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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梭哒哒响,废铁换雪布 云青瑶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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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脚边散落着厚厚一层刨花,那色泽如蜷缩的金丝,空气中弥漫着新鲜松木被高温烘烤后的辛辣香气,混杂着一股子淡淡的润滑油脂味。
见云青瑶进来,小哑巴急忙起身,局促地搓着满是黑灰的手指,指了指屋子中央那个被红布蒙着的、足有一人高的庞然大物。
“这就是你昨晚连夜赶出来的‘惊喜’?”李驰烨挑了挑眉,目光掠过那蒙布。
他方才从满是泥泞的战场演习回来,黑金斗篷上还带着几分冷硬的杀气,此刻进入这燥热的工坊,倒是多了几分烟火气。
云青瑶没说话,只是对着小哑巴微微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
重活一世,她最看重的就是人才。
这小哑巴虽不能言,但那一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简直就是大景朝版的“鲁班复生”。
“驰烨,看好了。”云青瑶上前一步,纤细如玉的手指猛地一拽。
“哗啦”一声,红布委地。
呈现在李驰烨眼前的,是一架造型极度诡异的织布机。
它不同于大景朝现有的任何形制,机身木料被砂纸磨得极亮,复杂的齿轮与连杆在大大小小的滑轮组牵引下,呈现出一种充满秩序的美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横穿在经纬线之间的一道长约一尺、两端尖尖的木质结构,上面竟还安装了细微的滑轮。
“这叫飞梭织机。”云青瑶嘴角勾起一抹“降维打击”的弧度。
她熟练地翻身坐上织机前的踏板,动作利落得像是一只灵动的燕子。
“噔!噔!”
随着她双脚有节奏地踩动踏板,那道被称为“飞梭”的木梭像是一道划破夜空的流星,“嗖”地一声,在李驰烨还没看清轨迹时,就已经从左侧的梭道瞬间瞬移到了右侧。
“哒哒哒哒……”
密集的撞击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工坊。
如果说普通的织机是老牛拉破车,那此刻云青瑶手中的飞梭织机简直就是开启了“氮气加速”。
李驰烨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分明看到,那原本需要两三个人协同操作、费时半晌才能织出的半寸布料,竟然在云青瑶指尖拨弄的十几个呼吸间,便向下垂挂出了厚厚的一叠。
这速度,何止提升了十倍?这简直是在抢劫时间。
“这东西……”李驰烨伸出手,指腹触碰着那飞速往返的木梭,感受着空气被撕裂的微风,眼底的震撼逐渐转为一种病态的兴奋,“瑶儿,你当真是个妖孽。若大景朝的织户都能如此,那些门阀手中的绢帛贸易,岂不是一夜之间化为废纸?”
“这就妖孽了?”云青瑶停下动作,平复了一下微喘的气息,眼神里闪烁着危险的精光,“赵明珠不是要玩封锁吗?那我就让她见识见识,什么叫‘科技改变命运’。”
与此同时,庄园外的烂泥地上,正上演着一场极度荒诞的“时尚走秀”。
赵明珠郡主显然没打算就这样狼狈离开。
她命人在离庄园大门不远处的唯一一块干地上,搭建起了一座极尽奢华的八角锦帐。
帐内燃着名贵的瑞脑香,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毯。
“本郡主看这些北荒的贱民,怕是连什么是‘真丝’都没见过。”赵明珠坐在一张贵妃榻上,指尖捏着一角流光溢彩的蜀绣丝绸,故意让下人将其高高挂在帐外。
那丝绸在昏黄的日光下折射出如梦似幻的五彩光芒,每一道绣纹都精致得令人发指。
“都听好了!”常公公尖利的嗓音再次在风中回荡,他手里攥着一叠亮晃晃的银票,站在隔离沟边跳脚大喊,“郡主有旨!云氏庄园的女工,只要肯弃暗投明,投奔郡主麾下,当场发十两赏银!进京之后,更是有吃不尽的精米、穿不完的绸缎!何苦陪着那个疯婆子在泥里刨食?”
十两银子。在荒年,这足够买下一座小城半年的口粮。
那些正在庄园围墙上忙碌的女工们纷纷停下了动作,伸长脖子往下看。
有人窃窃私语,眼神里透出一丝动摇。
毕竟,在那堆明晃晃的银子面前,什么“领主恩情”都显得有些单薄。
“吵死了,这老公公的嗓子是不是被开水烫过?”翠姑拎着大擀面杖,黑着脸走进工坊。
“庄主,外头那妖精开始挖咱们墙角了,十两银子一个人,这手笔可不小。”翠姑虽然嘴里骂着,眼底却掠过一抹忧虑。
云青瑶头也不抬,正专心致志地检查着刚织出来的布料纹路,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咱们库房里那些发潮、长了霉点的次等棉花,还有多少?”
