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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春到人间人似玉 我记得你的 ...

  •   夜风吹起石像上的藤蔓,月光在山间雾气里化开,伴着细碎的叮铃声,少年的身影踏过溪石,拨开垂落的气根,在榕树下停住脚步。

      “阿云。”一个裹着靛蓝头巾的小哥举着火把追上来,他嘴里讲的是苗语,尾音下沉。

      “这人怎么出现在这?再往前就是百虫渊了。”小伙将火把往前一递,照亮了时从欢糊满血污的脸。

      看清地上人的样子,倚云眠两步上前,蹲下身去。他把时从欢脸上黏着的草屑拨开,指尖触到她脖颈侧的脉搏。

      小哥还在说:“他死了吗?”

      倚云眠用苗语回他,简短干脆:“没有。”

      “怎么办?救他吗?他躺在山神的坐处,冲撞了山神,我们要不要将他杀了,向山神赎罪。”

      “要救的。”

      说罢,他一只手穿过她膝弯,一只手托住她后背,将她从泥土里抱了起来。时从欢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呼吸微弱。

      见他起身要走,拿火把的小哥阻止道:“你要带他去哪?”

      “回家。”

      “不行,他冲撞了山神,要给山神赎罪。”

      “山神留不下她。”

      “什么?”

      “她没有惊扰山神,山神不会怪她。”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

      “认识。”

      “什么人?”

      “我的人。”

      小哥愣住了,温柔醇厚的苗家话掺在夜风里,倚云眠对他说:

      “我的心上人。”

      倚云眠抱着人往前,步伐稳当,踩过溪石时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

      小哥回神,拿着火把追上来:“等等我,山路黑。”

      时从欢在他怀里无知无觉,眉头紧锁,被金丹搅得睡都睡不安稳。

      ——————

      时从欢是伴着一股草药香醒来的。清苦里透着微甘,混着一丝熟悉的花香,淡而凉。

      她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几层轻纱帐,朦胧了视线,隐约能看见外面有个人影。是个男子,坐得很近,隔着纱帐只能看出身形轮廓,正低头摆弄着什么。

      她的大脑慢了一拍才开始运转。断臂,方涣,传送阵。她下意识想坐起来,但使不上力,她的腿没知觉了。

      金丹还在,但是半点灵光也无,识海一片死寂。她慢慢抬起右手,能动,浑身的伤都被处理过,右肩那个被方涣贯穿的血洞也被捣碎的草药厚厚敷了一层,用麻布缠得紧实,包扎的手法很利落。

      衣服被换过,被换了件浅粉蚕丝中衣。

      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顿住了。

      这只手比记忆中要细一圈,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心里隐约浮起一个不太确定的念头,她伸手摸上喉部。

      喉结呢?

      时从欢把手放回去,盯着纱帐顶,眨了眨眼。又把手抬起来,这回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但比从前小了一号,虎口上常年握枪磨出的茧还在。

      外面的人放下手里的东西,似乎是听见了她醒来的动静。纱帐被掀起一角。随后动作停住了,那只手悬在纱帐边,没有再动。

      时从欢用胳膊撑着自己勉强坐稳,半靠在床头,伸手掀开了纱帐。

      夜风很柔,窗外月光透过来,落在二人呼吸间。

      少年一身素衣,头发披散在肩后,墨发如瀑,耳上带着两颗血珠,下方各坠一道赤红流苏,同头发一齐垂下。

      他的脸生得极昳丽,鼻梁挺直,唇色偏淡,轮廓线条收得干净利落。

      实在是动人心魄,锦阳花魁难有他三分艳绝,比时识炽那只真狐狸更像精怪。

      但他偏偏生了一对浓眉,带着锦黔苗人特有的粗犷,将那过分精致的五官硬生生拉回来些。浓眉下的眼睛灿若星子,正回望着她。

      时从欢认得这双眼睛。

      她惊喜道:“倚云眠?”

      倚云眠一怔,没想到她能认出自己,半晌道:“你记得我?”

      “记得。”

      “我记得你的眼睛,还有你身上的味道。”

      此话她说的坦荡,她的确是靠这两个细节认出他来的。可落在有情人耳朵里,便是另一番滋味。

      倚云眠耳根通红,想说的话都堵在嘴边,苗人对自己喜欢的姑娘向来坦率,可他此刻却有些胆怯。

      一条翠绿的小蛇从他的袖管里钻出来,爬到了时从欢的腕间,将头靠在她的掌心。

      时从欢低头看去,小蛇上下颌各有一条红线向腹部拉长相接,很是奇特。

      她问道:“它是你的灵宠吗?还是蛊?”

      “它叫绛唇,是我的蛊。”

      “绛唇?果真形象,想不到云兄不光剑术厉害,居然还会控蛊。”

      “随意修修,道友谬赞。”

      时从欢对他一笑,此刻她有许多疑问,她捡了个最重要的问道:“是云兄救的我?”

