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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碎片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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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再次去千岛湖,是一个周二的早晨。
论文改完的那天晚上,她给江屿发了条消息:“这周有时间吗?我想去看看那块碎片。”
江屿回得很快:“周三。早上七点,老地方。”
她到码头的时候,江屿已经在往船上搬装备了。今天的天气比上次好,太阳刚升起来,湖面上没有雾,远处的岛屿轮廓清晰,像被水洗过一样。
“早。”沈昭宁打了个招呼。
“早。论文改完了?”
“改完了。”
江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把最后一个气瓶放好,拍了拍手,“上船吧。”
小艇驶出码头,在湖面上划出一条白色的尾迹。沈昭宁坐在船尾,看着湖面发呆。阳光照在水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银白色,她眯起眼睛,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那块碎片,你拍照了吗?”她问。
“拍了。”江屿从座位下面摸出一个防水相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沈昭宁接过来,翻到相册。照片是在水底拍的,光线不算好,但能看清那块碎片的轮廓——大约巴掌大,半埋在泥沙里,露出的是瓷器的腹部位置。纹样是缠枝莲,发色浓艳,青料有明显的晕散特征。
她把照片放大了看。胎体洁白细腻,釉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水锈,但没有明显的裂纹。从纹样风格和胎釉特征来看——
“永乐。”她说。
“嗯?”
“明永乐年间的青花瓷。缠枝莲纹,苏麻离青料,发色浓艳,有铁锈斑和晕散。胎体是典型的永乐细砂底。”她顿了顿,“如果我没看错的话。”
江屿看了她一眼,没有评价,只是说:“到了再说。”
小艇开了大约四十分钟,在木桩区附近的水域停了下来。江屿关掉马达,抛下锚。
“下水之后跟紧我。碎片在木桩区东侧,离上次的监测点大概二十米。”他一边穿装备一边说,“到了之后你负责看,我负责拍照。不要碰。”
“我知道。”
他们穿好装备,做了下水前的检查和潜伴互检,然后背滚式入水。
今天水下的能见度比上次好一些,大概七八米。光线从水面上方渗下来,在灰绿色的水层中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
木桩区到了。那些几百年前的木桩还是老样子——灰褐色的表面,覆盖着水草和藻类,像一根根被时间凝固的柱子。沈昭宁从它们旁边游过,没有停留。
江屿带她绕到木桩区的东侧,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泥沙地前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前方。
沈昭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块碎片就在那里。
它半埋在灰褐色的泥沙里,露出的部分大约占了整块碎片的三分之一。青花缠枝莲纹在昏暗的水下显得格外醒目,那抹浓艳的蓝色像是一笔落在灰白色画布上的墨。
沈昭宁悬停在碎片上方,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块碎片,脑子里闪过很多信息——永乐的官窑瓷器,胎体细腻,釉面肥润,青花发色是苏麻离青特有的浓艳。这块碎片的胎体洁白,釉面虽然有水锈,但没有明显的腐蚀坑,说明它被埋在泥沙里的时间足够长,釉面没有长期暴露在水流冲刷中。
保存状态比她在千岛湖第一次看到的那只碗好得多。
她看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转头看向江屿,做了个“OK”的手势。
江屿拿出相机,开始拍照。他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整体照片,然后靠近一些,拍了碎片的纹样细节和胎体断面。沈昭宁在旁边悬停着,看着他拍照,没有打扰。
拍完之后,江屿从BCD口袋里掏出水下记录板,写了几行字,递给沈昭宁。
上面写着:“青花瓷碎片。位置:木桩区东侧,距监测点2约20米。保存状态:良好。未见移动痕迹。”
沈昭宁看完,把记录板递还给他。
江屿又写了一行字:“还需要什么信息?”
