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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荒原(三)   ...

  •     一周后,基地里来了新客人。

      驼铃响起的时候,江珏还在李椒的帐篷里帮她洗头。

      李椒横躺在床上,将半个头悬在外面,下面接着一个木盆。江珏坐在后面的木凳上,拨弄着那团在木盆里晃荡的发。

      打结、干枯,里面藏着荒原的沙子和灰尘。

      热水是李星一早就烧好的,她还调好了一团不知名的植物浆液,说是涂抹在头发上有益处,说罢就出去忙自己的事了。

      “你上次洗头是什么时候?”江珏问。

      “……不记得了。”李椒仰着脑袋说话,声音较往常更娇柔了些。

      江珏没有再问。她把温热的水浇在那团发上,用手指慢慢地拆开那些结。有些结太紧了,她不敢用力扯,就一点一点地、耐心地解开。

      “我以前也给别人洗过头发。”江珏说。

      “谁?”

      “一个朋友。她每次心情不好就拉着我去理发店洗头,钱花光了就让我给她洗。每次洗到一半她就睡着了,泡沫都来不及冲干净。”

      她想起那天萧君从床上坐起,一团乌黑浓密的头发就这样垂在肩头,背上的蝴蝶骨半隐半现,这场面叫无意瞥见的江珏苦念阿弥陀佛了好几天。

      “我们这里没有理发店。”李椒无厘头地回了一句。

      “我这不是开了一个吗?给椒椒洗头,一个沙棘果洗一次。”

      李椒咯咯笑着。这是江珏第一次听到她笑。

      帐篷外的基地愈发喧闹。李星掀开帐篷里帘子探进头来:

      “游牧者来了。银让你们过去。”

      “还要一会儿呢。”江珏头也没回,用手指捞了一团那黏糊糊的草汁便往李椒的头发上抹。

      “你的头发很好,”江珏揉搓起一些泡沫,手指又调皮地往李椒的脸上蹭了一把。

      “你干嘛!”李椒也笑,正要起身反抗,又被江珏摁住。

      “别动别动,都湿着呢,小椒椒现在,任我摆布!”江珏挥舞着双爪,故意嗔怪道。

      两个小姑娘就这样在帐篷里嬉闹着,这才是真正的“欢笑”,江珏心里暗暗念着,疗养院那种靠口号和圣液维持的“欢笑”又算个屁呢。

      洗了三遍,江珏用一块干净的布把李椒的头发包起来,轻轻按压。

      “好啦。等她半干,我给你编辫子。”

      “不用麻烦了,我——”李椒有些忸怩。

      “我想编诶,”江珏说,“你可别错过这好机会,以前有人求我我都不一定编的耶。”

      李椒点了点头。

      直到帐篷外再次传来脚步声,李星又探头过来催促道“你们好了没有,游牧者带了好多东西呢!”

      话还没说完,李星望着李椒的辫子便顿住。

      “椒椒...”李星的声音温柔了许多,她轻轻碰了碰那条麻花辫,“很好看。”

      “有镜子吗?”李椒主动问道。

      “有有有!”李星忙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有些笨拙有些惊喜地递给李椒。

      李椒的脸很瘦,眼睛却很大,扎着辫子像个小娃娃一样。

      “我一直不敢看自己。”她伸手有些不可思议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李星也笑,她拉着她的手说:“走吧,游牧者还等着呢。”

      在基地中央的空地上,跪着外面来的四头骆驼,背上驼满了鼓囊囊的麻袋和毡毯。有几个纱衣的人正从骆驼上卸货。

      也是女人。

      其中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五六十岁,头发花白,编成无数细小的辫子,每一根的末尾都系着一颗彩色珠子。最小的看起来也才十五六岁,身材瘦削,却能独自扛起一个大麻袋。

      “你们这儿真小。”那个最小的姑娘说,她的声音清脆,带有一种少有的活泼。

      “小怎么了?小也是家。”李椒瘪着嘴回应道。

      江珏给她竖了一个认可的大拇指。

      “我可没嫌弃。”小姑娘从骆驼背上跳了下来,脚落地时却崴了一下,被身旁的女人一把拽住领子才没扑倒。

      “你能不能稳当点。”那女人无奈地埋怨道。

      “稳当不了。骆驼快把我晃散架了。我屁股好疼。”说罢,那姑娘又揉了揉身后,不情愿地嘟囔着。

      江珏没忍住笑出声来。女孩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的短发上,又停在李椒的辫子上正想说什么,却又被旁边的女人一把按住了头,“别闹,先干活。”

      “哦。”姑娘故作深沉地扶额长叹一通,便乖乖去搬麻袋了。

      为首的女人走了过来。她摘下面巾,露出一张饱经风沙的脸。她的发间编有些许极小的金属挂件,走路如若碰撞还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是新来的?”她声音浑厚,又带有些许沙哑。

      “嗯。一周前到的。”

      “疗养院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太干净了。”女人的笑容爽朗,露出几颗有些许泛黄的牙齿,“在花园里呆久了的人,身上都没啥人气,都跟泥巴坑似的,你还是一块水里的石头。”

      这话一出,江珏不知道怎么接。女人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江珏骨头拍断了。

      “我是古丽,”她说,“游牧者的头头。你叫什么?”

