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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端 以其人之道 ...


  •   五日后。

      柳府之内,皇后凤旨已然送至。

      春阳和煦,御园桃李芳菲,皇后拟于御花园绛雪轩置办春日雅宴,宴请朝中重臣与各家命妇。特恭请吏部尚书夫人余氏、柳府小姐柳诗妍赴宴,共赏满园春色,闲话风雅情致。

      设宴吉日定在丙午年三月初五午时,宫中早已备好车驾,辰时初便会至柳府门外迎候。

      凤辰宫敬具名帖
      丙午年三月初一

      余氏捧着鎏金镶边的精致请帖,面上故作受宠若惊。传旨的王公公沉声提醒:“夫人,还不速速叩谢皇后天恩。”

      余氏这才恍然回神,连忙屈膝跪拜:“臣妇谢皇后娘娘隆恩!能伴娘娘同赏春日盛景,实乃臣妇三生有幸。”

      一番大礼行罢,余氏院内下人皆是满面喜色。另一侧的徐静平听闻请帖之上并无自己名讳,唯有她的脸上有些许不悦,勉强敛去神色。

      徐静平温声开口:“王公公一路辛苦,不如留在府中用过午膳再走?”

      王公公微微拱手婉拒:“多谢二夫人美意,咱家还要回宫复命,便不多叨扰了。”说罢转身出府,登上宫车离去,府中众人一路相送至门外。

      回到院中,徐静平贴身陪嫁丫鬟环花满心愤懑,愤愤不平道:“小姐!皇后娘娘此举分明刻意偏颇!您与余夫人同为平妻,本就无嫡庶之别,为何单单只邀她一人,独独落下您?这摆明了便是暗定尊卑,将您视作庶室!”

      徐静平神色淡然,眼底却藏着几分凉薄:“世间向来讲究先来后到,此乃亘古常理。纵使名义上同为平妻,在天家皇权眼中,尊卑早有定论,我终究是居于人后。”

      “可府里大小内务银钱用度,全都是您一手操劳打理!老爷如今身居高位、声名显赫,单凭她一个绣花娘子、不通外事,哪里能帮得上半分?还不是全依仗您背后相府势力扶持!”环花依旧替自家主子抱不平。

      “住口。”徐静平低声呵斥,“这些话只许你我在此院落闲谈,万万不可对外吐露半个字,以免惹来祸端。”

      环花连忙低头应下,迟疑片刻又道:“奴婢明白。只是还有一事,不知该不该说。奴婢不仅仅是为小姐委屈,更是为澜玉小姐着想。您心性淡然不计较,可小小姐日后前程名分,怎能不在意?”

      徐静平闻言眸光微动,望着庭院花木,心底悄然生出层层算计。

      另一边,余氏院内热闹一片。木二丫正翻捡着满柜华服,一边挑拣一边喃喃嘀咕,件件衣裳都不甚满意。

      余氏含笑指点:“便取那件藕色绫罗褙子吧,素雅端庄,最是合适。”

      二人一时拉扯挑选。案前的苏晗静静翻看手中《孙子兵法》,淡淡开口:“方才前院王公公宣旨之时,我瞧着二娘脸色不悦,心绪定然不佳。”

      木二丫手上动作骤然一顿。

      余氏轻叹一声,语气温和:“静平妹妹身份本就高于我,你我二人又是平妻。如今皇后单单邀约于我,未曾传召她,她心中郁结不平,亦是人之常情。”

      木二丫满脸不解:“她还有什么不高兴的?整个柳府大小事务全都由她执掌打理,权势在手,难道还不知足?”

