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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象牙塔 三人饭局 ...

  •   日子过得很快。北京的秋天短得像一声叹息,银杏叶刚黄透就落了一地。江叙白在清大的节奏逐渐上轨——早上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回宿舍,中间塞满了高等代数、离散数学和C++编程。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他坐出了习惯,桌角贴着一张课程表,用红笔标着期中考试的时间。有时候他抬起头,看见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会恍惚一下——高考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林知予在人大也没闲着。田野调查报告改了四稿,导师还不满意;辅修的计算机课程比她想象的难,Python作业经常写到凌晨。两个人各忙各的,消息从每天几十条变成几条,有时候只是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江叙白每次收到那个“晚安”,都会盯着屏幕看很久,等那个灰色的“已读”变成蓝色的“已读”,才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顾行舟说请江叙白吃饭。“你小林姐念叨好几次了,说答应请你吃食堂一直没兑现。”他在电话里笑,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我替她请,找个好点的地方。”

      江叙白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行。”

      那两秒里他想了什么?想了要不要拒绝,想了见了面说什么,想了自己是不是又在期待什么不该期待的东西。最后他答应下来,因为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总不能说“我最近在躲你们”吧。

      餐厅是顾行舟选的,不是上次那种高级餐厅,是一家装修简单的日料店。推拉门,风铃,暖黄色的灯光。林知予到得最早,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手机。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披着,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回来一些。她翻手机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行舟第二个来,在她旁边坐下,凑过头看 。“啥东西这么好笑”

      “你看这只猫。哈哈哈哈哈吃东西”

      “好像你啊。”

      “你有病吧。”

      江叙白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林知予伸手去抢手机,顾行舟举高了不给她,两个人像两只抢玩具的猫。她的笑声在小小的日料店里响着,脆生生的,像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站在门口,手指攥了一下背包带。那个动作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没察觉。但手心出了汗,背包带的尼龙面料被攥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这边!”林知予冲他招手,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干净,眼睛弯弯的。

      他走过去,在顾行舟旁边坐下——林知予对面。三个人,三副碗筷,中间隔着一碟毛豆。毛豆壳堆在小碟子里,林知予的那堆最多,她一边剥一边说话,嘴唇上沾着盐粒。

      “军训晒黑了。”顾行舟给他倒茶,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还好。”

      “清大计算机,厉害。以后有什么打算?”

      “跟着导师做课题。具体方向还没定。”

      江叙白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顾行舟,他在看林知予剥毛豆。她把豆荚咬开一个口子,拇指一挤,两颗青绿的豆子蹦出来,落在碟子里。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长期敲键盘有点弯。这个动作他看了无数遍——初二那年她坐在他旁边批卷子,也是这样剥毛豆,把豆子推到他那边,说“你做题,我剥”。

      “以后有什么事,跟哥说。”顾行舟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小林姐忙,你不好意思找她,找我也行。”

      “谢谢顾哥。”

      “叫什么顾哥,”顾行舟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叫姐夫就行。”

      碟子里的毛豆停住了。林知予的拇指按在豆荚上,没挤下去。

      “乱说什么。”她瞪了顾行舟一眼,筷子敲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但声音很脆。

      “迟早的事。”

      “那可说不准。”

      江叙白看着他们。林知予的脸有一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顾行舟在笑,那种笑不是对着他的,是只对着她的,眼睛里有光。他们之间的空气是温的、稠的,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间,每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从舌尖一直苦到喉咙里,苦到胃里,苦到手指尖。他放下杯子,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姐夫。”

      很轻。轻得像那杯苦茶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残留的回甘。

      顾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乖。”

      林知予也愣了一下。她看了江叙白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大概是“你不用叫”或者“别听他瞎说”。但她咽回去了。她低下头,把那颗没挤出来的毛豆挤了出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吃菜,凉了。”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聊清大的课、人大的食堂、北京的天气。江叙白很安静,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他说“还好”“还行”“挺忙的”——所有的回答都控制在三个字以内。不是不想说,是怕说多了,会露出什么。

      走出日料店的时候,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顾行舟去取车,林知予站在门口等他。她转过头看江叙白,忽然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好好吃饭。别老泡图书馆。”

      “知道了。”

      “有事给我发消息。别什么都自己扛。”

      “知道了。”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冲他挥了挥手。“回去吧。”

      “嗯。”

      车开走了。尾灯在路的尽头变成一个红点,然后消失。他站在日料店门口,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照片——游乐场的合照,他一直带着。他的手指摸到照片的边角,没拿出来,只是摸了摸。

      然后他转身,往地铁站走。

      那之后,林知予再叫他出来吃饭,他总说忙。“作业多”“实验室有事”“周末有组会”——理由很充分,挑不出毛病。每次打出这些字的时候,他都会盯着屏幕看几秒,等她回一个“好吧”或者“那你注意休息”。然后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书。

