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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篇 梦境虚构篇 ...


  •   第二天早上,东光太郎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身边的位置——凉的。被子掀开了一角,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但已经没有了温度。

      “雾崎?”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答。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船舱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海浪声和远处海鸥的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块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雾崎不在。

      东光太郎以为他又出去晒太阳了——就像上次一样,一个人跑到甲板上,回来的时候说今天天气很好。他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甲板上。

      甲板上空无一人。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远处的港口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有渔船的马达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雾崎?”他又叫了一声。

      没有人。

      他绕着甲板走了一圈,推开厕所的门,甚至弯腰看了看船尾的储物箱——雾崎当然不可能在那里,但他还是看了。然后他回到船舱,把被子掀开、柜子打开、连床底下都趴下去看了一眼。

      没有。哪里都没有。

      雾崎的拖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他的外套还挂在衣钩上。他的牙刷——东光太郎走过去碰了一下——是干的。

      东光太郎站在船舱中间,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也许雾崎只是去港口买东西了?也许他起得太早,不想吵醒自己,所以一个人出去了?这又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他不也是一个人跑出去,回来的时候说晒晒太阳吗?

      对,一定是这样。

      东光太郎说服了自己,转身去洗漱。他刷牙的时候发现自己用了雾崎的牙刷——他拿错了,两根牙刷并排放在杯子里,他习惯性地拿了左边那根。他把雾崎的牙刷冲洗干净放回去,换了自己的,刷完牙之后又换了一次。

      他决定去港口找雾崎。他先去了他们常去的那个早餐摊。老板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笑着打招呼:“今天怎么一个人?你朋友呢?”

      “我也在找他。”东光太郎说,“他有没有来过?”

      “没有啊,今天还没看见他。”

      东光太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他去了码头尽头的那块大石头——雾崎有时候会坐在那里看日出。没有人。他去了便利店——雾崎偶尔会去买那种甜的发腻的饮料,三得利POP蜜瓜汽水。收银员说没看见。他沿着港口走了一圈,问了每一个可能见过雾崎的人,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没看见。”“不知道。”“今天没见到那个人。”

      东光太郎站在港口中央,手叉着腰,有些茫然地转了一圈。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海面上金光闪闪的,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多,卖海鲜的摊位开始摆出来了,空气里混着烤鱿鱼的味道。

      他忽然想到什么,快步往集市的方向走去。

      那个卖海兔的摊位还在老地方。摊主正在给一个带小孩的妈妈介绍海兔的品种,看见东光太郎跑过来,笑了笑:“又来买海兔啊?上次那只还好吗?”

      东光太郎愣了一下。“上次那只……死了。”他顿了顿,然后问,“你有没有见过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就是上次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个子比我矮一点,头发有点长,看起来很白的那个人。”

      摊主想了想,皱了皱眉。“和你一起来的……你上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吗?”

      东光太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不是啊。”他说,“上次我是和我朋友一起来的,他还给海兔取了名字——”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因为摊主的眼神很困惑,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敷衍,而是真真切切地、完全不记得有“另一个人”存在过。

      “你肯定是记错了。”摊主笑了笑,“你上次就是一个人来的,买了一只成体海兔,我还告诉你怎么养来着。你当时还说要给它取个好听的名字——取了吗?”

      东光太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取了。叫斯纳克。是雾崎取的名字。

      可是他不能这么说。因为如果他说“斯纳克”,摊主会问“那是谁取的”,然后他说“雾崎”,摊主会说“那是谁”,然后——

      然后他发现,他好像没办法证明雾崎存在过。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

      “你没事吧?”摊主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是不是中暑了?今天太阳是有点大——”

      “没事。”东光太郎勉强笑了一下,“我……可能是我记错了。不好意思。”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发虚。走到集市入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对。不对。

      雾崎存在的。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们一起来买海兔,一起给它取名叫斯纳克,一起看着它长大、变老、最后消失。那些事情都发生过的。他记得雾崎站在摊位前盯着海兔看的样子,记得他轻声说出斯纳克这三个字的声音,记得他在月光下自言自语的样子。

      他记得。

      那其他人为什么……不记得了?

