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患者》白雨映雪

63、第六十三章 初雪

　　梁时景这一觉睡得很沉，像躺在云彩里。

　　昏昏沉沉间，他总觉着有人在摆弄他的手。

　　很痒。

　　梁时景迷糊着以为是蚊子，拍了一巴掌翻身继续睡。

　　贺珩脸上顶着清晰的巴掌印，望向窗外，天边已被日出染上一片火红。他给梁时景掖上被角，抱着枕头离开了卧室。

　　“三明治，你凑合一口吧。”贺珩把装着三明治的盘子推给梁时景说道。

　　梁时景张大嘴咬了一小口。虽然他起床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但还是没有胃口，东西吃进嘴里直想吐。梁时景皱着眉用牛奶顺下卡在嗓子里的面包，“你先……”

　　“你先吃完我再跟你说。”贺珩看出梁时景想耍赖不吃饭，黑着脸逼他继续吃。

　　“哦。”梁时景忍着恶心又吃了几口，终于一阵强烈的反胃感袭来，他扔下三明治冲进卫生间，弯腰撑着膝盖干呕几下，酸水烧得他嗓子难受。

　　贺珩快步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等梁时景起来后递上手中的水，脸上带着藏也藏不住的担忧，开口问道 ：“真的厌食症了？去医院看看？”

　　“没有，就是刚起来没胃口，我晚点吃吧。”梁时景漱了漱口，把玻璃杯还给贺珩，拉开镜柜拿出牙膏牙刷。

　　梁时景带着一嘴泡沫追着贺珩满屋跑，“你什么时候告诉我前几天的事！”

　　“等你刷完……”

　　梁时景听完，立刻转身冲进卫生间，吐掉嘴里的泡沫，洗了把脸，又快步回到沙发坐下，急切地说道：“说吧。”

　　“你先答应我，一会听到什么都不许生气。”贺珩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翘着的二郎腿不自觉抖动着。

　　“我气都生完了。”梁时景撇了撇嘴。

　　“前两天不见你，不是不爱了，是我……进拘留所了……”贺珩一句话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出来，话落他悄悄听着梁时景的反应，见他一言不发连动都没动，贺珩坐不住了，用手指轻轻捅了捅梁时景的肩膀，“你……听见了吗？”

　　梁时景冷哼一声，“你挺有能耐的啊。”

　　梁时景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贺珩还是感觉到他现在很生气。

　　完蛋……

　　短短几秒间，贺珩已经想到了十几种自己可能被打死的方式。

　　“你因为什么进拘留所的？”梁时景转过头紧盯着贺珩的眼睛，那眼神像是能看穿一切，警告着贺珩别说谎话。

　　贺珩咽了口唾沫，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明显。

　　算了，怎么说我也占理。早说早挨打……早打早和好，豁出去了！

　　“我给姓陆的揍了。”贺珩下定决心开口，见梁时景的表情从震惊转为疑惑，他连忙解释道：“照片和校园墙的事都是他做的。从拘留所出来后，我们又见了一面，他提出撤稿道歉的条件是让我们分手。你可能会好奇，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校园墙还没撤稿？因为校园墙的墙主……就是他自己。”

　　梁时景眼中的震惊久久未能散去，眼眶里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他扭过头去，偷偷擦去欲要滑落的泪水。

　　真的是他？为什么……？

　　梁时景只觉得现在认识的陆悠栖，已经不是几年前他刚大学毕业分配到学校时认识的那个人了。曾经那个手把手教他如何与人相处的人，如今只剩下满目的欺骗。

　　一只手轻轻揽过他的肩，将他的头转了过来，温热的手掌抚过他的脸颊与眼尾，拭去了他的泪水。

　　“我前天去了趟你学校，下个月你就能复职了。”贺珩扶着梁时景的手，将他扶到沙发上，“还有，姓陆的，辞职了。”

　　梁时景听到陆悠栖辞职的消息时，震惊程度不亚于得知自己马上要复职了，他不禁问道：“他辞职了？！”

　　贺珩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说道：“辞了也好，不然你复职后，难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话说到这里，他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这样复职……真的能行吗？”

　　贺珩相信梁时景的职业素养足以支撑他重返工作岗位，但考虑到这件事造成的影响不小，他担心梁时景回去后会被人穿小鞋。

　　“放心吧，我能行。我一个人也早就习惯了。”梁时景苦笑一声，起身要走。

　　贺珩看着他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大声喊道：“唉唉唉！你上哪啊？”

　　“回家呗。”梁时景冲他摆摆手，“咱俩又没复合。”

　　贺珩：“……？”

　　为了庆祝自己即将重新过上早五晚十的生活，梁时景哼着轻快的调子走进浴室，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便准备去商场选购新衣服了。

　　“啊！”一开门，梁时景吓了一跳。

　　贺珩穿着一身黑靠在走廊墙壁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特别机车的语调问道：“亲爱的梁先生，请问我是否有幸能给您当一天司机呢？”

　　梁时景上下打量了一眼贺珩的穿搭，像黑无常。“行，走吧。”

　　“好嘞！”

　　电梯门开了，贺珩站在旁边电梯旁，抬手弯腰道：“梁先生快走，别被夹到。”

