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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薯窝窝度荒年 青黄不接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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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黄不接三月天,野菜挖尽人熬煎。
一九六八年的春荒来得比往年都早。豫东平原上的麦子才刚从土里冒出一点青尖尖,地头的荠菜、面条菜、灰灰菜就已经被人挖了一遍又一遍,到后来连刚冒芽的都挖走了,地里只剩下土黄色的根茬和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陈家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去年秋天结的槐角早就被人打光了,连树皮底下的那一层嫩皮都被剥走了几块,露出白惨惨的木质,像一块块没有愈合的伤口。
家家户户的粮缸都空了。不是快空了,是已经空了,缸底只剩一层发了黄的陈谷皮,用手往下一抓,沙沙响,像抓了一把干树叶。有些人家连谷皮都舍不得扔,掺一把红薯面,再剁一把野菜梗,揉成团子,蒸出来是灰绿色的,咬一口满嘴渣,嚼半天咽不下去,噎得人直伸脖子,可还是得吃,因为没有别的。陈守义家的粮缸还算能撑,缸底的玉米面估摸着够吃三天,加上墙角那半袋红薯面,省着点,兴许能熬到野菜长起来的时候。但"省着点"是句轻巧话,真到了每顿只敢抓一把面的时候,那面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感觉,比饿肚子还让人心慌。
根生三岁了。三岁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是春荒,什么是工分,什么是粮缸见底。他只认得一种感觉,饿。
每天早上灶膛的火一烧起来,他就从被窝里爬出来,赤着脚踩在凉冰冰的泥地上,一路小跑到灶台边上,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扒着灶沿,眼巴巴地望着锅里。锅里的红薯面糊还没煮开,灰扑扑的面疙瘩在清水里翻着跟头,几片野菜叶子浮在面上,像被水冲散的碎布。根生看着那些面疙瘩,嘴里开始分泌唾沫,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他娘看见了,转过身去添了把柴,灶膛里火苗呼地蹿起来,映在她脸上。她没说话,只是把本来就少的红薯面又省了一小撮,放回面袋里,那一小撮,能留到明天早上。
糊糊煮好了。不像糊,更像汤。勺子舀起来能照见锅底,底是黑的,糊糊是灰的,勺子里的灰色汤水里飘着几颗可怜的面疙瘩,根生能把它们数出来:一颗、两颗、三颗。他端着碗,脸埋在碗口上,一口气喝完,肚子咕噜咕噜响了两声,又空了,像灌了一碗水。他把碗递给他娘,仰起脸,嘴巴瘪了瘪,没哭,不是不饿,是前几次哭了也没用,哭完了还是饿。他好像已经懂了。他娘把他手里的空碗接过去,把自己的碗递到他嘴边,她那碗,是清水里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连面疙瘩都没有。
红薯面窝头是这里的主食。说是窝头,其实是红薯干在碾子上碾成的面,掺一丁点玉米面,玉米面金贵,不舍得多放,放一小把是为了让窝头能捏成型,不放的话红薯面散了,蒸不拢。捏好的窝头拳头大小,上锅蒸,刚出笼的时候还软,咬一口黏黏的,带着一股红薯特有的甜,但那甜很薄,嚼两下就没了,剩下的是满嘴的淀粉渣。放半天,窝头就硬了;放三天,硬得像块石头,掰都掰不开,得拿刀背砸。根生啃不动,就用几颗小乳牙一点一点地磨,磨了大半天磨下来一小口,含在嘴里嚼了半晌,咽下去,又拿起来继续磨。一个窝头他能啃一上午。
他有一个姐姐,比他大几岁,还没到上学年纪,在家里帮着带弟弟、捡柴火、挖野菜。姐姐很瘦,胳膊细得像两根麻秆,头发黄黄的,稀稀的,扎了两个小揪揪,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她不爱说话,但她认得好多种野菜,荠菜是锯齿叶子,面条菜是细长叶子,灰灰菜叶子上有一层白粉,用手一摸就掉了。每天早上天不亮,她就挎着竹篮出门,到河边、到坡上、到别人已经翻过一遍的地里,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找,找到一棵,赶紧拔起来,抖抖根上的土,扔进篮子里。一上午能挖小半篮,但去掉老叶子、去掉嚼不动的梗,能吃的也就够一顿。
姐姐的碗也总是空得很快。红薯面糊糊端上来,她端起来喝,喝得很快,喝完就把碗放下,从来不添。根生以为她不饿,其实她饿,她比根生更知道什么叫饿,她知道饿是晚上躺在炕上肚子里像有什么在绞,是早上起来头有点晕手有点抖,是捡柴火的时候蹲下去就有点站不起来。可她不说。她等根生吃完了自己那份,趁娘转身去添柴的功夫,悄悄把自己窝头里的红薯面抠下来一小块,塞到根生手里。那小块窝头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软软的,根生接过来看都不看就往嘴里塞。她自己啃那个只剩了皮的窝头皮,皮是苦的,被笼屉蒸得发了黑,咬一口满嘴渣,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响。她嚼着那些渣,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圈红了一下,可她咧开嘴对根生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认命。
