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牛背上的少年郎 春草青,秋 ...
-
春草青,秋草黄,放牛娃娃河坡上。学堂钟声敲三响,字字落在牛背上,豫东童谣。
四年了。沙河坡上的草青了四回,黄了四回。村口那棵老槐树身上鼓着的那道疤,已经让新树皮包得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子,那是春荒那年被人剥过树皮的旧伤,根生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饿,记得红薯面窝头放三天就硬得像石头,记得姐姐把窝头里的红薯面抠下来塞进他手心里那一点软软的、热热的触感。别的,都模糊了。
一九七二年的秋天,根生七岁。七岁的根生已经是一个赤脚能在河坡上跑一个来回的孩子了,脚底板磨出了一层茧,踩着蒺藜都不觉得疼。他瘦,肩膀却宽了,胳膊上挂着一层被太阳晒出来的深色皮肤,像刷了一层薄薄的桐油。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把对岸那排杨树罩成了一排青灰色的影子。根生从牛棚里牵出那头老黄牛,牛鼻环上的麻绳攥在他手里,另一头是个七岁的孩子。牛的蹄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坑,坑里汪着昨夜的露水,亮晶晶的,在晨光里一闪一闪。根生肩上挎着一个竹筐,筐里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搁着两个红薯面窝头,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开,得用牙一点一点地磨。
生产队的大喇叭还没响。村子还睡着。只有他和这头牛,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一步一步走进了河坡上的雾里。
那年秋天开学,村里的学堂敲了钟,七岁的孩子都去报名了。根生也想去,可他没去。报名前一天晚上,他蹲在灶台前,看他娘往锅里下红薯面,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脸映得红红的。他娘问他明天去不去报名,他低着头,拿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拉,划了半天,说了一句,"俺不去。俺去生产队放牛,能挣工分。"
他娘手上的动作停了。锅里的红薯面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气泡破了又鼓起来,破了又鼓起来。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他娘没说话,转过身去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蹿起来,映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
第二天一早,他爹陈守义领着他去了生产队的牛棚。牛棚里拴着三头牛,两头黄牛,一头水牛。队长看了看根生,又看了看那根比根生还高的赶牛鞭,拍了拍他爹的肩膀说,守义啊,你这孩子,才七岁。他爹蹲在牛棚门口,抽了口旱烟,烟从鼻子里慢慢淌出来,在晨光里散成一片淡淡的青雾。"他会。"他爹说。两个字,没有第三个。
队长把最小那头老黄牛的缰绳递到根生手里。牛很大,缰绳很粗,根生的手抓不住,只能两只手一起攥着,指节都攥白了。牛低下头,拿鼻子碰了碰他脑门,呼出的气又热又潮,带着一股青草和唾沫的味道。根生没躲。
从那以后,根生就成了陈家村最小的放牛娃。每天天不亮,他就从炕上爬起来,摸黑穿上那条满是补丁的裤子,趿拉着布鞋,先去灶台上摸一个红薯面窝头塞进布包里,再到牛棚去牵牛。牛认得他了,远远听见他的脚步声,就会在棚里哞一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河坡上的草,在秋天是最好的。露水还没干的时候,草叶上挂着一层细细密密的水珠子,太阳一照,亮闪闪的一片,像谁在坡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老黄牛低着头,舌头一卷,扯下一把草,嚼两下,又卷一把,嚼两下,不急不慌的,像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吃一碗热汤面。根生就坐在旁边,把竹筐放在脚边,手里攥着那条麻绳。麻绳在他手心里磨出来的茧子,已经跟脚底板上的茧一样硬了。
红薯面窝头啃到中午,硬得硌牙。他找一块石头坐下来,把窝头放在石头上,拿另一块石头砸,砸碎了,用手捧着,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窝头渣掉在衣襟上,他也不拍,吃完了把衣襟往嘴里一兜,连渣带土一起吞了。老黄牛在边上嚼着草,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大大的黑眼珠里映着他小小的影子。根生有时候觉得,这头牛什么都懂。
等牛吃饱了,他就开始捡柴火。河坡上有的是枯树枝、干草梗、被风吹断的杨树杈。他弯着腰,一根一根地捡,捡一根在手里攥着,攥不下了就放进身后的竹筐里。筐子越装越沉,竹篾子硌在肩膀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他不回头,也不歇,一直捡到筐子满了,再用麻绳把柴火捆紧,架在牛背上。老黄牛被压得哼了一声,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又安安稳稳地站住了。根生拍了拍牛脖子,手心底下牛毛粗粗的、热烘烘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下午的土坯。
生产队的大喇叭在村子上空响起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喇叭里喊的是工分结算、下一季的播种安排,有时候还放一段豫剧。根生听不懂那些,他只听见一种声音,远处学堂里,下课钟敲响时,孩子们从土坯教室里涌出来的那阵笑闹声。那声音顺着河坡上的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飘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碎成了单字,可他一个都不认得。
那天下午,河坡上起了点小风。根生把牛牵到河边喝了水,又牵回坡上吃草。牛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啃着,他蹲在牛旁边,把赶牛的鞭子插在土里,鞭梢垂下来,像一根枯了的草。学堂的读书声又飘过来了。
这次不是下课铃,是上课。老师带着孩子们念课文,声音很齐,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土坯教室那扇小小的窗户里传出来,先是模模糊糊的,风一送,忽然清晰了,"天,地,人,,日,月,星,"
