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迁徙 两人专属的 ...
-
顾行舟花了两周策划毕业旅行。
东非。肯尼亚。马赛马拉。七月的角马大迁徙——电视上那种成千上万的动物在草原上奔跑的画面,他想亲眼带她去看。他订了机票、订了营地、找了当地的地接,甚至连观景台的望远镜都买好了——一对海白菜,他二伯从德国带回来的。
他把行程单打印出来,装在一个信封里,准备在她生日那天给她。
“给你的。”他把信封递过去,靠在图书馆门口的柱子上,表情是那种努力装作不在意但嘴角一直在往上翘的样子。
她拆开信封,抽出行程单,看了一眼。
“肯尼亚?”她抬起头。
“嗯。马赛马拉。看动物大迁徙。七月正是好时候。”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行程单,翻了翻。然后她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
“顾行舟。”
“嗯?”
“我没护照。”
他愣住了。
“什么?”
“我没办过护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被自己蠢到的懊恼。
“你……你从来没出过国?”
“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抱头。
“你怎么了?”她低头看他。
“我在反思。”
“反思什么?”
“反思我为什么这么蠢。准备了两个星期,花了好几万,结果忘了问你有没有护照。”
她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啊。有钱人的脑回路——默认全世界都有护照。”
他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你还笑。我机票都订了。”
“那你就自己去呗。看角马,拍照片,回来给我看。”
“我自己去有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信封从她手里抽回来,塞进口袋。
“走。办护照去。”
“现在?”
“现在。出入境管理局五点下班,还有一个半小时。”
“顾行舟——”
“走不走?”
她看着他,叹了口气,但嘴角是翘着的。
“走。”
护照办得比预想的快。加急,一周就下来了。但签证需要时间,疫苗需要时间,黄热病疫苗接种后要等十天才能入境。
顾行舟掐着指头算日子,发现如果一切顺利,七月底能出发。虽然错过了角马过河的最佳时间,但还能赶上尾声。
他把新算的行程单发给她。她回了一条消息:“你真的很执着。”
“那当然。答应你的双人旅行,说到做到。”
她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兔子,比了个心。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七月中旬,林知予接到导师的电话。
“知予啊,你那个计算社会科学的辅修,有个田野调查项目,在云南。八月一号出发,大概两周。你方便参加吗?”
她愣了一下。“八月一号?”
“对。本来计划是九月的,但那边村子八月中旬有民俗活动,时间提前了。你刚入学,这个项目对你以后的研究方向很有帮助。”
她沉默了两秒。
“方便。我参加。”
挂了电话,她看着日历发了会儿呆。
手机亮了。顾行舟的消息:“签证下来了!八月三号飞内罗毕!”
她盯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拨了个电话过去。
“喂?”他的声音带着兴奋,“我正想跟你说,疫苗也搞定了——”
“顾行舟。”
“嗯?”
“我去不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导师让我八月一号去云南做田野调查。两周。”
沉默。
“机票能退吗?”她问。
“能退。但——”
“那退了吧。”
“嗯。”
又是沉默。她听见他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大概是在退票。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又不是你的错。”
“但你不开心。”
他没说话。
“顾行舟?”
“我在。没不开心。就是……”他顿了顿,“就是有点遗憾。”
“以后还有机会。”
“嗯。以后还有。”
他挂电话之前,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田野调查,去多久?”
“两周。”
“去云南哪?”
“一个村子。导师说在山区。”
“注意安全。”
“好。”
“还有——”
“什么?”
“到了给我发定位。每天发。”
她笑了。“好。”
云南的村子在大山深处。
从昆明坐大巴到县城,六个小时。从县城坐面包车到镇上,三个小时。从镇上坐拖拉机到村里,两个小时。
林知予坐在拖拉机上,手抓着栏杆,身体随着颠簸一上一下。山路两边的树很高,把阳光切成碎片,落在她脸上。空气里有泥土和牛粪的味道,混着某种不知名的花香。
同行的有两个师兄一个师姐,还有导师——一个四十出头的社会学教授,姓周,戴着眼镜,说话很快,笑起来像个孩子。
“第一次坐拖拉机?”周老师问她。
“嗯。”
“习惯就好。我们去年去贵州,连拖拉机都没有,走了四个小时山路。”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到了村里,住的是老乡家。木结构的房子,一楼养猪,二楼住人。她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灯泡。
师姐帮她铺床单。“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你看起来不像吃过苦的人。”
“我吃过。”
师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田野调查的内容是研究农村女性的社会角色变迁。白天,她们去村里走访,跟大妈大婶聊天,录音、拍照、记笔记。晚上回来整理材料,写田野笔记。
第三天,她采访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女人坐在门槛上剥玉米,一边剥一边说话。
“我十六岁嫁过来,生了三个女儿。他想要儿子,生不出来就打我。后来他出去打工,跟别的女人跑了。我一个人把三个女儿养大。”
“你恨他吗?”林知予问。
女人想了想。“以前恨。现在不恨了。恨有什么用?不如多种两亩地。”
“你觉得现在的生活好吗?”
“好。女儿们都出息了。大女儿在县城当老师,二女儿在昆明打工,三女儿在读高中。她们不用像我一样。”
女人说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皱纹、有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林知予按下录音笔的暂停键,看着那个女人,忽然想起自己妈妈。妈妈走的时候,她也是一个人。没有人帮她。她靠自己活下来了。
“你辛苦了。”她说。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辛苦。习惯了。”
林知予在田野笔记里写下了一段话:“这里的女人不说‘我很难’,她们说‘习惯了’。‘习惯’不是麻木,是她们能使用的唯一的武器。”
第五天,村里有一个民俗活动。男人们在广场上喝酒、唱歌,女人们在厨房里做饭、上菜。林知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女人——她们在笑,在聊天,在忙得脚不沾地。但没有一个人坐下来吃饭。
“你们不吃饭吗?”她问一个年轻媳妇。
“等男人们吃完了我们再吃。”
“为什么?”
媳妇看了她一眼,像是不理解这个问题。“一直都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林知予坐在二楼的木板床上,给顾行舟发消息。信号很差,消息转了半分钟才发出去。
“今天去村里采访了。这边的女人吃饭都要等男人吃完才上桌。”
他秒回:“什么年代了还这样?”
“偏远农村。很多观念还没变。”
“你吃得惯吗?”
“还行。老乡家做的菜挺好吃的。”
“睡得好吗?”
“床板有点硬。但能睡。”
“注意安全。”
“好。”
她放下手机,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段话:“波伏娃说得对,女人不是天生的,是被塑造的。但在这片土地上,‘塑造’不是哲学概念,是每天发生在饭桌上的事。”
第十二天,调查结束。回程的拖拉机上,师姐问她:“你以后想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继续读书,可能做研究。”
“研究什么?”
“研究人为什么会用不同的标准要求男人和女人。”
师姐笑了。“这题目太大了。”
“所以要多读书。”
拖拉机颠了一下,她的笔记本从包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翻到了她写的那句话——
“这里的女人不说‘我很难’,她们说‘习惯了’。”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