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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雷劫 这是什么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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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涣的表情已经不是诧异那么简单了。她低头看了看脚下平静的水面,又抬头看了看对面披头散发的少女,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个点开始骂。
识海。一个修士最私密、最根基的地方。寻常人只在结道侣的时候才敞开识海,让对方的元神进来逛一圈,这叫“神交”,是比肉身双修更亲密的事。除此之外,只有师尊教徒弟的时候会短暂开放片刻,带着徒弟的元神走一遍灵脉,教她怎么运转周天。而且教完就走,绝不多留,多留就不礼貌了。
把敌人拽进识海,还是直接将一个厉鬼生生拖进来,她死了几百年还是头一回见。
“你们云水宗,”方涣的声音难得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到底是怎么教徒弟的?”
“怎么了?”时从欢语气坦诚得让人想打她,“我总不能看着你一直吸怨气吧?这里干净,没有怨气给你吸。”
“……你知道识海是什么地方吗?”
时从欢在幻境里跟着方涣几百年,方涣完全就是野蛮发育,也不知道她离开吸食怨气的那阵子,有没有人教过她识海是什么。
时从欢认真科普:“知道啊。潜入识海可深度修炼,事半功倍。结成道侣的人也会进对方识海,进行神交,不过前辈放心,我拉您进来完全不是那个意思。”
如此极致的坦诚,让方涣的面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见方涣又不说话了,时从欢召出惊辰往肩上一扛。
“方前辈。我们速战速决。你赢了,我魂飞魄散;我赢了,咱们好聚好散,放过我,成吗?”
在这片没有怨气的识海里,方涣周身的黑雾正被灵光一点点侵蚀,方涣咬牙道:“……你师尊教得真好。”
“是吧?师尊要是知道我把你拉进来,肯定得劈了我。”时从欢收起笑,枪尖斜指水面,“请了,方前辈。”
与此同时,外面的那只断臂微微抽搐,而后动了起来。
识海里没有怨气,方涣将散在外面的雾气尽数收回体内,人形骤然凝实。
黑雾在她手中凝成一条长鞭,贴地横扫。水面被劈开一道沟壑,水花还没落下,鞭梢已绕到身后。时从欢翻身避过,枪尖点向鞭身借力腾空,在半空中拧腰换位,一道灵力直直劈下。
方涣的雾鞭散了又聚,反手抖成三道,从三个方向同时绞来。时从欢左手持枪挑开两道,第三道已缠上她脚踝,猛地一拽。她整个人砸在水面上,水花炸开。还没沉下去,黑雾已兜头压下。
她在水中翻身,枪杆横挡,被压得单膝跪地。水面被两人的力道震得涟漪不断。
鞭影轮番落下,时从欢只守不攻,枪尖将攻击逐一卸开。她并不急着反击,识海里没有怨气补给,拖得越久,方涣越弱。
二人便这般耗着。
识海是时从欢的地盘,只要方涣有怨气溢出,便会被周围的灵气绞杀。
方涣动作开始变慢,周身的黑雾变薄:“你就这点本事?”
时从欢没答,此刻她实在难分出心思同这位前辈嘴贫。
她要一边同方涣熬战,一边控制着外面的断手。
她方才切下这条胳膊时,顺带将这块神识也切了下来,这条胳膊此刻正在地上画着一道精细的传送阵。
说要同方涣速战速决纯属瞎掰,等传送阵一画好,她就将人踢出去,然后钻进传送阵逃之夭夭。
简直完美!
就在她在心里为自己的计划偷偷鼓掌时,一股躁动从丹田深处涌上来,毫无征兆,金丹在灵脉中猛然震颤。
外面雷声隐隐,黑紫色的云一层层盖过天际。
绝了,这是什么鬼运气?时从欢崩溃了,卜宸峰推演的劫期不是还有小半个月吗?怎么已经到头顶了?
方涣也发现了不对劲,暗暗观察她的反应。
时从欢定了定心神,单手掐诀,将识海所有的灵力全部灌入脚下水面。水面骤然亮起,一道光柱从方涣脚下冲天而起,裹住她的身形往外一推,整个鬼被弹了出去。
时从欢随即合上识海,元神归位。
她睁开眼。方涣跌坐在不远处,突然被丢出来确实让人始料不及。
而天边的云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电光在云层深处无声游走。
时从欢撑着枪站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口,好险没被凌迟。
灵力在把方涣打出识海时耗得七七八八,体内那颗躁动的金丹正在疯狂示警。
方涣哼笑一声:“雷劫?”
“正是这样的前辈。”时从欢往嘴里倒了一瓶丹药,含混道:“化神期的雷劫,未免误伤,您可以选择站远一点。”
“何必如此麻烦?你死了雷劫不就散了?”
