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修复师》滑雪裤

46、闪烁 东片区

　　东片区的采样，定在周四。

　　周三晚上，沈昭宁把采样瓶一个一个地贴上标签，装进保温箱。她多准备了六个空瓶，以备临时加点的需要。

　　手机震了一下。赵恒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码头。装备我准备好了。”

　　沈昭宁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她骑车到码头。天已经亮了，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远处的岛在雾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赵恒蹲在船边，面前摊着几个手电筒，一个一个地检查。

　　“赵哥早。”

　　“早。”赵恒没抬头，拧开一个手电筒的后盖，用螺丝刀捅了捅里面的弹簧。装回去，拧亮，晃了晃。光线稳住了。他又拿起另一个，同样的步骤。

　　沈昭宁蹲下来，看着他的手。“这个有问题？”

　　“有点接触不好。晃的时候会闪。”赵恒把那个有问题的手电筒放到一边，从工具箱里拿出另一个，“用这个。那个我回去修。”

　　沈昭宁看了一眼被放到一边的手电筒。外壳有点旧，商标磨掉了大半。“能修好吗？”

　　“能。换个弹簧就行。”赵恒把手电筒装进工具箱，站起来，“江屿到了吗？”

　　沈昭宁往码头方向看了一眼。江屿的车停在不远处，他正从后备箱搬气瓶。

　　“到了。”

　　“你去穿装备。下水之前我帮你检查。”

　　沈昭宁走到船舷边，开始穿湿衣。江屿搬完气瓶，走过来，蹲下来检查自己的装备。两个人各忙各的，没有说话。赵恒拎着工具箱走过来，从里面拿出一个手电筒，递给沈昭宁。

　　“你用这个。新的，电池满的。”

　　沈昭宁接过来，装进BCD口袋。赵恒又帮她检查了气瓶阀、二级头、配重带。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慢，但没有漏掉任何一步。

　　“好了。”赵恒站起来，“下水之后跟紧江屿。今天水深十六米，注意免减压时间。”

　　沈昭宁点了点头。

　　江屿已经下水了，在水面上等她。她咬住二级头，按下BCD排气阀，缓缓沉入水中。

　　水下很安静。阳光从水面上方透下来，在灰蓝色的水层里形成一道一道的光柱。沈昭宁跟在江屿身后，踢着脚蹼，缓缓下潜。水底的泥沙还是老样子——灰褐色，偶尔有几片发黑的区域。

　　江屿停在一个采样点上方，用手电筒照着下面的泥沙。沈昭宁从BCD口袋里掏出采样瓶，开始采样。她取底泥的手法已经很熟练了——瓶口轻轻按进泥沙里，泥自然滑进去，不搅动周围的沉积层。取完一瓶，贴上标签，装进口袋。

　　江屿在旁边悬停着，用手电筒帮她照明。他的光很稳，一直照在她的采样瓶上，没有晃动。

　　第二个点。第三个点。

　　到第四个点的时候，沈昭宁的手电筒闪了一下。很轻微，像是电压不稳。她停下来，晃了晃手电筒，光线又稳住了。她看了一眼江屿，他也在看她，做了个“OK”的手势。她回了个“OK”，继续采样。

　　取完五个点的样本，江屿指了指上方，开始上升。在五米的深度做了三分钟的安全停留。沈昭宁悬浮在水里，看着自己的手电筒。光线正常，没有再闪。

　　回到水面上的时候，赵恒把他们拉上船。

　　“怎么样？”

　　“五个点，都采了。”沈昭宁卸掉装备，把采样瓶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一个地摆在甲板上，“第四个点的时候，我的手电筒闪了一下。”

　　赵恒皱了皱眉。“哪个手电筒？”

　　沈昭宁从BCD口袋里掏出来，递给赵恒。赵恒接过去，拧开后盖，看了看里面的弹簧和电池。

　　“电池触点有点氧化。我回去处理一下。”他把手电筒放到一边，“下次下水之前，你先试一下。晃一晃，看会不会闪。”