      苏晗默然垂眸,心中暗自思索:这世间哪有真正平等的平妻?皇后此番举动,分明就是暗中定下规矩,嫡便是嫡,庶便是庶,尊卑早已泾渭分明。

      十日转瞬而过。

      紫禁城巍峨宫门之外,苏晗、余氏与木二丫一同走下宫车。抬眼望去,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宫宇层叠宏伟壮丽,三人皆是忍不住心生惊叹。

      苏晗心底暗自感慨,这般恢弘古建景致,从前只在电视剧之中见过,如今竟能亲身置身其中。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凤辰宫内殿。三人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整齐:“臣妇、臣女、奴婢,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上座皇后轻轻抬手,目光柔和扫过众人。殿内两侧立着数位后宫妃嫔,苏晗三人又依着规矩,逐一向各位妃嫔躬身见礼。

      “都起身吧,一旁落座便可。”皇后温婉出声。

      “谢皇后娘娘。”余氏与苏晗应声起身,依序落座。

      苏晗悄悄抬眸打量上座皇后陈银慧。只见她身着绯色织金凤纹霞帔,头戴温润青玉凤冠,容颜莹润如玉,一双眼眸似水含情,动人心魄。肌肤白皙细腻,淡淡胭脂衬得面色明艳动人,琼鼻挺翘,朱唇娇嫩似樱。华贵宫装虽略显沉稳老气,却半点掩不住她骨子里清丽娇俏的少女风姿。

      她心中暗自惊叹:世间竟有如此绝色风华之人。

      陈银慧目光落在苏晗身上,这身浅紫衣裙温润素雅,衬得小脸白净娇柔。小小年纪着紫衣,清雅端庄,自带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温婉贵气,十分耐看。
      柔声询问:“余氏,你家这位小女儿今年几岁了?”

      “回娘娘,小女芳龄七岁。”

      “平日可曾读过诗书典籍?”

      余氏恭敬回话:“闲居在家之时,略读过《女诫》《内训》几本女德书籍。”她心底暗暗思忖,万万不能直言女儿整日研读兵书谋略,否则定会惹人耻笑。

      陈银慧浅浅一笑,语气通透豁达:“读女德规矩固然安稳,只是女子一生,切莫被繁文礼教死死束缚,反倒失了灵动生机。”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高声通传:“三皇子殿下驾到——”

      一名约莫十岁模样的少年缓步走入殿中,身姿清俊,正是大齐三皇子薛瑾。

      薛瑾躬身行礼,音色清朗:“儿臣拜见母后,恭祝母后福体安康,岁岁无忧。”

      苏晗静静打量眼前少年,眉眼容貌竟与皇后如出一辙,生得极为俊秀。

      陈银慧看向爱子,温声吩咐:“瑾儿,这位是柳府千金,初次入宫陌生得很。你带她前往绛雪轩四处逛逛,陪她赏赏宫中春色。”

      “儿臣遵母后旨意。”薛瑾恭敬领命。

      余氏连忙叮嘱苏晗:“阿笑,快随三皇子一同前去游玩,切记谨守宫规,恪守身份礼仪。”

      苏晗轻轻点头应允,跟着薛瑾一同走出凤辰宫。

      二人一路向东而行,薛瑾脚步轻快迅疾,走得极快。苏晗因为襦裙的原因,步履不快,只能慢慢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相隔甚远。

      苏晗心知肚明,少年分明是刻意放慢等待都不肯,心底暗自疑惑:自己从未得罪于他,不知这小鬼故意要做什么?

      一路行至河畔,薛瑾才骤然停步,苏晗勉强快步追上。

      薛瑾身旁贴身小太监连忙俯身,低声提醒:“殿下,皇后娘娘吩咐,需带柳小姐前往绛雪轩。”

      “本宫知晓。”薛瑾淡淡应道。

      苏晗心中越发捉摸不透,暗自思索这位少年皇子的心思。

      薛瑾凝望着粼粼河面,弯腰拾起一枚碎石,转头看向苏晗,带着孩童特有的傲气开口:“我们来比试掷石子,看谁扔得更远。”

      苏晗神色冷淡,淡淡回绝:“臣女没兴趣。”

      薛瑾微微挑眉:“你连比试内容都未曾知晓,便直言无趣?”

      “皇后娘娘明令殿下带我前往绛雪轩赏景,如今在此贪玩掷石。倘若娘娘知晓怪罪下来,殿下身份尊贵自然无事,臣女担不起半分责罚。”苏晗目光平静直视着他。

      薛瑾歪着头思忖片刻,点点头:“倒也有理。”

      苏晗神色稍稍缓和。

      可下一秒,少年稚嫩的嗓音裹着几分狡黠:“只不过本宫玩心已起,你若不肯陪我,我便将你独自丢在此处。实话告诉你,此地根本不是去往绛雪轩的方向。”

      苏晗又气又无奈,咬牙问道:“比完掷石子,便可按时前往绛雪轩?”