      东光太郎闭上眼睛,用力地想了想。雾崎的脸在脑海里很清晰——苍白的、瘦削的、眼睛下面总是有一圈青色的脸。头发有点长,有时候会遮住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然后才慢慢展开。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东光太郎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他快步往港口的方向走去,几乎是跑着回到船上。船舱里还是老样子——两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柜子。他打开柜子,翻了翻里面的东西。他的衣服、他的裤子、他的鞋子、他的一顶旧帽子。

      没有雾崎的东西。

      他愣住了,把柜子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一件一件地看。没有。全是他的。没有雾崎的衣服,没有雾崎的鞋,没有雾崎的任何东西。

      他转身去看桌子。桌上有两个杯子——不对,是一个杯子。他拿起来看了看,杯子上印着港口的图案,是他自己在集市上买的。旁边没有另一个杯子。他记得雾崎有一个蓝色的杯子,是他在便利店里挑了很久才选中的——那个杯子呢?

      他跪在地上,把桌子底下、床底下、柜子后面全部看了一遍。没有。蓝色杯子不见了。雾崎的外套不见了。雾崎的拖鞋不见了。雾崎的牙刷不见了。所有属于雾崎的东西,全部不见了。

      就好像……就好像雾崎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一样。

      东光太郎坐在地上,背靠着床,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嗡嗡地响。

      不对。雾崎住在这里的。他们一起睡在这张床上,雾崎总是睡在里面,因为他说靠墙有安全感。他的枕头总是比东光太郎的枕头低一点,因为他喜欢平躺着睡。他的被子总是叠得整整齐齐,东光太郎总是随便揉成一团。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可是什么都没有。除了他的记忆,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跳起来,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他要去问其他人。不是卖海兔的摊主,是那些和雾崎说过话的人——港口的管理员、便利店的收银员、早餐摊的老板。他们一定记得雾崎的。雾崎和他们说过话的。

      他记得雾崎站在港口管理员面前,被问“你们是来旅游的吗”的时候,往他身后缩了缩的样子。他记得雾崎在便利店买饮料的时候,收银员说“这个很甜哦”,雾崎回答“我知道”。他记得早餐摊的老板每次都会多给雾崎一个煎蛋,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那些人一定记得的。

      他先跑去找港口管理员。管理员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见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着火了吗?”

      “不是——”东光太郎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你还记不记得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头发有点长、皮肤很白、总是站在我后面不说话的那个人?”

      管理员想了想,皱了皱眉。“和你一起的……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吗?”

      东光太郎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是一个人。”他说,“我是和一个人一起来的。他叫雾崎。他——他和你说过话的。你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他还——”

      “小伙子,”管理员放下茶杯,表情有些担忧,“你从来了就一直是一个人。我每天都看见你一个人进进出出的。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东光太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他去找便利店的收银员。收银员是个年轻女孩,正在补货。他问她记不记得雾崎,女孩想了想,摇摇头。“好像没见过……你之前每次都是一个人来买饮料的啊。”

      他去找早餐摊的老板。老板正在煎鸡蛋,看见他笑着打招呼:“今天还是老样子?”

      “老板,”东光太郎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记不记得我之前……是不是和一个人一起来吃过早饭?就是——个子比我矮一点,头发有点长,你每次都给他多煎一个鸡蛋——”

      老板的铲子停了一下。“多煎一个鸡蛋?”他想了想,“你每次都是一个人来的啊。我倒是想多给你一个鸡蛋,但你说够了够了——”

      “不是给我!”东光太郎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把老板吓了一跳,“是给别人!是雾崎!他每次就坐在那个位置——”他指着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他每次都坐那里,背对着门——”

      “小伙子……”老板有些不安地看着他,“你没事吧?你从来了就是一个人。真的。我每天都看见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吃饭,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气说话——我还以为你在打电话呢。”

      东光太郎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

      对着空气说话。

      他对着空气说话。

      他对着雾崎说话。雾崎坐在他对面,吃那个多出来的煎蛋,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你今天起得真早。他看得到雾崎,听得到雾崎,摸得到雾崎。但在别人眼里,他在对着空气说话。

      “对不起。”他低声说,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船上的。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床上了,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条裂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个明亮的长方形。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缓慢地、没有目的地飘着。

      雾崎不在。

      或者说——雾崎从来就没有在过?

