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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家 沈昭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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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宁到家的时候,是周六上午十点。
她坐的是高铁。从杭州到苏州,四十分钟。出门前妈妈打了个电话确认时间。
从苏州北站出来,她打了个车回家。车窗外的街道是她从小看惯的样子——窄窄的两车道,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这座城市不大,节奏也慢,她每次回来都觉得时间变慢了。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沈昭宁付了钱,拎着一个帆布袋下车。
她家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还是那盏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她妈站在门口,围着一条围裙,手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
“嗯。”
沈昭宁换了拖鞋,把帆布袋放在玄关。她往厨房里看了一眼——案板上摊着馄饨皮,旁边是一碗调好的肉馅。
“包馄饨?”
“嗯。你爱吃的那种,荠菜猪肉的。”她妈转身回厨房,“你爸说你这阵子瘦了,多包点,回去的时候带一盒。”
沈昭宁没有说“不用”,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她爸从房间里出来,看了她一眼。“瘦了。”
“没瘦。”
她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跟着进了厨房。
沈昭宁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水声、菜刀碰案板的声音,偶尔一两句低语,听不清在说什么。这个家的声音从来都是这样,不吵,但也不是完全安静。
她走到电视柜旁边的小书架前。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几块石头和瓷片。最上面那块,是一小块青灰色的石头,大概指甲盖大,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她认得这块石头——那是她小时候从苏州老城一座明代石桥上捡回来的,一只石狮子的耳朵。
她没有碰那个罐子,只是看了一眼。
午饭是清蒸桂鱼、红烧排骨、清炒鸡头米、番茄蛋汤。她妈做了四菜一汤,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多吃鱼。”她爸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
沈昭宁低头吃了一口。鱼肉很嫩,蒸得刚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你学潜水的事,跟你导师说了?”她爸问。
“说了。周老师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注意安全。”
她爸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饭吃到一半,她妈忽然开口:“教练是男的女的?”
沈昭宁筷子顿了一下。“男的。”
她妈“嗯”了一声,继续喝汤,没有追问。
沉默了一会儿,她爸说:“注意安全。”
“知道。”沈昭宁说。
这是他们关于潜水这件事的全部对话。
吃完饭,她爸去洗碗,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沈昭宁回自己房间收拾东西。
她的房间很小,大概十平米。床是单人床,书桌是她中学时候用的,桌面上还有她用圆珠笔画的涂鸦。书架上摆着她以前看过的书——历史类的居多,也有一些苏州地方志。书架最上面那层,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她大学毕业时拍的照片,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淡。
她把帆布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书桌上,把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
收拾完之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云。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江屿没有发消息。她和他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天他发的那句“明天训练取消,我有事”,她回了个“好”。
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床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这道裂纹她小时候就注意到了。
下午三点多,她爸敲了她的门。
“昭宁,出来坐坐?”
沈昭宁走到客厅。她爸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一个玻璃茶壶和几个白瓷杯。茶叶是碧螺春,苏州本地的。
“喝茶。”她爸倒了一杯递给她。
沈昭宁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微涩,回甘很快。
“你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吗?”她爸忽然问。
“哪件事?”
“那座桥。”她爸端起自己的茶杯,“前几天市里开会,说要重修山塘街那片。桥的方案定了——原址保护,不拆了。”
沈昭宁沉默了一下。“不拆了?”
“不拆了。修旧如旧。”她爸放下茶杯,“你小时候,桥被拆的时候,你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沈昭宁没有接话。
“你后来选文物修复,是不是跟那件事有关?”
沈昭宁想了想。“可能吧。我也不知道。”
她爸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几杯茶。窗外传来苏州评弹的声音,是隔壁老张头在听收音机,咿咿呀呀的,隔着一堵墙,听不太清,但调子软软的,糯糯的。
“你那个潜水教练,是做什么的?”她爸问。
“以前在研究所工作,做水生生物调查的。”
她爸点了点头。“那还行。”
这是他对这件事的全部评价。
傍晚的时候,沈昭宁帮母亲准备晚饭。她妈在切茭白,她在旁边洗菜。
“你爸下午跟你说什么了?”她妈问。
“聊了聊那座桥的事。”
“哦。”
沉默了一会儿。她妈把切好的茭白放进盘子里。
“你那个教练,叫什么名字?”
“江屿。”
她妈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下次回来,带点千岛湖的鱼干。那边的鱼干跟太湖的不一样。”
“好。”
这是她妈关于这件事的全部对话。
周日下午,沈昭宁准备回杭州。她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冻好的馄饨,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塞进她的帆布袋。
“到了放冷冻,别放保鲜。”
“好。”
“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中间点一次凉水。”
“知道了。”
她妈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洗碗了。
她爸送她到小区门口,她妈站在阳台上往下看。
“到了发个消息。”她爸说。
“好。”
“钱够不够用?”
“够。”
她爸点了点头。沈昭宁拎着帆布袋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爸还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爸,回去吧。”
“嗯。”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她爸已经不在了,但阳台上她妈还在,冲她挥了挥手。
沈昭宁也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高铁上,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天快黑了,远处的太湖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面。
她摸了摸帆布袋里的那盒馄饨,还是凉的。
她想起她爸说的那句话——“修旧如旧。”
她想起水底那块永乐青花碎片——半埋在泥沙里,安安静静的,几百年没有人碰过它。
她想起她家的玻璃罐子里,那块石狮耳朵。它不需要被修好,它只需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