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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碎片 东南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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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南岸滩涂在千岛湖的东面,离木桩区大约三公里。沈昭宁没去过那边,赵恒开车带她去的。车沿着湖边的公路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条土路,颠了几下,停在一片碎石滩旁边。
“就是这里。”赵恒熄了火,“老吴说前几天在这边捡到的。”
老吴是当地的渔民,六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他看到赵恒下车,从滩涂边走过来,把烟掐了。
“赵恒,你来了?”老吴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几块瓷片我放家里了,没带过来。怕弄碎了。”
“这位是沈昭宁,顾老师那边的人,专门看瓷器的。”赵恒指了指沈昭宁,“你带我们去看看。”
“行,走两步就到了。”老吴在前面带路。
沈昭宁看了赵恒一眼,赵恒没说话,跟上了老吴。她走在最后面。小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地上铺着碎石和干枯的水草。走了大约五分钟,到了一栋两层的小楼。院子不大,墙角堆着渔网和几个塑料桶。老吴开了门,从客厅的茶几上拿起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碎片。
“就这几块。”老吴把塑料袋递给沈昭宁,“在滩涂上捡的,看着不像普通的碗。”
沈昭宁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打开,把碎片一块一块地取出来,在茶几上拼。一共五块,最大的一块巴掌大,最小的一块指甲盖大。胎体洁白细腻,釉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水锈。她拿起最大的一块,翻过来看断面。断面没有水锈,颜色发白,边缘锋利——是新碎的。
她用手指摸了摸釉面,又举起来对着光看。纹样是缠枝莲,青花发色浓艳,有铁锈斑和晕散。她的心跳快了一拍。明永乐。和她毕业论文里写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又看另外几块。釉面水锈的厚度不一样——有些厚,有些薄。厚的发灰,薄的发白。说明这些碎片在水下的时间不一样,不是同一件器物,或者不是同时破碎的。
赵恒站在旁边,没有催她。老吴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暗。
“吴叔,你捡到的时候,这些碎片是在一起的吗?”沈昭宁问。
“不是。散着的。这一片在水边上,那几片在水里一点。”老吴指了指那块最大的,“这个在石头缝里卡着,我抠出来的。”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把碎片按照水锈厚度排了一下顺序,拍了照片,用手机放大看细节。最大的那块,断面新,可能是最近才碎。水锈最厚的那块,断面旧,可能是几十年前甚至更早就碎了。
她给顾若棠发了一条消息:“顾老师,东南岸滩涂发现五块青花瓷碎片,明永乐时期,和木桩区的器物年代一致。部分断面较新,可能是最近从木桩区被水流带出来的。建议对东南岸滩涂进行底泥采样,确认是否有更多碎片。”
赵恒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老吴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在门口站着,没说话。
发完消息,沈昭宁把碎片装回塑料袋,交给老吴。“吴叔,您看这些碎片先放您这行吗?我回去跟顾老师商量,可能需要做进一步处理。”
老吴接过塑料袋。“行。你们什么时候要,跟我说。”
“谢谢您。”
走出院子,天已经有点暗了。赵恒把烟掐了,拉开车门。沈昭宁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赵哥,你跟老吴很熟?”
“认识十几年了。以前做调查的时候经常找他开船。”赵恒发动车子,“这边的人,大多认识。”
车子沿着土路往回开。沈昭宁看着窗外,滩涂在暮色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明天我想来这边采样。”她说,“看看水底下还有没有别的碎片。”
赵恒想了想。“好。我跟你去。这边水浅,不用船,走进去就行。我膝盖不行,走不远,但能在岸边接应你。”
“嗯。”
回到办公室,沈昭宁把今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放大看。最大的那块碎片,断面边缘有几道细小的划痕,不像是自然磨损,像是被什么东西磕的。她用画图软件标注了划痕的位置,保存。
傍晚,她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码头,看到江屿的车停在院子里。她没有停下来。
回到房间,她给绿萝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湖面上铺着橘红色的光。她想起今天在滩涂上看到的那些碎片——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和她毕业论文里写的那种一模一样。它们在水底下躺了几百年,现在被水流带到了岸上。不是被捞上来的,竟是被冲上来的。
她去厨房煮了一碗面。面是碱水面,加了一个卤蛋,青菜吃完了还没买。吃完后,她坐在桌前,把今天的照片又看了一遍。五块碎片,按水锈厚度排好。最厚的那块,水锈发灰,断面圆润,是几百年前破碎的。最薄的那块,水锈几乎没有,断面锋利,是最近才碎的。
她在地图上标出了老吴捡到碎片的位置。东南岸滩涂,在木桩区的下游方向,正好是水流的方向。如果污染物在往下游扩散,碎片也在往下游漂,那木桩区的器物是不是也在慢慢往下游移动?那只被鱼拱了二十三厘米的碗,现在还在不在原位?
她打开之前的监测记录,找到了那只碗的坐标。上次记录是两个月前,偏移了二十三厘米。她在这个月的采样计划里加了一条:复测木桩区那只碗的位置。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听赵哥说你在滩涂捡到瓷片了?”
沈昭宁看着他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不是捡的。是渔民捡到的,我去鉴定。”
“什么年代的?”
“明永乐。和木桩区的一样。”
“那说明木桩区的东西在往外跑。”
沈昭宁看着这行字。他说得对。木桩区的东西在往外跑。污染物在往外跑,碎片在往外跑,碗也在往外跑。
“嗯。”她回了一个字。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发。她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在桌上。洗漱去了
洗完出来,她坐在床上,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录本、采样瓶、手电筒、多参数分析仪。还有一件东西——她这几年没碰的放大镜。以前修瓷器用的,放在抽屉最里面。
她从抽屉里翻出那只放大镜,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没有灰,但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把放大镜放进背包。
躺在床上,她想起今天在滩涂上,老吴说“你搞这个多久了”,她说“七年了”。七年。她以为自己是修瓷器的。但现在她在测水质、采底泥、画曲线图。不是不对口,是口太大了。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滩涂采样。她要看看水底下还有没有别的碎片。如果有,她要下去找。那是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