根生不懂。他把姐姐塞给他的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咽了,还想要。他转过身,又去扒姐姐的碗,碗里已经空了,碗壁上还沾着一点糊糊的印子,他拿手指头去刮,刮下来一丁点,舔了。
他娘在灶台前看见了,转过身去,把案板上那把野菜梗拿到水盆里又洗了一遍,洗了,焯一遍水,捞出来,把水倒掉;再换一盆水,再焯一遍,再倒掉;如此三遍,野菜里的苦味才能去掉一大半,吃起来不再麻嘴。三遍之后,野菜从墨绿色变成了灰绿色,原本就少的营养又焯走了一多半。可这是没办法的事,不焯不能吃,焯了等于白吃。他娘把焯好的野菜捞出来,攥干了水,放到案板上用刀切碎。刀刃钝了,切下去有沙沙的声响,不是刀不快,是野菜根上带的土洗不干净。她听着那沙沙的声音,手里的刀停了一下。院里,根生和他姐姐在灶口前蹲着,两双眼睛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谁也没说话。那条老黄狗趴在他们脚边,肚子瘪瘪的,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那天傍晚,陈守义从生产队回来,在门槛上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是散的。他不是干累了,他陈守义干一天活从来不说累,他是饿的。一个人一天三顿喝红薯面糊糊,还要下大田挖土翻地,身上的力气不是使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硬挤出来的。他坐在门槛上,看了一眼锅,锅里是灰糊糊的红薯面汤,汤面上飘着几片灰绿色剁碎了的野菜。他知道那是什么。他用这碗汤灌了自己大半辈子了。他没说话,又看了一眼灶台角落,那里放着几块红薯面窝头,硬邦邦的,用一块旧布盖着,那块布上落了一层灶灰。明天、后天、大后天的口粮,就这些了。
他站起身,没吃饭,拎着旱烟袋出了门,一直走到村后的河边上。
这条河叫沙河,不宽,水也不深,夏天的时候村里孩子在里面扑腾,能淹到大人腰。现在是三月,河里还结着一层薄冰,冰面是灰白色的,有的地方裂了口子,能看见底下的水在缓缓地流。陈守义在这条河边长大的,小时候摸鱼摸虾,知道哪一段水浅、哪一段有石头缝藏鱼,也知道这个月份下水是个什么滋味,河水是从上游水库放下来的,冷得像针扎,不是冷在皮上,是冷在骨头里。他在河边的石头上蹲下来,把鞋脱了,把棉裤挽到膝盖以上,两条小腿露在外面,风一吹就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他没急着下水。他先把旱烟袋摸出来,压了一锅烟末,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来,烟雾被风吹得稀碎,还没升到头顶就散了。他抽了三口就把烟按灭了,把烟袋往腰里一别,站起来,踩进水里。
冰碴割在小腿上,像刀片划过,皮肤上立刻浮起一道道白印子。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水没到膝盖的时候,他的牙已经在咯咯响了。他弯下腰,两只手在冰冷的水底摸。水底的淤泥又滑又冷,手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东西从指缝间蹿过去,是鱼,但太快了,他手指冻得发木,根本抓不住。第一把没抓住,第二把也没抓住,他站起来喘了口气,白汽从嘴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团烟。他弯下去,第三把,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从他手边擦过,他一咬牙猛地一合手,抓住了。
那条鱼在他掌心里拼命地甩尾巴,冰凉,滑腻,鱼鳃一张一合,碰到他冻僵的手心时有一瞬间的微温。他攥着鱼走上岸,把它扔在草地上,鱼在草窝里蹦跶了好几下,嘴巴朝天一张一合,然后不动了,肚皮翻着白。他又走回去,弯下腰,这一回有了一点手感,不多久又摸到一条,比上一条稍小点,但也是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
从水里出来的时候,陈守义的小腿已经没有了知觉,他低头一看,两道血印子从小腿一直划到脚踝,是冰碴划的,口子不深,但被冷水泡着,皮肉都翻白了。他顾不上疼,把两条鱼兜在棉袄前襟里,赤着脚,踩着田埂上的冻土,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家走。脚底被冻土硌得生疼,可他已经顾不上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早上,孩子能喝上一口不掺野菜的汤。