      “嗯。”倚云眠道,“百虫渊外那棵老榕树,是禁地的界碑,由倚家看管。有人触了禁制,我去看,便看见了你。”

      时从欢抓住了几个关键词——百虫渊,禁地。她对方涣使诈时布下的传送阵到底偏了多远,才会落到人家禁地门口。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倚云眠摇头。他的耳根还红着,那条叫绛唇的小蛇已经盘到了时从欢的手腕上,下颌的红线贴着脉搏,凉丝丝的,像是在替谁探她的脉。

      “我的蛊,你解的?”

      “暂时的。”倚云眠道,“男身与女身终有不同。你伤得太重,用你本来的身子,好得快些。”

      他从袖中摸出两只小陶瓶。

      “这是雌雄易蛊的解药,这是同心蛊的。”他将瓷瓶一一放在她手心,“选择在你,想什么时候解开都可以。另外,同心蛊的解药要配着母蛊携带者的心尖血才可解除。”

      阿笙是闻氏血脉传人,要解传承蛊师的蛊,非得血脉相承者不可,要么就得有更强的血脉出面压制。师尊找了那么多年,连闻家有没有活口都查不出来。而现在解药就放在她掌心里。

      这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吗?云兄,你太帅了!

      她没有追问他的身世,崇拜地看着他:“你早看出来了吧?我身上的蛊。”

      “见你第一眼便知。”倚云眠没有否认,“我出生时中过枯神蛊,此蛊乃万蛊之王。我活了下来,从那以后,任何蛊都对我无效。”

      时从欢将药瓶郑重收好,向他拱手。绛唇还绕在她腕间,微微探头。

      “大恩不言谢。云兄之恩,时从欢定以命相报。”她顿了顿,觉得这四个字太轻,又补道,“往后云兄若有任何吩咐,只要不违道义,时从欢绝不推辞。”

      “不违道义?”

      “嗯!”

      “任何吩咐?”

      “任何。”

      “若违背道义呢?”

      “那我定然是劝云兄改邪归正,回头是岸!”

      倚云眠笑了起来,时从欢发现他笑起来有颗尖尖的虎牙,很好看。

      “那,”他提出了第一个要求,“不要叫我云兄了。”

      时从欢一愣。

      “身边的人都叫我阿云。”

      时从欢说到做到,“行,阿云。那你也不要叫我道友了,听着生分。叫我阿欢,或者从欢,都行。”

      “阿欢。”

      他念得很轻,尾音微微下沉,是苗语的习惯。

      时从欢应了一声,低头去拨弄腕上的绛唇,“对了,我昏了多久?”

      “一个月。”

      “……一个月?!”时从欢猛地抬头。

      掌门他们估计已经找她找疯了!

      怎么办!

      玉牌呢?玉牌给方涣了!

      本就无力的下半身更加无力,她仰头倒回枕头上,盯着纱帐顶,深吸一口气。

      倚云眠看着她的反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突然这般生机勃勃,他不自觉地笑起来。

      “多谢你。”她侧过头,认真看着倚云眠,“这一个月,麻烦你了。”

      “不麻烦。”

      “麻烦的!”一个稚嫩的声音反驳道。

      “嗯?”

      时从欢往床边一看,一个圆滚滚的小宝趴在床边,正乖巧的看着她。

      “姐姐你醒啦?”

      “这位是我弟弟,阿团。”

      说实话,这位小宝五官俊秀灵动,和倚云眠极具冲击力的五官比,实在不像是兄弟。

      但是她总不能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说,我觉得你弟弟和你长得不像吧!

      她冲阿团一笑:“对呀,我醒了。”

      “姐姐,你真好看呀。”

      “谢谢阿团,你也很可爱呢。”

      时从欢再次撑起身子,倚云眠自然地去扶她。

      “多谢。”

      她面向阿团,柔声道:“阿团,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麻烦的’,姐姐你不知道吧,阿哥每天都守着你身边,寸步不离,可辛苦了呢。”

      此话一出,时从欢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愣愣看着倚云眠:“真的吗?”

      倚云眠垂下眼睫,伸手从桌边端了一碗药递到她面前。

      “药温刚好。”

      时从欢接过药碗,没喝,还在看他。

      少女脸上血色浅淡,还带着大病初愈的憔悴。

      倚云眠招架不住,诚实开口:“我不敢走开。”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放弃了所有修饰。

      “怕你醒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时从欢感觉这般麻烦人家,非常不好意思,得快点好起来才行。她咕嘟咕嘟喝了药,将药碗递还给倚云眠,“好了,喝完了。”

      阿团递给她一颗糖,“姐姐,吃糖。”

      “谢谢。”

      她嘴里嚼着阿团递来的糖,却根本没心思品尝。

      窗外微风吹过,带过一阵花香。时从欢望出去,院里种着棵流苏树。树干粗壮,树冠远远铺出去,看不见边际,枝头缀满了细细碎碎的白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如云似雪。

      风一过,满树的花轻轻摇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春到人间人似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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