      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了就会想,想了就会疼,疼了又要花好几个晚上把它压下去。跑步、冲冷水、抄代码——他有一套完整的流程,像某种仪式,把自己从一个状态强行切换到另一个状态。

      林知予大概信了。或者说,她让自己信了。

      直到中秋节前两天。

      江叙白从图书馆出来,北京的深秋已经很冷了,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一抬头,看见她站在宿舍楼下。

      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正仰头往他宿舍窗户看。路灯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头发上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他脚下。

      “小林姐?”他走过去,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大,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喜。

      她转过头,看见他,笑了。那种笑跟日料店里的不一样——不是对着顾行舟的那种,是对着他的。从初二那年就有的,坐在书桌前递给他纸巾的那种。

      “给你送月饼。你妈寄到我那儿的,说你没告诉她地址。”她把保温袋递过来,打量了他一眼,“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食堂。”

      “食堂能有什么好东西。”她看了一眼手机,“走,请你吃饭。你楼下那家小馆子,听说不错。”

      “我——”

      “别跟我说忙。”她看着他,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我知道你课表。这节你没课。”

      他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借口——实验室、组会、作业——全被她这句话堵回去了。她查过他的课表。她什么时候查的?为什么查?他不敢问,怕问了之后,自己会想太多。

      小馆子不大,灯光有点暗,墙上贴着菜单,桌布是那种红白格子的塑料布,边角翘起来。她点了酸菜鱼、干煸豆角、一碗紫菜蛋花汤,还要了两碗米饭。点完菜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头看他。

      “够不够?不够再加。”

      “够了。”

      菜上来之后,她给他夹了一块鱼,放在米饭上面,筷子在他碗边敲了一下,像在提醒。“多吃点。瘦成这样,你妈看见该心疼了。”

      他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忽然说:“上次那个日料店挺好吃的。”

      她的筷子停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那家店好吃。”他夹了一块豆角,嚼得很慢,提高了声调,“你怎么不带我去那儿吃?”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江叙白,你故意的吧?”

      “什么故意的?”

      “那家店人均八百。”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一个月补助才两千。”她伸手揪住他耳朵,拧了一下。她的手指很凉,但力道不轻,他整只耳朵都被捏住了,又疼又痒。“你胃口不小啊?八百块一顿,你怎么不去吃满汉全席?”

      “疼疼疼——”

      “知道疼就对了。你姐我累死累活写报告改论文,就那点钱,你还想吃高级餐厅?”

      他捂着耳朵,嘴角却翘起来了。她揪他耳朵的样子跟初二那年一模一样——那时候他做错题,她也揪,揪完了又给他讲。手指的力道、角度、甚至另一只手叉腰的姿势,都没变。

      “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馋。”

      她松开手,瞪了他一眼,重新拿起筷子。但嘴角也在翘。“等你以后拿了大厂offer,请我吃十顿。”

      “行。十顿不够,一百顿。”

      “你付得起吗?”

      “清大计算机,你刚说的。”

      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安慰的笑,是真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为他骄傲的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鼻子上会有一道浅浅的纹路,嘴角会往右边歪一点。

      他记住了这个笑。跟游乐场的、跟日料店的、跟所有其他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是他挣来的。

      “你最近在忙什么?”她问,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你们学院不是有导师带本科生做课题吗?你跟了没?”

      “跟了。方向还没定,先跟着师兄做点基础工作。”

      “什么方向的?”

      “还在看。可能是机器学习相关的。”

      她点了点头,没追问。“挺好的。找到自己喜欢的方向,慢慢来。”

      “嗯。”

      “江叙白。”

      “嗯?”

      “你开始找自己的世界了。”

      他愣了一下。

      “以前你总是围着我转,”她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事,像秋风吹过银杏叶,沙沙的,不重,“现在你有了自己的路。我替你高兴。”

      他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饭。米饭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他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层硬壳破了,露出里面白软的米粒。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躲着她,为什么不敢出来吃饭,为什么每次看见她和顾行舟在一起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她不知道那些跑步的夜晚——绕着清大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腿软得站不住,以为累了就能不想。她不知道那些冲冷水的夜晚——十一月的冷水浇在身上像刀子,他站在水流下面发抖,嘴唇发白,手指发麻,以为冷了就能不想。她不知道那些抄课本的夜晚——把C++ primer翻来覆去地抄,抄到手酸,抄到眼睛发花,以为脑子满了就能不想。

      她只是替他高兴。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只有他自己知道有多苦。“小林姐。”

      “嗯?”

