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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鸿门宴 一件陈列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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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行舟说几个同龄亲戚想请她吃饭的时候,林知予正在图书馆看论文。
“什么亲戚?”
“二伯家的。顾行远他们。还有几个朋友,说想认识你。”
她翻了一页论文。“他们是想认识我,还是想认识你女朋友?”
他沉默了一下。“都有。”
她想了想。“行。去就去。”
“你不用勉强——”
“没勉强。我也想看看,你那个圈子到底什么样。”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她起身回宿舍,打开衣柜。
最里面挂着一件裙子。黑色的,真丝面料,剪裁很简单,但一看就不便宜。那是顾行舟上个月给她买的,她一直懒得穿——不是不喜欢,是觉得没必要。在学校里穿成这样,像什么?
她拿出来看了看,皱了。在箱子里压了两个月,皱巴巴的。
她把裙子送到干洗店,又去商场买了一双裸色的高跟鞋。顾行舟来接她的时候,看见她从宿舍楼里走出来,愣了一下。
她穿着那条黑色的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高跟鞋让她整个人拔高了一截,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晃。
“看什么?”她走到他面前。
“看你。”他说,“你穿这裙子真好看。”
“你买的,你当然说好看。”
上车之后,他打量了一眼她的裙子。
“这裙子我买的时候你嫌麻烦,说懒得穿。今天怎么想起来了?”
“特地去干洗店弄了下。高级面料打包在箱子里都皱了。”她顿了顿,语气有点抱怨,“宿舍容量就这么多,哪经得起逛一次商场就买几套呢。”
“你可以放我那里。我在这里有个家——”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也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是说——你宿舍放不下的话,可以放我那边。不是——我的意思是——换季的衣服可以放我那里,当季的放学校——”
他越解释越乱,一只手挠着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她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他有点恼。
“笑你可爱。”
他的耳朵更红了。
车子开进了一个商圈。餐厅在三楼,装修很考究,灯光暗暗的,桌上有蜡烛。
“你二伯他们也来?”她问。
“就同龄人。顾行远、孙哥,还有几个朋友。”他顿了顿,“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她说。但她攥着包带的手指紧了一下。
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顾行远坐在主位,旁边是孙哥。桌上已经开了两瓶红酒,有人在抽烟,烟雾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慢吞吞地飘。
“哟,行舟来了。”顾行远站起来,目光越过他,落在她身上,“这就是小女朋友?”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上到下,从脸到脚,把她量了一遍。
“嫂子好。”有人起哄似的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叫嫂子太正式了,”顾行远笑着摆手,“叫小林就行。人大高材生,学英语的。”
“人大英语?”一个穿白色衬衫的女生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毕业以后做什么?当老师?”
“做研究。”林知予说。
“研究什么?”
“最近在研究农村女性社会角色变迁。”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动了动。
“研究这个有什么用?”孙哥笑了,“农村女人不就是生孩子做饭吗?有什么好研究的。”
“有用。”林知予说,“让更多人知道,她们不只是‘生孩子做饭’的。”
孙哥的笑容僵了一下。顾行远举起酒杯,冲她晃了晃。“说得好,来,喝酒。”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红酒很涩,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旁边一个染着黄头发的男生开口了,手里转着车钥匙。“行舟,你之前那个女朋友——叫什么来着,周曼?人家现在自己做投资,管好几个亿的盘子。你这个——”
他看了一眼林知予,没把话说完,但那个停顿比任何话都响亮。
“周曼那是过去式了。”顾行远轻描淡写地说,“行舟现在喜欢学霸型的,你们不懂。”
“学霸型的好啊,”黄毛笑了,“学霸型的有文化。就是不知道——”他顿了顿,“会不会太有文化了,跟咱们聊不到一块儿去?”
桌上有人笑了。那种笑很轻,很短,但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
穿白衬衫的女生端起酒杯,冲林知予举了一下。“小林,我敬你一杯。你挺厉害的,人大的研究生,不容易。你爸妈培养这么大你很辛苦吧”
“我妈不在了。我爸是挺不容易的。”
白衬衫的笑容停了一秒,然后更深了。“那你更不容易。肯定吃过不少苦吧?”
“还好。”
“还好?”黄毛插嘴了,“你一个月奖学金多少钱?”
“够花。”
“够花是多少?两千?三千?”他转头看顾行远,“远哥,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来着?”
顾行远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孙哥在旁边接话了,语气听起来是关心的,但每句话都像是在踩什么东西。“小林,你别介意啊,我们就是好奇。行舟条件这么好,家里有钱,人长得也帅,他找女朋友,我们肯定要帮他看看的嘛。你说是吧?”
林知予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是觉得吧,门当户对这四个字,老祖宗传下来的,不是没有道理。你想想,以后两个人过日子,花钱能花到一块儿去吗?观念能一样吗?”
“孙哥,”顾行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冷,“你管好自己就行。”
“行舟,我这不也是为你好——”
“我不需要。”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顾行远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咸不淡。“行了行了,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嘛。小林,你别往心里去,他们就是嘴贱。”
他给她夹了一块鱼,放在她碗里。
那块鱼她没碰。
后面的对话像走马灯一样转过去。有人问她爸在电机厂做什么工种,有人问她妈得的是什么病,有人问她本科是不是靠助学贷款读下来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关心,但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藏着一根针。
穿白衬衫的女生一直在笑。那种笑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但眼睛是冷的。
“小林,你真的挺不容易的。”她端起酒杯,语气像是在夸一个努力的学生,“你这样的条件,能考上人大,真的很励志。”
励志。
这个词像一把刀,轻轻巧巧地插进来。不是骂你,不是贬你,是把你放在一个“虽然条件不好但是很努力”的框里,高高地供起来。供起来的同时,也把你推远了。
林知予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顾行舟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她的手很凉。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在说:走不走?
她微微摇了摇头。不走。现在走,就是认输。
她端起酒杯,冲白衬衫举了一下。“谢谢。我会更努力的。”
白衬衫的笑容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接。
林知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白衬衫。“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我在家里帮忙。我爸做建材的。”
“那挺好的。家里有产业,不用自己打拼。”
白衬衫的笑容变了一下。这话听着像是夸,但拐了个弯,是在说——你靠的是家里,我靠的是自己。
顾行远在旁边笑了一声。“有意思。来,喝酒喝酒。”
又转了几轮。有人聊车,有人聊股票,有人聊最近去了哪个国家滑雪。林知予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东西,脸上的笑容没有变过。她没有插话,因为那些话题她插不进去。她不知道一辆保时捷多少钱,不知道哪支股票会涨,不知道瑞士的雪场和奥地利的有什么区别。
但她不需要知道。
她只需要坐在这里,吃完这顿饭,然后走出去。
九点半,有人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顾行远站起来,说下次再聚。大家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拿外套、拿包、拿车钥匙。
林知予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站得很直。她冲桌上的人点了点头。“谢谢款待。”
没有人挽留。没有人说“再坐一会儿”。那些目光在她身上最后扫了一遍,然后就移开了——像看完了一件陈列品,兴趣已经消退了。
顾行舟拉着她的手走出包间。他的手指攥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