      薛瑾利落点头。

      苏晗俯身拾起河边石块,正要抬手投掷,目光无意间掠过水面倒影,赫然看见身后小太监暗藏心思,正要暗中推她入水。

      她反应极快,顺势反手借力,干脆利落将身前毫无防备的薛瑾一同拽入河水之中。

      所幸河水浅显,并未伤及人身。二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从水中站起。

      薛瑾又气又恼,满脸怒意:“大胆!你竟敢将本皇子推入水中!回宫之后,我定然禀明母后,重重惩处于你!”

      苏晗眉眼含笑,从容淡然:“臣女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凤辰宫内,皇后陈银慧正与众位妃嫔、余氏围坐品茗闲谈。余氏心中牵挂女儿,频频张望:“不知小女何时才能归来。”

      陈银慧神色从容安抚:“无妨,皇宫地域辽阔,瑾儿定是带着孩子四处游玩赏景了。”

      话音刚落,两道浑身湿漉漉的身影缓缓走近。陈银慧面色一沉,厉声看向薛瑾身后内侍。不等太监开口辩解,苏晗已然上前一步。

      “回皇后娘娘,此事前因后果,容臣女一一禀明。”

      陈皇后转头看向内侍,小太监怯怯看向三皇子,心中慌乱,想要颠倒黑白,将所有过错尽数推给柳诗妍。陈银慧冷眼旁观,早已洞悉一切始末。

      皇后正要降罪责罚随行侍从,苏晗却再度开口求情:“娘娘息怒,此事与一介奴仆毫无干系。身为下人,主子吩咐之事,他不敢不从,生死荣辱皆不由己。真正该受责罚之人,应当是三皇子殿下。”

      余氏在一旁急得想要出言打断,她却未曾理会。

      薛瑾本欲开口辩解求情,听闻苏晗这番话,顿时不服气反驳:“就算我有意戏耍于你,你默默受着便是!何况河水本就不深,你竟敢公然将皇子拖入水中,分明是以下犯上!当真该一同受罚!”

      苏晗眉目凛然,字字铿锵:“殿下此言未免太过强词夺理!难道只因为你身为大齐皇子,便可肆意妄为欺辱旁人?自古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我身份贵贱,本该一视同仁。臣女今日所作所为,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陈银慧静静望着眼前聪慧果敢、不卑不亢的小小少女,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浓重赞赏。她看向二人,缓声开口:“你们二人先下去更换干爽衣衫吧。”

      转而她看向余氏,笑意渐浓:“余氏,你倒是养出一位聪慧果敢的好女儿,此女心性胆识,甚合本宫心意。”

      皇后再度看向苏晗,柔声询问:“你这孩子,本名唤作什么?”

      “回娘娘,臣女名唤诗妍,小字阿笑。”

      陈银慧轻轻颔首,淡淡点评:“阿笑二字太过随性浅白。本宫瞧你沉静淡然,素来不喜嬉笑打闹,想来你家人取小字,也是盼你一生安乐无忧。从今往后,本宫赐你闺字——昭笑,你看如何?”

      余氏连忙欣喜叩首谢恩,心底却暗暗生出重重忧虑,暗自揣测皇后此番赐字背后深藏的用意。

      夕阳垂落西山,热闹盛大的春日宴缓缓落幕。

      夜色静谧之时,凤辰宫内,陈银慧单独询问薛瑾:“今日你为何故意刁难柳家小姐,还险些设计将她推入河中?”

      薛瑾坦然直言:“儿臣只是不喜她今日所穿衣衫颜色。”

      陈银慧瞬间恍然想起,今日柳诗妍一身淡紫衣裙,而紫色,恰好是薛瑾素来厌恶的颜色。

      她无奈轻叹:“纵使心中不喜,也不该肆意胡闹捉弄他人。”

      薛瑾沉默不语,未曾应答。

      皇后定下责罚:“即日起,抄写《道德经》十遍,再前往宗庙静跪思过五日,好好静心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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