　　走到车库，贺珩拉开副驾驶车门，“梁先生请上车。”

　　梁时景忍无可忍，抬手揪住贺珩的耳环，“你给我正常点！”

　　贺珩咧开嘴傻笑两声，“哦哦”

　　一路上，贺珩自己一个人叽叽喳喳个没完，梁时景听得都有些困了。他点开本地音乐换了首爱听的歌，“别叨叨了，给我唱首歌听听。”

　　贺珩跟着前奏哼了几声，顺顺调开始唱。

　　周末路上堵得厉害，贺珩唱了五六首歌才到商场，他的嗓子都哑了。

　　商场里有些热，贺珩脱下外套拿在手里，开口问道：“现在这月份，眼看着就要下雪了，你有羽绒服吗？咱们去看看吧。”说着他就拉起梁时景往北面走。

　　“家里有，我去年才买的。”

　　“行，那再去买件今年穿。”

　　梁时景劝也劝不动，跑也跑不走，只能不情不愿地被贺珩拉着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给自己挑羽绒服。“来，你去试试这件蓝的，外套给我。”

　　贺珩从梁时景手里接过米色外套，又把店员拿下来的羽绒服塞进他手里。

　　无奈，梁时景只好带着衣服进了换衣间。

　　梁时景在换衣镜前转了一圈。

　　他穿着这件羽绒服，大小正合适。

　　嗯……好像还行。

　　梁时景推开门探头出去，走到贺珩身边张开手。

　　贺珩打量了一下，说道：“转一圈我看看。”

　　梁时景转了一圈。

　　“行，就这件了。”贺珩满意地点点头，顺手拿过梁时景刚脱下的羽绒服递给店员。店员将羽绒服装好袋后递回给贺珩，他接过袋子便转身往外走。

　　梁时景还等在收银台前准备付钱呢，看见贺珩就这么转身走了，喊了他一声追了过去，“我还没给人家钱呢！”

　　贺珩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袋子，“我付完了。”

　　“谁让你付了？！我转给你。”

　　“我就付！你转了我也不收！”

　　“不过呢……”贺珩刻意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可以一会请我吃顿晚饭。”

　　梁时景默不作声打开手机看了眼微信余额，“你想吃什么？”

　　“海底捞呗。”

　　“行。”

　　车从万达地下停车场开到未来城地下停车场，进海底捞前，贺珩手里多了两杯奶茶，和外卖来的牛、羊肉卷。

　　梁时景手里拿着排号单，看着脚下的塑料袋，“你怎么还在外面买肉？”

　　“在海底捞里点到咱俩都吃饱，那你得破产。反正让带，你付个汤底钱就行了。”贺珩撕开吸管纸插开奶茶喝了一口，嚼着小料说道。

　　梁时景看向周围几个排号的人，除了他们没人带这些，“这样好吗？”

　　“那能怎么了？你就把心放肚子吧。”

　　贺珩将牛肉片放进菌汤锅，又把羊肉片下入辣锅。满满当当的食材，把咕嘟咕嘟冒着泡的锅底都压了下去。

　　梁时景发现管着他们这片的服务员特别健谈，一会过来转一圈，就跟他们聊几句，搞得他好不自在。

　　“兄弟，我们这自己来就行，你歇歇。”贺珩对服务员说道。

　　服务员比了个OK，端着空盘走了。

　　贺珩举起奶茶，“来梁老师，恭喜你要回去过苦日子了，我敬你一杯。”

　　梁时景和他碰了碰，“也恭喜你，在学校出名了，胡校长刚才给我发消息，还顺嘴‘夸’了你几句。”

　　“夸我不是应该的吗？我多优秀啊！”贺珩哈哈笑了起来。

　　梁时景低头吃了两块肉，“切”了一声，说：“换成我的话，顶多给你个‘继续努力’。”

　　“哎呀，努力……一定努力！”贺珩拄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梁时景吃饭，时不时还旁敲侧击几句，“你不觉得手上空空的很难受吗？我前两天没戴表难受死了。你看过《海贼王》吗？德索罗无名指上缺个戒指看得我挺难受的……”

　　梁时景放下筷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贺珩，一字一顿道：“食、不、言。”

　　“哦，好吧。”

　　晚饭吃的梁时景胃里难受，贺珩便把车停回家，带着他步行去了江边，消食遛弯。

　　“还挺冷的，真怀念夏天啊。”贺珩抬脚把路上的小石头踢下石阶。

　　沿着江边一路向东，断桥的图像慢慢在眼中放大。

　　梁时景闭着眼，凭着感觉和并肩的贺珩往前迈步，鼻尖突然传来一阵凉意，他随即睁开了眼睛。

　　起初他还以为是雨水，直到空中白色的雪花越飘越多，他才猛然惊觉。

　　——下雪了！

　　“贺珩你看，下雪了！”

　　梁时景小心翼翼地托起一片雪花盛到贺珩眼前，可那雪花转瞬便在他手心里化作了一小滩水。

　　“嗯，今年的初雪。”

　　贺珩也抬起手去接雪花。

　　梁时景望着漫天飞雪，拿出手机拍了一张，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对雪又爱又恨，但此刻更多的是爱。

　　备忘录被他翻了出来，他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11月26日，丹东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