      “月饼我收下了。你早点回去,天黑了。”

      “好。你多吃点,别老泡图书馆。”

      “知道了。”

      她站起来去结账。他坐在位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卡其色风衣,马尾辫,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亮了,大概在给顾行舟发消息。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嘴角微微翘起来。

      他拿出钱包,把那张游乐场的合照抽出来看了一眼。照片里她比着耶,笑得很开心。他站在旁边,表情僵硬,眼神飘忽。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笑不是对着他的。

      他把照片放回钱包最里面的夹层,拉上拉链,站起来。

      “我的世界里,有你该多好。”

      这句话在他心里转了一圈,没出口。他背上书包,跟在她后面走出小馆子。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跟日料店那声不一样。这个声音更脆,更短,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

      北京的深秋,风已经凉了。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隔了三步的距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了。她的影子很长,够不到他的脚。他的影子也很长,伸向另一个方向。

      她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往这边走。”

      “好。”

      她转过身,走了。这一次没再回头。

      他站了很久,继续往宿舍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路照得很亮。他的影子在脚下一小团,缩得很紧,像一个把自己抱起来的人。

      顾行舟也在好好读书。这件事说出来大概没人信——他二伯不信,顾行远不信,连他爸都半信半疑。但他确实在好好读。

      研一的课程比本科深了一个层次。公司金融、资产定价、微观结构理论——每门课都像一口井,你趴在井口往下看,以为到底了,丢颗石子下去,发现下面还有更大的空间。他最喜欢的是《企业并购与重组》,讲课的教授姓方,头发花白,说话慢吞吞的,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关键处。

      “并购不是买资产,”方教授在第一堂课上就说,“是买人。买管理层,买技术团队,买那些你挖不过来的人。资产会折旧,人不会。”

      这句话顾行舟记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对“人”的兴趣比对数字大。财报上的数字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人——谁在决策,谁在执行,谁在关键时刻拍了板。他开始在课后找方教授聊,第一次聊了二十分钟,第二次聊了四十分钟,第三次方教授递给他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你对这个感兴趣的话,帮我做点东西。”

      课题是关于中国企业跨境并购的案例研究。顾行舟分到的任务是梳理近十年消费行业的并购案,分析失败案例的共性。他泡在图书馆里,把几十份财报、公告、券商研报翻了个遍,做了一个巨大的Excel表格,横轴是标的、估值、融资结构,纵轴是失败原因。

      做到一半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失败率最高的不是那些估值算错的,是人没选对的。对方的管理层不配合,文化融合不了,关键人才在交割后半年内走光——这些坑,财报上看不出来。

      “有意思。”方教授翻完他的分析报告,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你家里是做生意的?”

      “嗯。”

      “做什么的?”

      “建材。”

      “建材……”方教授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这个行业正在洗牌。”

      “知道。”

      “想做点什么?”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在想。”

      方教授没再问,把报告还给他。“继续做。做完这个,还有一个关于产业资本跨界的课题,你感兴趣的话也跟一下。”

      “好。”

      在方教授的课上,他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人。一个叫陈默,本科是学计算机的,跨考到金融,代码写得比金融模型好,整天琢磨怎么用量化方法分析基本面。一个叫何远,家里做制造业的,说话很慢,但每句话都踩在点上。还有一个叫唐棠,女生,本科是学法律的,并购重组相关的法规条文背得比民法典还熟。

      几个人组了一个小圈子,每周五下午在图书馆的研讨间碰头,讨论案例、拆财报、互相抬杠。陈默说他看人太主观,何远说他算账太保守,唐棠说他做方案的时候不考虑法律风险——每次都被怼得体无完肤,但每次都有新的东西冒出来。

      “你以后打算干嘛?”有一次陈默问他。

      “可能回家。”

      “接你爸的生意?”

      “嗯。”

      “那得趁早准备。”陈默推了推眼镜,“建材这个行业,集中度在往上走。你现在不动,以后就是被别人动。”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数学定理。但顾行舟听懂了——他在说,你不动,顾行远会动。你二伯那一房,不会等你慢慢长大。

      他没接话。但在那之后,他开始有意识地把课题研究的方向往产业整合上靠。建材、消费、制造业——这些行业的并购逻辑不一样,但核心是一样的:谁手里有资源,谁手里有人,谁就能在洗牌的时候活下来,把别人吃掉。

      周五下午的研讨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桌上是摊开的财报和笔记本电脑。四个人各占一角,有时候吵得像菜市场,有时候安静得只剩翻页的声音。顾行舟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笔,听陈默讲某个上市公司的股权结构,听何远分析它的供应链,听唐棠拆解它的对赌协议。

      他在织一张网。现在还是线头,散的,乱的。但他在学怎么把它们编起来。不是为了跟顾行远斗,是为了以后——站在那张网中间的人,不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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