      不。不对。他存在过的。他记得的。他记得雾崎的手是凉的,记得他的声音总是懒洋洋的,记得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的形状。

      他记得他们一起去鹈户神宫,一起走那两百七十级台阶,一起在洞窟里看那些古老的石头。他记得雾崎把运玉投进龟背上的凹槽里,稳稳地,一下都没有弹。他记得雾崎说“说出来就不灵了”,然后转过头去看大海,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很好看。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可是——为什么只有他记得?

      东光太郎闭上眼睛,开始回想。

      他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个港口的。他坐了很久的巴士,沿着海岸线一直走,在一个傍晚下了车,看见这片安静的海。他觉得这里很好,就决定住下来。他租了一艘小船,一个人住在上面,每天看日出日落,偶尔去集市上买点东西。

      然后——然后雾崎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睁开眼睛,皱起眉头。

      他记不清了。

      他记得雾崎,记得和雾崎在一起的所有事情。但他不记得雾崎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记得他是怎么来的,不记得他出现在自己生活里的那个第一天。

      就好像……就好像雾崎一直都在。没有开始,没有第一天,就是忽然有一天,他就在那里了。在船上,在餐桌对面,在他身边。

      但这不可能。一个人的出现一定有一个开始的。他应该记得那天——那天天气怎么样,雾崎穿了什么衣服,他们说了什么话。他应该记得的。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知道雾崎在那里,一直就在那里,好像从来没有开始过。

      东光太郎站起来,走到甲板上。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海面被染成橘红色,远处有几只海鸥在飞。港口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和偶尔传来的马达声。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上晃荡。

      他开始回想更多的细节。

      他记得雾崎不喜欢吵闹。每次集市有活动,外面人声鼎沸的时候,雾崎就会缩在船舱里,把窗帘拉上,说“吵死了”。他记得雾崎喜欢三得利POP蜜瓜汽水,他记得雾崎睡觉的时候总是面朝墙壁,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虾。

      他记得这些事情。但除了他,没有人记得。

      好像雾崎只活在他的记忆里。好像雾崎是他一个人做的一场梦。

      东光太郎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指节发白。

      如果是梦——那也太真实了。

      他记得雾崎的体温。凉的。第一次碰到雾崎的手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说你的手好冰,雾崎说天生的,然后把手缩回去。后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走路的时候都会握住雾崎的手,想要把它焐热。但从来没有焐热过。那只手永远是凉的,像一块永远暖不热的石头。

      他记得雾崎的声音。低低的,懒懒的,像是一只在晒太阳的猫。雾崎说话的时候总是慢吞吞的,好像有的是时间,好像什么都不着急。但有时候,在某个瞬间,雾崎的声音会忽然变得不一样——更轻,更快,像是怕来不及说完。他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但现在他回想起来,那种怕来不及的语气,出现过很多次。

      他记得雾崎看他的眼神。大部分时候是懒洋洋的,像是在看一个不用费心去理解的东西。但有时候,在他转过头去不看雾崎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更重,更深,带着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以前以为那是喜欢,或者是一种依赖。但现在他回想起来,那更像是——

      告别。

      东光太郎猛地抬起头。

      告别。雾崎看他的眼神,像是在告别。

      他想起那天在鹈户神宫,雾崎把运玉投进龟背上的凹槽里,稳稳地,一下都没有弹。他以为雾崎许了什么了不起的愿望,兴奋地问他许了什么。雾崎说,说出来就不灵了。然后他看着大海,说走吧,太阳要下山了。

      那个时候,他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知道他要走了?知道他要消失了?

      东光太郎转过身,快步走回船舱。他打开柜子,把里面的东西又翻了一遍。没有雾崎的东西。他把床单掀起来,把枕头翻过来。没有。他打开抽屉,把里面的杂物全部倒出来。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站在船舱中央,环顾四周。这艘船是他的。这些东西是他的。这个空间里,从来没有第二个人存在过。

      除了他的记忆。

      东光太郎慢慢地坐下来,坐在床上,手放在膝盖上。他开始回想那些和雾崎在一起的时刻——每一个时刻,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把它们从记忆里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像是怕它们也会像雾崎一样消失。

      他想起雾崎说我累了,今晚早点休息吧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他想起雾崎说你一定要抓住我啊的时候,小拇指勾住他的小拇指,用力地、紧紧地,像是怕他会松开。他想起雾崎说只是觉得今天是个好天气,出来晒晒太阳而已的时候,嘴角带着那种他看不懂的笑。

      他想起那些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现在却无比清晰的东西。

      雾崎总是在说今天。今天天气很好。今天太阳很好。今天去集市看看吧。他从来不说明天。他从来不说以后。他说的永远是今天。

      就好像他知道没有明天。

      东光太郎闭上眼睛,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找到雾崎。他想问他——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你为什么走了?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干净,什么都不留下?