沈昭宁想了想,接过笔,写:“断面。想看胎体。”
江屿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碎片,把相机对准碎片的断面位置,拍了几张特写。沈昭宁凑过去看相机的显示屏——断面的胎体洁白细密,没有明显的孔隙,符合永乐细砂底的特征。
她看完了,朝江屿点了点头。
江屿把相机收好,做了个“上升”的手势。
他们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沈昭宁悬浮在水里,看着周围灰绿色的水层,脑子里还在想着那块碎片。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沈昭宁爬上船,卸掉装备,坐在船舷上大口呼吸着空气。江屿把相机递给她。
“回去慢慢看。”
沈昭宁接过相机,翻到刚才拍的照片。她一张一张地看过去,从整体到细节,从纹样到断面。
“是永乐官窑。”她说,“胎体是细砂底,纹样是典型的永乐缠枝莲,青料是苏麻离青。从保存状态来看,这块碎片被埋在泥沙里很久了,釉面没有受到太多水流冲刷的影响。”
“为什么只有一块?”江屿问。
沈昭宁想了想。“可能是整件器物碎了之后,碎片被水流带到这里。也可能是原来的位置就在这附近,其他碎片还在泥沙下面。”
“要挖吗?”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不挖。”
江屿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这块碎片现在处于稳定状态。泥沙把它固定住了,水流不会把它冲走,水生生物也不会在它表面大量附着。如果把它挖出来,反而会破坏这个平衡。”她顿了顿,“而且,如果下面还有别的碎片,一动这块,其他的位置也会乱。”
“那怎么办?”
“记录位置,定期监测。”沈昭宁说,“如果它没有被水流冲走,没有被人为破坏,就让它待着。”
江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顾老师也会这么说。”他说。
沈昭宁愣了一下。“什么?”
“她说水下文物保护的核心,不是‘捞’,是‘判断什么该捞,什么不该捞’。”江屿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你刚才说的那些——保存状态、稳定性、有没有人为风险——就是她在做判断的时候会考虑的因素。”
沈昭宁没有说话。
她想起顾若棠在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我们需要既懂文物修复、又懂水下作业的人。”她现在做的这件事——下水、观察、记录、判断——不就是顾若棠说的“在水下做出保护决策”吗?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以前做生态调查的时候,也会做这种判断吗?”
“什么判断?”
“比如,发现一片水生植物在某个区域长得特别好,是留着还是清理掉?”
江屿想了想。“看情况。如果是外来入侵物种,需要清理。如果是本地物种,留着。判断的标准是——它对整个生态系统是好的还是坏的。”
“那文物呢?”沈昭宁问,“文物在水底,算不算生态系统的一部分?”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船舷上,看着湖面,想了一会儿。
“算。”他说,“木桩上长了水草,水草下面有鱼,鱼的排泄物变成沉积物,沉积物把瓷片盖住——这些东西是连在一起的。你把瓷片拿走,不会影响整片湖,但你拿走的是一个环节。至于这个环节重不重要,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它在那里待了几百年,应该有资格继续待下去。”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话,比她在课堂上听到的很多理论都更接近某种本质。
她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船上,沈昭宁坐在船尾,把相机里的照片导到手机上。她挑了几张发给顾若棠,附了一句话:“顾老师,今天在木桩区东侧发现的。永乐官窑,保存状态良好,建议原位监测。”
顾若棠的回复来得很快:“看到了。你的判断是对的。继续保持。”
沈昭宁看着“继续保持”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江屿在前面开船,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大巴回杭州的路上,沈昭宁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山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城市。她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看到那块碎片的照片。
她想起江屿在水底拍照的样子——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角度都拍得很仔细。他不是一个考古学家,也不是一个文物修复师,但他对待那块碎片的方式,和她对待修复台上那些瓷片的方式,是一样的。
认真,谨慎,不打扰。
她锁上屏幕,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巴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味道。她的头发还是半湿的,贴在脸侧,凉凉的。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她还小,大概七八岁。家附近有座明代古石桥,桥栏上有石狮子,她每次路过都要摸一摸。后来桥被拆了,施工队用铁锤把石狮子一个个砸碎,碎块被装进卡车拉走。她站在路边看着,不敢哭,也不敢问。
父亲带她去捡了一块碎片,放在家里的书架上。
那块碎片很小,大概只有指甲盖大,是一只石狮子的耳朵。她后来再也没有去摸过它,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沈昭宁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远处的城市灯光亮起来,像一片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这周回家。”
回复来得很快:“好。想吃什么?”
沈昭宁想了想,打了一个字:“鱼。”
“行。路上注意安全。”
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着窗外的风景。
大巴驶入杭州城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红色、白色、黄色,交叠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
沈昭宁想起水下那些光柱——银白色的、晃动的、穿过水层照在青砖上的光柱。
那些光柱在水下待了几百年,照过那座村庄最后的烟火,照过它被水吞没的那一刻,照过它沉入水底的漫长岁月。
现在,它们照着她。
一个刚刚学会在水里呼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