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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滩涂 东南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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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岸滩涂的采样,定在周五上午。赵恒说早点去,晒不到什么太阳。沈昭宁六点半到码头的时候,赵恒已经把装备装上车了。两个保温箱、一个抓斗采样器、两双涉水鞋、一箱矿泉水。他蹲在车旁边检查涉水鞋的鞋底,用螺丝刀撬掉卡在纹路里的小石子。
“赵哥,你就在岸边等我?”沈昭宁问。
“嗯。我膝盖不行,走不了太远。在那附近接应你。”
车子往东南岸开。清晨的千岛湖很安静,湖面上有雾,薄薄的一层,岛在雾里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赵恒开得不快,在窄路上会车的时候会提前减速,往路边让一让。沈昭宁坐在副驾,看着窗外。路边的树上有鸟叫,她叫不出名字。
到滩涂的时候,老吴已经在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有几条小鱼。
“老吴,又来钓鱼了?”赵恒停好车,从后备箱搬装备。
“闲着没事。”老吴站起来,看了看沈昭宁,“今天下水?”
“嗯。去那边看看。”沈昭宁指了指滩涂延伸进湖里的那片浅水区。水面很平,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水不深,最深的地方大概到腰部。
赵恒把涉水鞋递给她。“穿上。底下石头多,硌脚。”
沈昭宁换上涉水鞋,拎着抓斗采样器和保温箱往水边走。赵恒跟在她后面,走到水边就不再往前了。
“我在这边等你。你沿着岸边往东走,那边水深一点。注意脚下,别踩到碎玻璃。”
“好。”
沈昭宁趟进水里。水凉,但还能接受。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水底的石头很滑,有些地方有青苔,她的脚会往下陷。走了大约十分钟,水深到了膝盖以上。她停下来,看了看周围的水底。泥沙和碎石交错,偶尔有塑料袋和破渔网缠在石头上。没有瓷片。
她继续往东走。水越来越深,到了大腿根。她停下来,把抓斗沉下去,拉绳子。抓斗合拢,提上来,里面是一团灰褐色的底泥,夹杂着碎石和贝壳碎片。她打开抓斗,用采样瓶装了一瓶底泥,贴上标签。继续走。
水到了腰部。她看到前面有一片碎石堆,石头比别处的大,棱角分明,不像自然形成的。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水底的碎石拨开。一块白色的东西露出来。
她心跳快了一拍。把周围的石头扒开,把那块东西捡起来。是一块瓷片,巴掌大,青花纹样,缠枝莲。釉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锈,断面没有水锈,边缘锋利。她用手指摸了摸胎体,洁白细腻。和她上次在老吴家看到的那块最大的碎片很像。同一件器物。
她把瓷片装进采样瓶,在记录本上写下坐标。又在周围搜索了一圈,没有发现其他碎片。继续往东走。
走了大约二十米,水到了腰往上。她又停下来,用抓斗取了一瓶底泥。拉上来的时候,抓斗底下挂着一小块东西。她摘下来看,是一块指甲盖大的瓷片,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断面也是新的。
她把两块瓷片放在一起对比。胎体、釉面、纹样——一致的。说明它们来自同一件器物,而且是最近才碎的。她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在滩涂东侧水下发现两块青花瓷碎片,和上次吴叔捡到的是同一件器物。断面新,近期破碎。”
消息发出去,信号不太好,转了几圈才发出去。她把手机装回防水袋,继续采样。取了三个点的底泥,又找了一圈碎片,没再发现新的。水越来越深,已经到胸口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在水里待了快一个小时。赵恒在岸上等,她不能让他等太久。
她往回走。水从胸口到腰部,到膝盖,到脚踝。上岸的时候,赵恒递给她一条毛巾。
“擦擦。有找到什么吗?”
沈昭宁从采样瓶里拿出那两块瓷片,放在毛巾上。赵恒蹲下来看,没用手碰。
“是同一件器物的?”