      但他找不到。他找不到雾崎,也找不到任何雾崎存在过的证据。

      他只能坐在那里,坐在空荡荡的船舱里,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地沉进海里。

      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那个抽屉里放着他收起来的东西——一些票据、一些零钱、一把旧钥匙、一个Pico缸。

      他拿出那个。

      是斯纳克的Pico缸。那只海兔住过的地方。东光太郎把它洗干净,收起来,舍不得扔。Pico缸是透明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点点水渍的痕迹。

      他把Pico缸举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然后他看见了。

      Pico缸底部的角落里,有一小块紫色的痕迹。很小,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像是墨水,像是某种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颜色。

      东光太郎盯着那块紫色的小斑点,看了很久很久。

      紫色。雾崎给海兔取名叫斯纳克。斯纳克的身体是蓝色偏紫的。他记得雾崎有一件紫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总是松开的。那件衬衫——那件衬衫也不见了。和他所有的东西一样,不见了。

      东光太郎关上衣柜,手碰到口袋里那个小布袋。他愣了一下,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布袋,用绳子系着口,像是什么护身符之类的东西。

      他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东西。他打开布袋,倒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朵花。

      确切地说,是一朵被压干了的花标本。花瓣薄得几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淡黄色的光。他凑近了闻——没有味道。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不知道这是什么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他把花重新装进布袋,放回口袋。

      转头又看向Pico缸。这块紫色的痕迹还在。

      这是雾崎存在过的证据吗?还是他只是在拼命地抓住一些什么?

      东光太郎把Pico缸抱在怀里,靠着床坐在地上。灯还亮着,窗外一片漆黑,海浪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船身,像某种缓慢的、永不停歇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

      再猛然睁开眼睛。

      “那不是梦。”他对着空荡荡的船舱说,声音沙哑,“你不是梦。”

      没有人回答他。海浪声还在继续。灯在头顶上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点了很多很多的灯。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空Pico缸。

      “你去了哪里?”他问。

      没有人回答。

      “你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伸出手,碰到的是冰凉的墙壁。

      雾崎以前睡在里面。靠墙。他说靠墙有安全感。

      东光太郎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没有雾崎的味道——他从来就没有留下过任何味道。

      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想起雾崎说“我累了,今晚早点休息吧”的那天晚上。他记得雾崎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他记得自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雾崎说了什么。

      “……神明吗?”

      然后他说了什么?他说——对呀,八百万神明听到后都会祝福我们的。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雾崎。

      然后雾崎笑了。他以为雾崎是高兴。但那个笑——那个笑——

      东光太郎猛地睁开眼睛。

      那个笑不是高兴。那个笑是——像是在听一个孩子说我要当宇航员,你知道他做不到,但你不忍心拆穿他。

      雾崎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而他——东光太郎——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什么。他猛地停下来,呼吸急促。他不知道自己是谁——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回荡,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像某种古老的、被遗忘的真相终于浮上水面。

      他闭上眼睛。

      有人在叫他。不是东光太郎,是别的什么——

      “Taro。”

      他猛地睁开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像要撞破肋骨。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那个名字——泰罗——像一颗种子一样落进他意识的土壤里,开始生根、发芽、撕裂那些覆盖在上面的、柔软的、虚假的记忆。

      他现在完全可以肯定雾崎在那一晚叫了自己“泰罗”,而他从不愿叫自己“东光太郎”这个名字。

      光之国、斯纳克、邱瓷欧拉

      这些以往里藏匿的东西一个接一个的浮出水面,这或许就是解开这一切的钥匙。

      港口的图书馆不大,藏在一排纪念品商店的后面,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东光太郎推门进去的时候,管理员正在整理报纸,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地图吗?”他问,“星图?天文类的?”