……好有道理。
前有己阶鬼修,后有化神雷劫,时从欢笑了,笑得很命苦:“今天我一定要死吗?”
“是呢。”出了识海便是方涣的主场,山林间的怨气源源不断灌入她体内,方才在识海里被削弱的实力正飞速回升。
时从欢将地上的断臂捡起来接回肩膀,灵力在断裂处游走一圈,勉强粘合,丹药囫囵吞下去,灵力在经脉里化开,杯水车薪。
她一边运化药力,一边道:“既如此,那便得罪了。”
方涣只当她在嘴硬。怨气拧成长鞭,空气在它周围扭曲,方涣倾注全身怨气向她抽去。
时从欢向后一撤,而后站定不动了。
鞭子抽向惊辰枪,怨气震得她七窍流血。
但好歹是挡住了。
耳边嗡嗡作响,视线开始模糊,她动了动刚恢复了点的右手,从腰间扯下云水宗的玉牌,往前一掷。玉牌落在了方涣颈间。方涣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玉牌,刚要伸手扯下,第一道雷劫轰然而至。
却是落在方涣身上的。
方涣身上涌出大量灵力,这灵力是时从欢在将方涣打出识海之前,悄悄埋进去的。大半灵力,就这么一次性炸开。方涣周身骤然亮起一层灵光,与她自身的怨气互相冲撞,发出刺耳的嗤嗤声。
她整个人被时从欢的气息裹了个严严实实。
正因如此,天道将方涣认成了时从欢。
而该渡劫的本人正顶着隐息符,心安理得的看着她。
“你——”方涣骂道:“景珩的后人果真无耻!”
“前辈,我都说了得罪了,是您硬要杀我,可不是我贴上去的。”
而后时从欢将仅剩的全部灵力注于脚下的地面,一道阵纹显现,是她断手在外面画下的传送阵。
光柱将她吞没,传送阵的灵光从脚底漫上来,熟悉的失重感如期而至。
徒留方涣与雷劫对抗。
“卑鄙!”
但时从欢没注意,传走前她的一滴血滴在了阵盘上的巽位,改变了整个阵纹的走向。
她从半空中直直摔了下去。
落地的那一刻她没来得及做任何缓冲,后背撞上松软的泥土,冲击力震得她内脏都在翻搅。耳朵一阵轰鸣,眼前一片模糊。
金丹躁动得更加厉害,疯狂绞着她的五脏六腑。时从欢蜷在泥土里,把脸埋进潮湿的草根。
耳边的嗡鸣慢慢退潮,退潮之后,山林的声音才一点一点渗进来。
“不对,这是传到哪了?”
草丛里有极细碎的窸窣声,某种活物在落叶底下钻过。远处的树梢有鸟扑了扑翅膀,抖落几片叶子,更远的地方有溪流淌过。
空气是暖的,带着草木的甜香,还有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辛辣中透着微甘的药材香,混在夜雾里,时浓时淡。
她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比刚才清晰了些。头顶是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榕树,气根垂下来,形成一道道帘幕。树干上缠满了藤蔓,藤蔓上开着不知名的白花,月光透过气根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萤火虫群在气根之间缓缓飘移,荧光映在榕树垂下的须根上。
她偏过头。榕树不远处立着一座矮矮的石像,石像面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女子身形,头顶被藤蔓遮住了大半,脚边放着一只陶碗,碗里盛着小半碗清亮的油,油上浮着一朵火苗,烧得很稳。石像周围散落着几片新摘的叶子,叶片宽大,脉络清晰,她在云水宗的药典上见过,是黔南独有的蛇药。
时从欢把脸转回来,重新闭上眼。体内的金丹仍在躁动,灵力一丝也提不起来,浑身伤口像被泡在盐水里,疼得她想骂人。但她闻着那股陌生的草药香,听着远处的溪流声,忽然想起一件事。
锦黔。闻氏。
她本来打算渡劫后带着阿影来锦黔碰运气,现在倒好,劫没渡成,人先到了。往好处想,传送阵歪打正着,替她省了赶路的时间。
就是时机不太对。
时从欢躺在这棵不知名的榕树下,听着锦黔山林的夜声,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个清单:没有灵力,没有援兵,不知道具体方位,身上数不清多少见骨的伤口,体内一颗随时可能暴走的金丹。而她要在这片瘴气弥漫的大山里,找到一个十九年前被人灭了满门、如今连活口都未必存在的世家后人。
道阻且长,道阻且长。
她以为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但实际上她骂出了声。萤火虫被她那句含糊不清的脏话惊了一下,齐齐往高处飘了一下,又缓缓落回来,继续绕着她打转。
下一刻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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