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马线》绾绾不安

22、第 22 章 休息室的门

　　休息室的门被老李从外头带上，砰的一声，屋里只有两排长椅、一张八人桌，还有一块白板。白板上还留着昨天画的战术走线，若隐若现的蓝色笔迹渗透在板面的各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老李走到白板前面，双手叉腰站了会，也没回头，余光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光是那个后背绷着的劲儿，都能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阵阵怒气。
　　“入水反应慢了。”老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弹回来。他转过身来，靠在桌沿上，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直直地钉在余光身上，那种目光不是生气的，是在判断。
　　余光被他看得低下头去，没有焦点的盯着脚前头那块地砖上，没吱声。
　　“0.28秒。”
　　“是我失误了。”余光没抬头，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解释的，失误就是失误，输了就是输了。
　　“你告诉我，0.28秒够干什么？”老李手指头点着白板上那些蓝印子，声音压着，一句比一句快，“够人家出去半个身位，够人家到边后回头还能瞅你一眼，够你从第一变成第二。”
　　他声音一下拔高了，几乎是吼的，“你他妈在台上想什么呢？”
　　这一嗓子直接把休息室的空气劈开了。余光的睫毛动了一下，还没干透的头发上还有水珠低落下来，砸在地上。
　　他还是没吭声，就是攥了一下拳头。
　　老李看了他几秒，深吸一大口气，硬生生把到嘴边的火给咽回去半口。就这么盯着，半天没等到余光再开口。
　　“比赛时你在想什么？”老李语气低了下来，但还是训练场那股冷劲儿，半点儿温度没有，就是单纯地想搞清楚哪里出了毛病。“出发台上所有人都在听哨，你在听什么？”
　　“我......”余光刚蹦出一个字，直接卡壳了。嘴张了两下，最后只憋出来三个字：“走神了。”
　　“走神了。”老李把这三个字咬得一字一顿，像牙硌在水泥地上。
　　“比赛的时候走神了，你还好意思说出来？”他往前跨两步，直接堵在余光跟前，那股火瞬间就被这句轻飘飘的话点炸了，“你游了多少年了？站上去那几秒你走神？当这是你第一次下水？”
　　余光没躲，连眼皮都没抬，就钉在原地挨骂。因为老李没说错，这就是最蠢的低级失误，蠢到他自己以前想都没想过会犯在自己身上。
　　“上出发台之前你想什么我不管，但是脚踩上去那几秒，你眼睛里就只能有水面。”老李转身往桌边走，“我不问你发生什么事，也不想知道。但是余光你听好了，你要是站台上还在想那些破事，你就别上去。你站上去代表了什么？”他指了指门外那个方向，“你代表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你代表整个队。”
　　余光盯着自己膝盖上还没干的水珠，老李的话一句接一句砸下来，他都听着，但脑子里根本转不动那些，心里那个念头越压越往上拱：想走。现在就想。
　　老李的声音突然停了。余光后颈汗毛一竖，猛地抬眼，老李已经背过身去了。“今天这事我不记过。”老李说，“但下不为例。你自己想清楚，要是心思不在这儿，趁早跟我说，别拖到赛场。”
　　“对不起。”余光盯着他后背，“明天起跑器我自己加练。”
　　老李安静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你配得上第一的，你自己清楚，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你自己耽误了。”说完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明天六点，起跑器我陪你练。别让我等。”
　　门咔哒一声关上。
　　余光脚底下连半秒都没停，手往长椅上一捞勾过运动包，拉链都没完全拉死，转身就往门外冲。

　　场馆大门被余光撞得“哗啦”一声，风直接往脸上拍。他从场馆出来，天居然还亮着。本以为训完话天该黑了，结果太阳还挺好。阳光斜斜地照在台阶上。他脚步没停，顺着台阶往下冲，老李的话跟在他脚后跟，一句接一句往耳朵里钻。
　　“这是你第一次下水？”
　　“你代表的不只是你一个人。你代表整个队。”
　　“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把你自己耽误了。”
　　......
　　每一句都跟念紧箍咒似的，他想解释一句什么，可一想到自己输了就是输了，嘴又闭上了。跑了几步才低声骂了句自己“白痴。”
　　他把步子又往快了提，出了体校门直奔陈北家，刚冲到红绿灯口正喘着气，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得震起来。余光手忙脚乱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陈宇浩"三个字。
　　他盯着名字看了半秒，刚亮了半度的眼睛直接暗了半截，嘴角也跟着垮了下去。接起来的时候声音都带着点不耐烦，“喂？”
　　“你人在哪啊？”陈宇浩那头听着还挺悠闲，“刚碰见老李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你被训完了？”
　　“嗯。”余光把手机往耳肩缝里一卡，眼睛没从红绿灯倒计时上挪开，指尖漫不经心刮着手机壳磨花的边角，“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啧啧，你看吧，平时就是老李太惯着你了，也该让你尝尝我平时被训得有多惨。”
　　“呵。”余光扯了下嘴角，眼睛盯着对面红灯的倒计时，10、9、8——脚底下跟着数字一下下的点地。“行了，没别的事我挂了。”
　　“哎等等等等，”陈宇浩赶紧喊住他，“你去哪啊？不回来了？晚上还有聚餐呢。”
　　余光脚上的动作停住了，刚想开口，陈宇浩那头先出声了，“放心吧，好歹你也是个第二，丝毫不影响我们总成绩第一好吧。”
　　“我知道...”绿灯刚跳完最后一下，他脚底下已经弹出去了，“帮我跟老李请个假吧，估计他也不想看到我。”
　　“你少来拿我当挡箭牌...”
　　余光被他逗得嗤笑一声，直接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对着话筒甩了句：“不说了，先挂了。”
　　“喂喂你等等我话没说完——”
　　没等陈宇浩嚷嚷完，他直接把电话挂断了，把手机塞进兜里同时撒腿就跑了起来。
　　抬头望去，陈北家那户阳台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连件衣服都没晾，看不出人在不在。
　　余光站在楼下，边调整呼吸边把手机又贴到耳朵上。
　　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拨过两次陈北的电话，每次都是嘟了几声直到挂断都没人接。他盯着屏幕上“对方暂时无法接听”那几个字看了两秒，果不其然，还是没人接。
　　他慢慢把手机拿下来，心想，陈北要是不想接，要么直接挂，要么关机，不至于干晾着让电话一直响。这样看，八成是把手机落在什么地方了。他又抬头看了那扇空荡荡的阳台一眼，该不会就落家里了吧？
　　没有犹豫太久，余光收回目光大步跨进单元楼。等他真真切切的站到陈北家门口，看着眼前的701门牌号，心里的猜测反而更笃定了。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给陈北发了条消息：“我在你家门口。”
　　消息发出去，对话框安安静静的，他盯着屏幕一直到自动黑屏为止。暗下去的玻璃面里映出他的脸，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半干不干地支棱着。他抬手捋了捋，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