      管理员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二楼:“自然科学区,左手边第三个书架。”

      东光太郎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那个书架上的书不多,大部分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抽出一本厚厚的星图册,翻到索引页,手指顺着字母往下滑。

      Planet Quasra

      没有。

      他又翻了一遍。所有可能的拼写都试了一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他换了一本书,又换了一本。天文目录、星系图谱、宇宙导航手册——他把自己能找到的所有资料都翻了一遍。没有一个提到邱瓷欧拉这个名字。

      东光太郎坐在图书馆冰冷的地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打开的天体目录。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手指按住的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印着编号和坐标,但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

      也许他记错了名字。也许雾崎说的是另一个名字。也许——

      但那个声音在脑子里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像警钟一样撞着他的太阳穴。

      也许那个星球根本就不存在。

      也许雾崎说的那些话——邱瓷欧拉、斯纳克、光之国——都不是真的。不是因为他记错了,不是因为他听错了,而是因为它们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东光太郎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手指攥着书页,纸张在指尖皱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声响。

      如果邱瓷欧拉不存在,那什么才是真的?

      他是什么?雾崎是什么?他们之间那些话、那些拥抱、那些争吵和和解——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一切都只是花粉在神经末梢上绽放出的幻觉?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多久。管理员上来过一次,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然后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上。他的手指从书脊上滑过去,一本一本,像在抚摸某种他已经失去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好,有人牵着狗走过,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在咖啡店门口排队。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平静,像是这个世界在告诉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雾崎从来没有存在过。你只是做了一个梦。

      但他的口袋里,那朵花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小布袋,里面那朵压干的花标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对他说话。

      他决定回船上睡觉。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也许等他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雾崎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个空盒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他会转过头来说你醒了。

      也许。

      他梦见了光。

      不是太阳的光,也不是灯的光。是一种更纯粹的、更古老的光,像是从宇宙诞生之初就一直存在的、从未熄灭过的光。

      他站在那片光里,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不是人类的手。太大了,太亮了,指尖有什么东西在跳动——是光,是火焰,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一直在燃烧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光。但他不害怕。这光让他觉得温暖,觉得安全,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等着他。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蓝色的巨人。

      他站在不远处,周身泛着幽幽的蓝光,和东光太郎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洋。他看不清那个巨人的脸——那张脸太亮了,或者说他的视线太模糊了——但他能看到那个巨人的轮廓。瘦削的,沉默的,肩膀微微前倾,像是一直在抵抗什么东西。

      那个巨人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东西。

      东光太郎想走过去。想叫那个巨人的名字——但他不知道那个名字。他知道那个名字,但他的舌头不听话,他的喉咙不听话,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意识和他的声音之间,把那一串音节堵在一个他够不到的地方。

      “泰罗。”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他转过身。

      有很多人站在他身后。不,不是人类——是和他现在一样的巨人。红色的、蓝色的、银色的、有着各种各样头冠和花纹。他们的光汇聚在一起,把这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的脸也是模糊的,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他知道他们在叫他的名字。

      泰罗。

      泰罗。

      泰罗。

      那个名字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胸腔。他的身体在回应那个名字——不是“东光太郎”,是“泰罗”。那个名字才是他的。那个名字才是真的。

      他想问他们——我是谁?你们是谁?那个蓝色的、模糊的身影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但他说不出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被光包围着,被那些模糊的面孔注视着,被那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呼唤着。

      “泰罗。”

      他们在叫他。

      他张开口。

      “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蓝色的巨人抬起头。

      那双眼睛。

      他终于看清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蓝色的微光,像遥远的星球发出的光,穿过无数光年的距离终于抵达这里。那双眼睛里有雾崎的眼睛里一直有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冷淡,不是他以为的那些。是孤独。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无处可去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孤独。

      他伸出手。

      “托雷——”

      蓝色巨人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什么。但东光太郎没有听清。

      因为所有的光都灭了。

      然后他醒了。

      船舱里很暗。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他的枕头湿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泰罗。

      那个名字还在他的脑子里回响,像钟声过后的余音,久久不散。

      他慢慢地坐起来,把脚放到地上。地板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梦里的那些画面还在。那些巨人,那些光,那个蓝色的、模糊的、瘦削的背影。还有那个名字——那个像是属于他的、又像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海风涌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远处港口的灯火。月亮很高,很圆,在海面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通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