      “江珏。”

      “江珏。”古丽念了一遍,又点点头,“好名字。”

      她转身朝银的帐篷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头发——谁剪的?”

      “李星。”

      “好看。”古丽说,“短茅草一样的。”

      这个话听起来怪怪的,江珏又不知道怎么接,只得站在原地傻笑着目送她离开。

      李椒在旁边小声说:“她夸你呢。”

      “……是吗?”

      头发像茅草,是在……夸人吗?

      “短茅草是荒原上最结实的东西,别的草都死了,它还活着。”

      “呃嗬...”江珏苦笑,“那我谢谢她。”

      银的帐篷里挤满了人。

      古丽岔开腿坐在药炉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她的四个同伴坐在她身后,最年轻的那个姑娘正蹲在角落里,一个劲地拿桌上的沙棘果吃。

      “你吃太多了。”旁边的女人拍她的手。

      “我就尝尝。”

      “你尝了十几颗了。”

      “那是之前的十几颗,这颗不一样。”

      李椒自然地走上前去,从兜里掏出一大捧沙棘果,笑着堆在那姑娘面前。

      “东边的毒雾什么时候来?”古丽问。

      “三天后,裂缝比上次大。喷发量不会小。”银闭上眼睛,睡着了一般,嘴上却依旧回答着。

      “往哪个方向走?”

      “北边。你们的路线没问题。但不要在东边过夜。”

      古丽和银聊完了毒雾的事,又从一个布包里掏出几样珍品,说是珍品,其实也不过是些盐巴,玻璃,药草之类的,唯一特别一些的,是一团母树根块,似乎银寻找了很久。躺在椅子上的银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但精神还好,捧着那块母树根块,手指在上面摸来摸去,却一直不肯放手。

      江珏觉得帐篷里面有点闷,悄悄退了出去。

      荒原的风比白天凉了许多。

      她蹲下来,把手放在地面上,练习着谛听。

      每次只要听见母树的低语,以及地下泉流的涌动,她的心就会瞬间平静下来。

      “你怎么出来了?”

      过了许久,古丽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太闷了里头。”江珏说。

      “是有点。银捣鼓的那些药味道太重,熏得头疼。”古丽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皮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递给江珏,“沙棘果做的酒,你喝点。”

      江珏接过来抿了一口,又酸又涩,后劲应该不小。

      太阳已经快要下山,风也变得凉凉的,江珏打了个哆嗦。

      “古丽,”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男人?”

      古丽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皮囊又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擦嘴。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在疗养院的时候。那里只有女人——花匠、守卫、病人,全是女性。我以为只是那里这样。到了基地,银、李星、李椒,也都是女人。游牧者来了,还是女人。”江珏顿了顿,“我想了很久,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后,我就没见过一个男人。”

      古丽看着远处的沙丘,月光把沙丘的轮廓勾勒成一条柔软的弧线。

      “最早的时候,是有男人的。”她说。

      “最早?”

      “母树刚来的时候。第一批和母树对话的人,是男人。他们说母树是神,说要建造花园,说要保护人类。”

      她转过头看着江珏,月光照在她的脸上。

      “然后男人就不见了。”

      “不见了?”

      “消失了。从花园里,从荒原上,从所有地方。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游牧者一代一代地传,传了几百年,传到我这里,只剩下一个说法——”

      她停顿了一下,把皮囊的塞子拧紧。

      “说那些男人还在。在最上面。在看不见的地方。他们不再露面了,但他们还在。”

      江珏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你怎么知道他们还在?”

      “因为花园还在运转。”古丽说,“没有人管的东西,会烂。花园在变大,在变强。有人在管它。只是我们看不到。”

      “那为什么不让别人看到?”

      古丽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沉重的东西。“因为看到的人会问问题。会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上面’‘为什么我们在下面’。问问题的人,不好管。”

      在疗养院的时候,江珏和萧君曾趁夜里偷偷跑到房间外,二人跑遍了回廊的每个角落,却找不到一个出口,出去这个可能的方案似乎从一开始就没考虑在内,因为她们发现——
      所有的门都没有把手。

      “那办公楼呢?”江珏问,“办公楼上面有男人吗?”

      古丽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沙子。

      “办公楼在北边。我们的路线会经过附近。”她看着江珏,“你要去?”

      “嗯。我要找一个人。”

      “办公楼不好进,你进去了还不一定能出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古丽的声音忽然变硬了,“你在疗养院待过,但办公楼不一样。疗养院是把你关起来,办公楼是让你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你以为你在工作,你以为你在进步,你以为你在变好,但其实你一口一口地把自己吃掉。”

      见江珏沉默,古丽的目光软了一些。“你那个朋友,在办公楼里?”

      “嗯。所以我必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荒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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