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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平视的城市 清晨七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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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那辆深绿色的老款捷豹稳稳停在公寓楼下时,正巧一位牵着一只老拉布拉多散步经过的老先生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两眼。
"漂亮的车,"老先生用带着浓重伦敦腔的英语开口,语气里是那种车迷之间才有的、毫不掩饰的欣赏,"老款F-Type,现在可不多见了。"
顾行舟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应和,两人就这样聊起了车况和年份,老先生越说越起劲,甚至蹲下身摸了摸轮毂,一副相见恨晚的架势。
林知予是被楼下隐约的说话声吵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顾行舟正跟那位老先生相谈甚欢,两人围着车前后打量,气氛热络。
她心里一阵好笑,赶紧转身简单收拾了一下,套上件外套,来不及化妆,也来不及扎头发,就急匆匆下楼了。
走近了,顾行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天素颜,头发也只是随便用发圈胡乱挽了一下,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微微泛红的痕迹。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即使这样毫无修饰,依然清秀好看,眉眼间的轮廓一如从前。
只是他也清楚地看见了,那双眼睛下面,有一层不算浅的青黑,眼底也带着一种长期熬夜攒下来的、掩不住的疲惫。这半年论文的重压、答辩前的高强度准备、还有那些她自己扛下来的惊惧和不安,大概都悄悄刻进了这张脸里,只是她一贯克制,从不轻易表露出来。
顾行舟心口某处又轻轻揪了一下。
"起晚了?"他没有提"疲惫"两个字,怕她多想,只是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有点,"林知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到了,还没收拾利索。"
"不急,"他说,语气很松弛,带着一种毫不勉强的耐心,"你回去慢慢弄,我又不赶时间。今天一整天都是你的假期,不用着急。"
林知予看着他这幅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匆忙出门而生出的窘迫,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那你等我五分钟。"她说完转身又跑上楼,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些。
不到十分钟,林知予又下来了——头发梳得整齐,换了件干净的浅色针织衫,脸上也稍微打理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手里还顺手拽了片面包片,边走边啃,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春游的学生。
"走啦走啦,"她三两口把面包解决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许久没有过的、纯粹的期待,"今天去哪儿?"
顾行舟看着她这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先前那点心疼被这份雀跃冲淡了大半,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很自然地牵住她另一只没拿东西的手,拉开车门。
"上车就知道了。"
顾行舟牵着她的手往车走,目光落在她啃了大半的干面包上,脚步顿了顿。
"你早饭就吃这个?"
"来不及做别的,"林知予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论文赶起来的时候,一杯黑咖啡加一片面包,能撑一上午。"
顾行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两秒,把车门拉开。
"今天第一站,"他系上安全带,语气不容拒绝,"吃点正经的。"
"这不是吃过了?"
"那叫应付。"
车子没开向什么高档餐厅,而是拐进了她相当熟悉的一条街——学校附近那家连锁咖啡店,招牌简单,门口摆着两张小圆桌。
"你不是总说没空吃早饭吗,"顾行舟停好车,"那就先从'有空坐下来好好吃一顿'开始。"
他点了两杯热燕麦拿铁,两份现烤司康,配了小碟黄油和果酱,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林知予看着面前这份朴素却热气腾腾的早餐,心口某处,被一种很踏实的暖意,轻轻填满了。
车子重新驶回市中心,在圣詹姆斯广场一栋不起眼的红砖建筑前停下。门脸低调得近乎朴素,只有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The London Library"几个字,若不是刻意寻找,很容易从门前直接走过去。
林知予对着那块铜牌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这是……伦敦图书馆?"
"你知道?"顾行舟有点意外。
"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压抑不住的激动,"狄更斯、伍尔夫、艾略特都是这儿的会员,我导师提过好几次,说这儿的女性主义早期文本收藏很珍贵——可这地方不对外开放,得是会员才能进。"
"我知道,"顾行舟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语气依旧是那种云淡风轻的随意,"所以才带你来。"
林知予还没来得及细问他是怎么弄到访客资格的,前台已经有工作人员迎上来,礼貌地核对了预约信息,笑着引导两人往里走。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不是临时起意的"顺路参观",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图书馆内部和外面的低调截然不同——铸铁旋转楼梯层层叠叠地盘旋而上,高及天花板的书架密密麻麻,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皮革装订特有的、干燥而沉静的气味。阳光透过高窗洒进来,落在斑驳的木地板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工作人员引着他们上到三楼一间独立的阅览室,从一个上锁的玻璃柜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用软布包裹着的旧书,戴上白手套,轻轻翻开扉页。
"根据您预约时提到的研究方向,"工作人员对林知予说,"我们特意调阅了这一本——1929年版《一间自己的房间》,伍尔夫本人的赠阅本,扉页有她的亲笔签名。"
林知予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凑近了看,泛黄的纸页上,那行略显潦草却力道十足的签名清晰可辨。这本书她读过不下十遍,写论文的时候反复引用过其中的段落,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这样近距离地,看到作者本人亲手写下的字迹。
"我可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以拍张照吗?"
"当然可以,不使用闪光灯即可。"
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机,指尖甚至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拍完照,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看向顾行舟:"你怎么知道要提前跟他们说我的研究方向?"
"你论文的摘要,昨天在你桌子上看到记了一下"顾行舟状似随意地耸了耸肩,"我提前给他们的联络人发了邮件,说想看看跟你研究相关的馆藏,他们就准备了这个。"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林知予却清楚地知道,这份"随手"背后,是他花了心思、动用了不知道多少层关系才换来的、真正意义上的稀缺——不是用钱能直接买到的排面,而是**懂得她真正在乎什么**的用心。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地、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那种笑里,带着一种终于把事情做对了的、安心的满足。
离开图书馆,前往剧院的路上,车子拐进了她熟悉的街区。
"那边,"林知予随口指了指窗外,"我论文答辩前,天天走这条路去系里,抄近道能少五分钟。"她又指向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那件西装外套,就是从那家charity shop淘的,五镑。"
她说得轻松随意,像是分享什么日常趣闻,没有半点难为情。顾行舟安静地听着,专注地把这些具体的坐标,跟她这半年独自走过的日子,一一对应起来。
车子驶过那条熟悉的巷子,很快又汇入通往西区的主干道。副驾驶座上,林知予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里还紧紧攥着手机——里面存着那张伍尔夫签名的照片,还有今天这一整个上午,被认真对待的、沉甸甸的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