      他需要知道“泰罗”是谁。

      第二天,他又去了图书馆。

      这一次他没有找星图。他找的是神话、传说、民间故事——任何可能提到“泰罗”这个名字的东西。他翻遍了神话集、英雄传说、甚至儿童绘本。没有。哪里都没有这个名字。

      他又去了港口的资料馆,翻看了地方志和历史档案。没有。他去了游客中心,问了工作人员。没有。他在网上搜了,用图书馆的公共电脑,把每一个可能的拼写都试了一遍。

      没有。没有。没有。

      “泰罗”这个名字,就像“邱瓷欧拉”一样,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记录里。它只存在于他的梦里。只存在于那个蓝色的、模糊的背影旁边。

      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空白的搜索结果,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在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找一个不存在的人,用着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那他自己呢?他自己存在吗?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指。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关节处有细细的纹路。这是“东光太郎”的手。但这双手在梦里变成过红色的、巨大的手。哪一双手才是真的?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然后松开。

      口袋里的花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起来,走出图书馆。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街道上人来人往,有说有笑,没有人注意到他。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船上?继续找?找什么?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不存在的名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的,从港口方向传来的,像是爆炸的声音。

      大地震动了一下。图书馆二楼的窗户发出咔咔的响声。老太太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皱着眉头看向窗外。

      东光太郎跑到街上的时候,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烟。

      浓黑的、翻滚的烟柱从港口的方向升起来,直直地戳进天空里。人群在尖叫,在奔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什么都没有带,只是拼命地往远离港口的方向跑。

      “怎么了?”他抓住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男人。

      “怪物——有怪物——从海里出来的——”那个男人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浑圆,“它把码头整个掀翻了——”

      东光太郎松开手,往港口的方向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个方向跑。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他的腿比他的恐惧快,他穿过尖叫的人群、穿过倒塌的遮阳棚、穿过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往那片浓烟最浓的地方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它站在码头的废墟上,比周围的建筑高出两倍不止。灰褐色的皮肤像龟裂的岩石,背上有嶙峋的突起,四肢粗壮得像倒塌的桥墩。它的头很小,嵌在巨大的身躯上,像一颗被随手按上去的石子——但那颗“石子”的额头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个圆形的、红色的、像计时器一样的东西。

      东光太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形状。那个位置。和他梦里胸口那个发光的东西一模一样。但那个东西在这个怪物身上——在它的额头上,像一个倒置的、被扭曲了的符号。

      怪物旁边还有另一个东西。巨大的、像鲸鱼一样的生物,皮肤是暗灰色的,背上长着锯齿状的鳍,正在用巨大的尾巴拍打码头上的建筑。它的嘴张着,露出两排密密麻麻的牙齿,钢架和混凝土在它的嘴里发出尖锐的扭曲声,然后被咬碎、嚼碎、吞下去。

      东光太郎看着那两个东西。

      他认识它们。

      不,不是“认识”。是更深的、更古老的、刻在骨头里的记忆。

      宇宙海人巴尔吉星人。海兽萨梅鲸。

      这两个名字从他的意识深处翻涌上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东光太郎”的、沉甸甸的、像是金属和火焰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些名字。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个额头上有计时器的怪物叫巴尔吉星人,为什么那个像鲸鱼一样的东西叫萨梅鲸。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巴尔吉星人手中的那个带刺的钩子叫“巴尔吉圆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知道那个怪物能从额头的计时器里发射破坏光线。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跑。

      萨梅鲸在吞噬码头上的起重机。钢铁在它的嘴里发出尖锐的扭曲声,然后被咬断、嚼碎、吞下去。巴尔吉星人站在它旁边,手里握着一个带刺的钩子——巴尔吉圆环,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它额头的计时器在闪烁,像是在积蓄什么能量。

      东光太郎站在街道中央,周围的人都在跑。有一个人摔倒了——一个中年男人,腿好像被什么砸到了,裤腿上全是血,他在地上爬,嘴里喊着什么。

      东光太郎跑过去,把他扶起来。“能走吗?”

      那个男人点点头,架着他的肩膀一瘸一拐地往前挪。他们经过一个倒塌的摊位——是那个卖海兔的摊位。玻璃缸碎了一地,水和玻璃碴子混在一起,有两只海兔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蠕动,触角缩成一团。

      东光太郎把那个男人送到巷口,转身又往回跑。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没有武器,没有力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但他的腿不听他的话,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他往那两个东西的方向跑,像一只扑火的飞蛾。

      萨梅鲸已经吃完了起重机。它转过头来,那双没有眼睑的眼睛盯着东光太郎,嘴巴缓缓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像轮船汽笛一样的叫声。

      巴尔吉星人也注意到了他。那颗小小的脑袋转得很慢,额头的计时器闪了两下,发出一道红色的光——巴尔吉光束,从他的头顶擦过去,击中身后的建筑,混凝土碎片四处飞溅。

      东光太郎趴在地上,灰尘呛进他的喉咙。他咳嗽了几声,抬起头,看到巴尔吉星人正在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震动,每一步都离他更近。

      它手中的巴尔吉圆环举起来了。

      然后东光太郎听到了一个声音。

      “父さん!”

