罗说的话:“它在看。你去看就知道了。”

      佐藤站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他明天还要来。泰罗明天还要提审。故事还没有讲完。

      他需要知道为什么两个人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在那个故事里,结局已经写好了。在网站的最后一步;在玻璃猫的眼睛里;在前不久的那个夜晚,当泰罗把刀从厨房拿出来的那一刻。

      结局已经写好了。

      只是还没有人把它讲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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