　　“好。”

　　船往回开。沈昭宁坐在船尾，把湿衣的拉链拉下来，风吹在脖子上，凉凉的。江屿坐在船头，正在整理采样瓶的标签。

　　“江教练，”沈昭宁说，“你遇到过手电筒在水下灭掉的情况吗？”

　　江屿想了想。“遇到过。电池没电了。”

　　“然后呢？”

　　“换备用。”他顿了顿，“所以每次下水要带两个手电筒。一个主用，一个备用。”

　　沈昭宁点了点头。她有两个手电筒，但备用那个放在船上，没有随身带。她决定下次下水把备用装进BCD口袋。

　　回到码头，赵恒把装备搬上岸。沈昭宁拎着采样箱回办公室，把样本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数据录入表格。

　　中午，赵恒敲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两个饭盒，一个递给她。

　　“尝尝。我做的。”

　　沈昭宁打开饭盒，里面是红烧鸡块和炒空心菜。鸡块炖得很烂，空心菜炒得刚好，不黄。

　　“赵哥，你还会做饭？”

　　“一个人住，不做饭吃什么。”赵恒坐在自己的桌前，打开饭盒，开始吃。

　　沈昭宁夹了一块鸡，嚼了嚼。“好吃。”

　　“咸了点。盐放多了。”

　　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说一两句话。赵恒吃完饭，去洗了饭盒，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有问题的电筒。

　　“触点氧化，磨一下就好了。”他从工具箱里找出一张细砂纸，剪了一小条，卷成卷，伸进电筒后盖里来回磨了几下。然后用布擦了擦，装回电池，拧亮。晃了晃，光线稳住了。

　　沈昭宁看着他的手。“赵哥，你这些东西都是自己修？”

　　“能修的就修。买新的要花钱。”他把电筒装好，放进工具箱，“项目经费紧，能省则省。”

　　沈昭宁没说话。她想起顾若棠说的“经费紧张”，想起王老师那边的设备，想起自己每月到手的那点工资。大家都在省。

　　下午，顾若棠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看了看沈昭宁的电脑屏幕。

　　“数据录完了？”

　　“录完了。pH值还是往下走。”

　　“多少？”

　　“从7.1降到6.8。趋势和上次一样。”

　　顾若棠沉默了一会儿。“下周你再去上游看看，入湖口那边，水有没有变浑。”

　　“好。”

　　顾若棠转身要走，沈昭宁叫住她。“顾老师，上游最近有雨吗？”

　　“预报说有。不大。”顾若棠看了她一眼，“怎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顾若棠点了点头，走了。

　　傍晚，沈昭宁骑车回住处。路上经过那家凉皮店，已经关门了。她直接骑回家，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清水煮的，加了一点盐和几滴香油。她端着碗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看手机里的文献。

　　那篇关于铅锌矿尾矿库渗漏的文章，她看了第四遍了。文章里有一个案例，说的是一个闭矿多年的尾矿库，因为防渗层老化，酸性水持续渗漏，下游一公里处的湖泊底泥铁离子浓度超标五倍，pH值从7.2降到了6.5。数据和她手里的几乎一样。

　　她放下碗，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尾矿库渗漏——酸性水——铁离子释放——pH值下降。然后在“尾矿库渗漏”下面画了一条线，打了个问号。证据还不够，需要更多的数据。

　　手机震了一下。李铭远发来一条消息：“沈师姐，你周三几点到？”

　　沈昭宁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下午。”

　　“那我等你。”

　　她锁上屏幕，把碗洗了。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天快黑了，湖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橙色。

　　她想起赵恒说的“经费紧，能省则省”。想起江屿说的“带两个手电筒”。想起顾若棠说的“上游有雨”。她把笔记本合上，去卫生间洗澡。

　　洗完出来，她坐在床上，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录本、采样瓶、保温箱、手电筒（两个）。她拿起那个赵恒修好的手电筒，拧亮，晃了晃。光线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