      很尖的、很小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他转过头。

      一个男孩站在街道的另一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膝盖上有一块擦伤,正在流血。他站在倒塌的遮阳棚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两个巨大的怪物,脸上全是泪。

      “父さん!”他又叫了一声。可他明明不是再叫自己。

      但东光太郎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的脑子下的命令。是他的身体自己动的。他的腿蹬地,他的手臂伸出去,他的整个身体像一支被射出的箭一样扑向那个男孩。他的速度快得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只知道在他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他已经把那个男孩抱在怀里,滚到了路边的一堵矮墙后面。

      巴尔吉星人的巴尔吉圆环砸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水泥地面被砸出一个蛛网状的裂纹。

      东光太郎抱着那个男孩,缩在矮墙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男孩在他怀里发抖,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

      “没事了。”东光太郎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事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矮墙外面。巴尔吉星人正在转身——它的动作很快,比它的体型看起来要快得多。额头的计时器又开始闪烁,红色的光在凝聚。

      他想起了什么。

      在那个梦里——在那个有巨人和光的梦里——有人叫他“泰罗”。很多人叫他“泰罗”。他们站在光里,他们的光汇聚在一起,照亮了那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泰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会发光的巨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让这个孩子受伤。

      他的手放在男孩的后脑勺上,手指微微发抖。男孩的头发很软,和他记忆里某个人的头发一样软。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男孩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关系。”东光太郎说,“不用怕。我在这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久。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护这个孩子。

      但他还是说了。

      巴尔吉星人的巴尔吉光束再次射过来,击中了矮墙的上半部分。碎石块滚落下来,东光太郎用身体护住男孩,后背被几块碎石砸中,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不能留在这里。这堵墙撑不了多久。

      他看了一眼周围。

      左边有一条小巷,很窄,通向后方的街区。右边的路被萨梅鲸挡住了,那个巨大的海兽正在用尾巴扫荡已经半塌的建筑。正前方是巴尔吉星人,它正在调整角度,额头的计时器又一次亮起来。

      只能往左。

      他抱起男孩,弯着腰,沿着矮墙的根部往左移动。碎石在他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巴尔吉星人的光束第三次射过来。这次击中了他们身后两米的地方,地面被炸出一个坑,热浪扑过来,烫得他后颈发疼。

      他跑起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腿为什么能跑这么快。他的身体像一支箭,像一道光,像一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射过来的、带着所有记忆的重量和所有遗忘的愤怒的东西——他冲进小巷,把男孩护在怀里,后背擦过两侧粗糙的墙壁,衣服被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

      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港口后方的工业区。他跑过第一个转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巴尔吉星人没有追上来。它站在码头上,似乎对巷子里的猎物失去了兴趣,转身去和萨梅鲸一起破坏那些还在运转的储油罐。

      东光太郎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男孩在他怀里,已经不哭了,只是紧紧地抓着他的衣服,像是抓住什么绝对不会松手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东光太郎又问了一遍。
      男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抖。“……健次。”

      “健次。”东光太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健次。

      “健次,你爸爸妈妈呢?”

      男孩摇了摇头。不知道,还是不想说,东光太郎没有追问。

      他放下男孩,蹲下来,和他平视。“听着,我要去办一件事。你先待在这里,不要出来。等事情结束了,我来找你。”

      男孩的眼睛又红了。“你不要走——”

      “我会回来的。”东光太郎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看着这双眼睛,忽然想起另一双眼睛——蓝色的、沉默的、带着光的眼睛。他说过类似的话吗?对那个人?

      他不记得了。

      “我保证。”他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脚印在沙滩上印得很深,海水涌上来,把它填满了。下一个浪头打过来的时候,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但他还在走。

      朝着月亮的方向,朝着那条银白色的路的尽头,朝着他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

      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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