“嗯。断面都是新的,说明最近才碎。”沈昭宁把瓷片装回采样瓶,“可能是被水流冲过来的,也可能是有人在那边动了什么东西。”
赵恒站起来,看着水面。“这边水浅,平时没什么人来。要是有人动,也是开船过来的。”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换掉湿透的涉水鞋,穿上自己的运动鞋。脚被水泡得发白,脚趾皱皱的。她把样本装进保温箱,搬到车上。
老吴走过来,手里拎着那个塑料桶。“找到东西了?”
“找到了。有两块瓷片。”沈昭宁拉开后座车门,把保温箱放进去,“吴叔,您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船在这边停过?”
老吴想了想。“前两周吧,有条小快艇在这边停了一会儿。人不认识,不是本地的。”
“记得什么样的船吗?”
“白色的小船,发动机不响。停了一会儿就走了。”老吴点了一根烟,“怎么,是不是来捞东西的?”
沈昭宁看了一眼赵恒。赵恒没说话,发动了车子。老吴冲他们挥了挥手,拎着桶走了。
车子开出土路,上了公路。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赵哥,你觉得吴叔说的那条船,是来干嘛的?”
“不好说。可能是钓鱼的,也可能是别的。”赵恒握着方向盘,“千岛湖这几年,偷捞文物的事不是没有。前年在上游那边,有人半夜潜水捞了一麻袋瓷片,被渔政抓了。”
沈昭宁没有说话。她想起那只被鱼拱了二十三厘米的碗。如果是鱼拱的,泥沙上的痕迹不会那么大。她当时就觉得不太像鱼。但顾若棠说是鱼,她就没有多想。现在想想,可能是有人动过。
回到办公室,她把瓷片从采样瓶里取出来,放在白纸上,用放大镜仔细看。断面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和上次那块碎片上的划痕一样。不是自然磨损,是金属工具留下的。有人在拿东西撬瓷片。
她拍了照片,放大,用画图软件标出划痕的位置。然后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今天找到的两块碎片,断面有金属工具划痕。可能有人在木桩区盗捞。”
顾若棠没有立刻回复。
下午,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整理今天的样本。赵恒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先吃饭。你中午没吃。”
沈昭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红烧肉和炒青菜。肉炖得很烂,青菜有点黄了。她夹了一块肉,嚼了嚼。
“赵哥,你以前遇到过盗捞的事吗?”
赵恒坐到自己桌前,打开饭盒。“遇到过几次。大多是外地人,不知道水底下有东西,听说了就来了。也有一些是本地的,知道哪些地方值钱。”
“后来呢?”
“后来渔政加强了巡逻,少了一些。但千岛湖太大,管不过来。”赵恒夹了一块肉,“那些瓷片的事,要不要报给渔政?”
沈昭宁想了想。“等顾老师回复再说。”
吃完饭,她把饭盒洗了,放到窗台上晾着。赵恒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头靠着墙,呼吸很轻。沈昭宁没叫他,自己打开电脑,把今天的采样数据录入表格。东岸滩涂的三个底泥样本,pH值7.0、7.1、6.9。比木桩区的高,比上游的低。她在表格里加了一列备注:靠近盗捞点。
傍晚,她骑车回住处。
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湖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橙色。她想起老吴说的那条快艇,白色的,发动机不响。停了一会儿就走了。也许是来钓鱼的,也许是来看风景的。但她觉得不是。
去厨房煮了一碗泡面,丢了几根青菜。吃完后坐在桌前,把今天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瓷片、断面、划痕。金属工具留下的划痕。她想起赵恒说的“前年在上游那边,有人半夜潜水捞了一麻袋瓷片”。千岛湖太大了,水下有什么,没人知道。但水面上的人,在找。
手机震了一下。顾若棠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你来办公室,我们商量一下。”
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她想起那只碗。不知道它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她决定下周去木桩区复测的时候,把它的坐标重新标一遍。如果是人动的,坐标的变化不会只差几厘米。
她闭上眼睛。明天要和顾若棠商量。要不要报渔政?要不要加装水下监控?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片水底下有东西,有人在动那些东西。她不能假装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