翠姑一愣:“那玩意儿?除了填地缝,也就只能给牲口铺窝了,大概还有几百担。”
“全搬出来。”云青瑶站起身,拍掉裙摆上的木屑,“让那些动摇的人看看,她们手里织出的,到底是什么宝贝。”
工坊内的炉火被重新加旺,飞梭织机的声音变得更加狂暴。
李驰烨也没闲着,他脱掉那件累赘的斗篷,露出内里劲装勾勒出的精壮轮廓。
这位在大景朝人人畏惧的禁欲皇子,此刻竟屈尊降贵地蹲在地上,用小哑巴递过来的特制油脂,为那一道道木梭的边缘进行加固与润滑。
“你是想用这批次等棉,换取商队的生铁?”李驰烨一边动作,一边低声问道。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冷硬的零件间穿梭,动作竟透着一种诡异的优雅。
“次等棉怎么了?”云青瑶冷笑,指着织机上逐渐成型的布匹,“经过飞梭机的高密度压实,再用我特制的草木灰水漂白,这匹布的密度比宫里的贡品还要高出三成。它不是布,它是防风抗撕裂的军需物资,是足以让商队为了它去跟官府拼命的通货。”
李驰烨会意地勾唇:“赵明珠封锁了官道上的铁矿,却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走私’。只要有利可图,这荒原上的每一条干涸河道,都会变成商队的生命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筹码。”
整整三个时辰。
庄园外,赵明珠等得耐心告罄,正指挥着府兵准备强行拉走几个在墙头探头探脑的流民。
而庄园内,随着云青瑶最后一次踩下踏板,一股带着温热气息、洁白如积雪般的布料,顺着织机的出口滑落。
那是真正的雪白。
不同于蜀绣的华丽,这种改良后的精棉布呈现出一种极度纯净的质感,纹理紧密得几乎看不见缝隙,在灯光下竟透出一种如瓷器般的哑光感。
“翠姑,挂出去。”云青瑶的声音透着疲惫,却极其亢奋。
此时,常公公正缩在帐篷一角发抖。
北荒的黄昏极冷,风卷着沙子直往他脖子里钻,那尊贵的锦帐在寒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炭盆里的冷炭压根儿起不到作用。
“这破地方……哎哟,冻死杂家了!”常公公终于是受不了了。
他看着不远处那座常年冒着热气的木工坊,心头升起一股恶念。
反正圣旨已宣,云青瑶那贱婢至今未出来谢恩,那就是抗旨!
“来人!跟杂家冲进去!”常公公颤抖着指着工坊大门,“那里面定然藏了取暖的红炭,这群乱臣贼子,竟敢私藏御用之物,给杂家搜!”
几十名府兵早就被冻得满腹怨气,闻言立刻提着横刀,凶神恶煞地撞向工坊的大门。
“哐当!”
大门被暴力撞开,常公公借着冲力,第一个踉踉跄跄地扑了进去。
他刚准备扯开嗓门咆哮,声音却在那一瞬间像被掐断的脖子,死死卡在了喉咙里。
工坊正中央,云青瑶正慢条斯理地叠着那一匹刚裁下来的雪棉布。
那布料太白了,白得甚至有些刺眼,在昏暗的室内像是自发光体。
它垂落在地上的褶皱呈现出一种充满张力的重感,那是只有顶级工艺才能制造出的高支数回弹。
常公公虽然是个阉人,但眼光毒辣。
他在内务府待了三十年,过手的贡品绫罗绸缎堆成山。
可他发誓,他从未见过哪一家的织造坊,能把最廉价的棉麻,织出这种如同昆仑山巅寒雪般的威压感。
那是足以将赵明珠手里那块蜀绣秒杀成烂抹布的顶级质感。
云青瑶侧过头,手里还拎着半截未剪断的线头,冷冷地看着这一群不请自来的强盗。
“常公公,这大冷天的,不守着你的主子烤火,跑来我这满是灰尘的工坊,是打算亲自上机织两匹?”云青瑶嘴角微扬,指尖在那匹雪棉布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极其清脆、只有高密织物才会有的“噗噗”声。
常公公死死盯着那匹布,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贪婪与惊骇在脸上交替。
他咽了口唾沫,指着那布的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这……这东西,真的是你在这破作坊里弄出来的?”
云青瑶没理他,只是随手将布头往旁边一扔,对着黑暗处招了招手。
“既然来了,那就把咱们的‘新货’带给郡主瞧瞧。”云青瑶眼底满是戏谑,压低声音道,“别说我不照顾亲戚,这种货色,全天下只有我云氏庄园出得起。”
常公公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赐婚,也不是铁矿。
而是这东西若是献回京城,那该是何等的泼天富贵。
他贪婪地向前迈了一步,枯瘦的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摸向了那匹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