进了院门,他把鱼放进灶台上的粗瓷盆里。两条鲫鱼在盆底翻了个身,不动了。陈守义把手放在灶口烤,烤了半晌,手指才慢慢能弯。他看着自己这双手,满是老茧,食指和中指上有几道新划的口子,是刚才抓鱼的时候被冰碴割的,还有一道老疤,是前年修水库的时候被石头砸的。就这双手,种地、搬石头、挖土方、摸鱼,什么都干过;可这双手,连自己的孩子都喂不饱。
女人看着他湿透的棉裤和腿上的血印,嘴张了张,没出声。她转过身,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水,又找了一条干布巾,蹲下来,把布巾在热水里浸了浸,拧干,轻轻地敷在他小腿的伤口上。热水碰到伤口的那一刻,陈守义倒吸一口凉气,腿猛地缩了一下,但他没吭声。女人也没吭声。两个人就那么沉默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煤油灯的光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坯墙上,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根生已经睡了。他不知道他爹今晚下了河,不知道冰碴割破了他爹的腿,不知道那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在水底被抓住之前也在拼命地逃,像这一家人在这个春荒里拼了命地想要活下去。他只知道,明天早上醒来,灶上会有一碗鱼汤。汤里没有鱼,鱼肉要留着,一顿吃一口,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能撑好几天,可那碗汤是白的,浓的,上面飘着几点油花。他端起来喝一口,是咸的,是热的,是不掺野菜的。他会喝完一碗,抬起头,望着他娘,第一次不用瘪着嘴。
夜深了。
陈守义把湿棉裤搭在灶台上烤。棉裤冒着白汽,布面烤得硬邦邦的。他坐在灶口的小板凳上,听着屋里根生偶尔翻身的动静,听着女人在里屋轻轻拍孩子的声响。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灰烬在底下暗暗地红着。
缸底的玉米面只剩不到两天的量。红薯面还有小半袋,省着吃能撑一阵子。野菜越来越难挖了,河边的荠菜都老了开花了,坡上的面条菜被人连根拔了,连地头的灰灰菜都只剩下掐不动的茎。陈守义在心里把这些东西盘了一遍,两天,小半袋,两条鱼,没菜,像盘一盘下到残局的棋,哪一步能走,哪一步不能走。盘到最后,他发现没什么能走的路了。离麦收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得从骨头缝里往外熬。
他把灶台上那条大一点的鲫鱼拿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鱼的鳞片在月光下微微反着银光,像一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旧硬币。他把鱼轻轻放回盆里。
起身,走进里屋。
女人没有睡着,怀里搂着根生,眼睛望着他。他没说话,在炕沿上坐下,把手放在根生的被角上。被角是旧的,棉絮从针脚缝里钻出来,一团一团的,像冬天屋檐下挂的雪。女人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明天我去娘家看看,能不能借点粮食。"
陈守义没应。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了一句:"别去。去了也难。"女人的娘家在隔壁公社,也是种地的,也是靠工分吃饭的,也是好几张嘴等着。他知道,女人说"去娘家借",其实就是去为难自己的爹娘。
女人没再说话。她把脸埋进根生后脑勺的头发里,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
窗外,三月的风吹过豫东平原上那一望无际的麦田。麦苗贴在地皮上,才刚返青不久,还不到一拃高,可它们已经绿了。月光洒在那一片嫩绿上,亮晶晶的,像给大地盖了一层薄薄的绸子。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春荒,不知道什么叫粮缸见底,不知道什么叫倒数第七,不知道一个父亲要在三月的冰河里用一双冻得发木的手摸回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它们只知道往土里扎根,往天上长,一直到麦穗黄了,被人割了,磨成面,端上桌,变成一碗热腾腾的白面馍,或者变成明年又往土里扎的种子。
可那是几个月以后的事。眼下,这个家里能指望的,只有灶台上那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和缸底那两天的玉米面,和小半袋硬邦邦的红薯面,还有两个孩子,一个饿得半夜在梦里咂嘴,一个悄悄把自己的口粮往弟弟手里塞。
根生翻了个身,嘴巴咂了咂,像在梦里吃到了什么。月光照在他皱巴巴的小脸上,腮帮子圆了一点,那是姐姐今天塞给他的那一口红薯面窝头,还没消化完。他砸了咂嘴,又翻了个身,把小脸埋进了母亲的怀里。女人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拍到第五下的时候,她把脸转了过去,望着窗外那片铺了月光的麦田,很久很久,没有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