根生蹲着没动。手里攥着一块红薯面窝头,硬得硌手,他没吃,就那么攥着,攥得手心里全是汗。他抬起头,朝学堂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河、隔着坡、隔着一片已经收完了的玉米地,那间土坯房子只能看见一个灰扑扑的屋顶。可他知道,那屋子里,坐着一排一排的孩子,他们面前有桌子,桌子上有课本,课本上有他认不得的字。
读书声响了很久。根生也听了很久。听着听着,他放下手里的窝头,在地上的灰土里扒了两下,找到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那是昨天有人在河坡上烧荒留下的,炭头黑黑的,握在手里还有点扎手。他把牛缰绳压在屁股底下,双腿跪在地上,拿木炭在裸地上画。他画了一个"天"。
两条横线,上面一横短,下面一横长,老师怎么念他就怎么画。画完了,看了半天,觉得不太对,又用脚把土蹭平了,重新画了一条横,然后又画了一条横,两条横,一短一长。这回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像了,又低下头,在旁边画下一个。
日。一个方框,中间画一横。他画得歪歪扭扭的,方框不方,横线不直,写到一半木炭碎了,他换了个角继续画。月。也是一个框,但里面画了两横。他画完,往后退了一步,歪着头看了看,又凑近了看了看,那种看,不是孩子看画的那种看,是饿了很久的人看一碗饭的那种看。地上这三个字,"天"歪了,"日"咧着嘴,"月"两条横不在一条线上。可它们是字。根生不知道这三个字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学堂里的孩子会念,他也要会。
老黄牛在边上站着,嘴角挂着一条长长的口水,正午的太阳把牛背晒得发亮,几只牛虻围着它嗡嗡地飞,尾巴一甩一甩的。它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写字的根生,打了一个响鼻,鼻子里喷出一团白气,又把头低下去,继续啃地上的草。
根生在地上写了一个下午。三五个字,写了擦,擦了写,等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的杨树梢上,他跪着的那片地面已经被他磨得光滑发光,木炭也只剩了指甲盖大小。他直起身子,膝盖上印着两个圆圆的土印子,两条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巴。他把最后那一块木炭装进了口袋里,又拍了拍口袋,确定它没掉出来。
从那天起,根生放牛的时候多了一件事。别人放牛是放牛,他放牛,牛在身边吃草,他趴在牛旁边的地上写字。没有纸,地就是纸;没有笔,木炭就是笔;没有老师,学堂窗户里飘出来的读书声,就是他的老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河坡上的草从青到黄,从黄到枯,又从枯到青,根生在河坡上过完了一个秋天,又过完了一个冬天,迎来了又一个春天。这一年,根生八岁了。
老黄牛被他喂得膘肥体壮,背上的毛油光水滑,肚子圆滚滚的,四条腿粗得像四根柱子,走起路来地都在颤。生产队里一共三头牛,另外两头跟它没法比,一头老水牛瘦骨嶙峋,一头年轻的黄牛脾气暴躁,只有根生这头老黄牛,温顺、壮实、犁地的时候拉得最稳,从来不尥蹶子。
队里开会的时候,队长当着满院子的人,指着牛棚说了一句:"你们看看根生那头牛,再看看别的牛,一个七岁的娃娃,比你们一群大人都强。"大人们都笑了,有人冲着蹲在角落里的陈守义竖了个大拇指。陈守义蹲着没动,手里的旱烟袋在指间转了两圈,烟锅里的火星子明了一下,又暗了。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低了很久。
根生站在人群后面,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耳朵根子红了一下,把脸往牛身上贴了贴。老黄牛的肚子热烘烘的,一起一伏,像一大块活的土地。
那天晚上,根生照旧把牛牵回牛棚,给它喂了草料,打了水,拿一把旧刷子把牛背上的泥土刷干净。做完这一切,他蹲在牛棚门口,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一点一点变暗,看着村子里的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看着远处学堂的屋顶在暮色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回到家,他娘已经把晚饭做好了,还是红薯面糊糊,不过里头多了一小撮玉米面,糊糊比从前稠了一点,能挂在筷子上了。他爹坐在门槛上,看见他进来,从腰里掏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根新铅笔。笔杆是绿的,头上还有一块粉红色的橡皮,供销社里最便宜的那种,两分钱一根。根生看了看那根铅笔,又看了看他爹。他爹没看他,低着头往旱烟袋里压烟末,手指头按在烟锅上,按一下,再按一下,烟末陷进去一块,他还在按。
根生把铅笔收进了口袋里,挨着那块已经磨得只剩一丁点的木炭。铅笔是凉的,滑的,六边形的棱硌在他的大腿上。他隔着裤子摸了摸,又摸了摸,吃了三碗糊糊,摸了四回。
第二天,深秋了。河坡上的草已经黄透了,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一层晒干的碎纸片上。根生把牛牵到坡上,解了缰绳,牛自己去寻草吃了。他在坡上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拿鞋底把地面的土蹭平,然后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铅笔。
他没舍得用。他把铅笔又装回去,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块木炭。
木炭只剩一丁点了,两个手指头捏着它,手稍微一抖就会掉。根生把木炭夹紧了,在蹭平的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很慢,每一横都要拉到平,每一竖都要戳到底。他写了一个"牛",上面一撇,一横,一竖,再一横,写完之后退了一步,又写了一个"田",竖,横折,横,竖,横,这是他昨天从学堂的读书声里学会的、最新的两个字。牛和田。他认识它们了。
写完最后一个"田"字的最后一笔,他手里那块木炭碎了,碎成了粉末,从指缝里漏了下去,被风吹散了,什么都没剩下。他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愣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坡上的老黄牛忽然抬起头,朝着村子的方向,张开了嘴,
哞,
那一声拖得很长很长,从河坡上传出去,越过了沙河,越过了学堂的屋顶,越过了村口老槐树的树梢,像是替谁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没人听清,只有风吹着麦田里的新苗,一浪接着一浪,把那个声音送得很远很远。
根生没去上学,可他知道,"牛"字的第一笔,是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