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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落陵镇 官不为人, ...

  •   一个黑脸汉子把腿一盘,先开了腔:“唉,恁们说,公主陵那边,到底咋回事?俺昨儿夜里起来撒尿,又听见那边有动静,呜呜咽咽的,跟有人哭似的。”

      “你可别说了,”旁边瘦高个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俺前天从陵那边绕道走,恁猜怎么着?大白天,日头明晃晃的,俺就觉得后脊背发凉,回头一看,啥也没有。”

      时从欢慢慢喝着粥,耳朵却一直支棱着。

      那几个汉子说着说着,声音便压了下去。时从欢余光扫过,见黑脸汉子四下瞅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挪开。

      黑脸汉子把声音压得更低,“丢的那几个人,恁清楚都是谁不?”

      瘦高个掰着手指头:“王老七、茶商老周、铁匠老陈……还有刘寡妇,刘……刘翠翠,还有东街那个张秀才,和钱家那个小姐。”

      “可不。”黑脸汉子哼了一声,“恁想想,这些人干的都是什么事儿?”

      几个人面面相觑,头发花白的老汉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恁是说……”

      “俺可什么都没说。”黑脸汉子端起空碗,挡住半张脸,声音从碗后面闷闷地传出来,“俺就是想起来,王老七当年把他那糟糠妻休了,转头娶了刘寡妇,原配哭瞎了眼,没两年就没了。老周也是个孬熊,在外头跑买卖,勾搭了人家良家妇女,转头就不认账,害得人家姑娘投了井。”

      “铁匠老陈赌鬼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把他老婆的嫁妆全输光了,还动手打人,活生生给人打死了,这事咱都见着了不是?”

      瘦高个也补充道:“还有张秀才,穷的时候全靠岳家接济,中了秀才就想休妻另攀高枝,闹得鸡飞狗跳,最后逼得他妻子小花把刀往脖子上一划,人就这么没了。”

      旁边一大哥愤愤道:“可不,小花多好的一孩子,见谁不是笑嘻嘻的?硬生生被逼死了。”

      粥铺里安静了一瞬。

      婆婆站在灶台边,默默擦了擦碗,没有说话。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像是替谁叹了口气。

      “没事。”黑脸汉子打破沉默,“那秀才全家都没了,还有他要攀的那高枝——钱小姐,也折在那公主陵了。”

      “恁们说,”瘦高个又凑近了些,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公主陵里那位……是不是专挑这种人下手?”

      “嘘——!”黑脸汉子一把捂住他的嘴,警觉地往时从欢这边看了一眼。

      时从欢面色如常,垂着眼喝粥。

      黑脸汉子松开手,低声骂:“恁不要命了?这话也敢乱说?”

      “俺又没说它不好,”瘦高个嘟囔着揉揉脸,“俺是说……这些年镇上那些烂事,谁管过?当官的不管,天奶奶也不管。要是它真能管,那倒也是……”

      他没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

      黑脸汉子啐道:“那典陵官也是个狗东西,俺看下一个就是他。”

      白发老汉叹了口气:“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闹鬼也没那么吓人。俺这心里头还……还有点解气。”

      “可那到底是人命哩……”有人犹豫道。

      “人命?”黑脸汉子冷笑一声,“那些人害的人命还少哩?要俺说,这是替那些人偿命嘞,这个鬼就是他们的报应!”

      他猛地闭上嘴,婆婆走了过来,将他们手里的空碗拿走。

      “行了,几位老哥,差不多就散了。”婆婆笑眯眯的,声音却不容商量,“天不早了,该回去喂鸡喂猪了。”

      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纷纷站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锄头,走到门口时,往一个小碗里扔了几个铜板,结了粥钱。

      时从欢将剩下的粥喝完,抬起头,对婆婆笑了笑:“婆婆,刚才那几位大哥说的……”

      “说什么?”婆婆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多了一丝警惕,“小伙子,外地人就别打听这些了,早些找个客栈住下,天黑了少出门。”

      时从欢察觉到了她的警惕。心里隐约有了数,也不追问,笑着点头:“好,听您的。”

      她起身,掏出几枚铜板,“阿婆,粥多少钱?”

      “米粥两文,咸菜一文,放到门边的碗里。”

      “成。”

      时从欢走到门边的小桌上,上面放着个盛钱的小碗,她将钱扔进去,铜板碰撞发出响声。

      这一声,让时从欢顿住了脚步,看向碗里。

      她从里面拿出两枚铜板,轻轻一转,两枚铜板,变成了两片薄薄的纸钱。

      “阿婆,这样的钱可不能花呀。”

      时从欢重新转向婆婆,将纸钱举起,商量道:“我用真钱换下这两枚纸钱可好?”

      阿婆却不高兴了,她走过来,夺下两枚纸钱,赶客道:“两文钱换一碗粥,这钱已经是老婆子我的了,不换。小伙子,快些走吧!”

      时从欢没再说什么,走出粥铺,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在街上慢慢走了一圈。

      街角卖豆花的大叔见她走近,笑容热情:“来碗豆花?甜口咸口都有。”

      “大叔,我想打听个事儿……”时从欢刚开口。

      大叔的笑容就僵住了,眼神闪躲,连声说:“不知道不知道,我一个卖豆花的,啥都不知道。”

      “行。”时从欢无奈,“那给我来碗豆花。”

      她付钱时往大叔的钱匣子里一瞥,果然也有同样伪装成铜钱的纸钱。

      很低阶的障眼法,时间久了,就会失效,看阿婆的反应,她应该早就知道是纸钱。

      她又逛了几个摊铺,直到太阳下山,街上众人都收摊回家,只留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上。

      她看看手里大包小裹的东西,有纸钱的几个商户都是卖什么的?米粥、豆花、糖人、纸鸢、虎头鞋……大多是些孩子的玩意。

      景珩公主可没什么孩子。

      她也试着问其他人,但是大家都对这个话题闭口不谈。

      整个镇子都知道公主陵闹鬼。整个镇子都怕。但他们也怕有人来收了这个鬼。

      其实这鬼吧,若真如那几个汉子所说,是个为民除害的好鬼,时从欢倒也不会赶尽杀绝,但坏人杀光了呢?它会不会去害好人?事情的真相总要查个清楚。

      她随意跳上一家屋顶,穿梭在夜色中,最终停在了典陵官的府上。

      典陵官相当于落陵镇的镇长,处理民间纠纷,若有大事当上报朝廷,因落陵镇有守陵职责,所以称为典陵官。

      时从欢无声落地,打量眼前这座宅院。

      典陵官的府邸在镇子最北边,与寻常百姓家隔了两条街。宅子不算大,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落陵署”三字,漆色已经斑驳。院墙不高,墙头探出几枝迎春花,嫩黄的骨朵刚冒头,在夜风里瑟瑟地抖。廊下挂着两盏灯笼,灯芯未点,随风轻轻晃荡。

      守夜的下人歪在廊柱边,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春寒料峭,他缩了缩脖子,把上身棉袄往怀里拢了拢,没醒。

      时从欢从他身侧径直走过。

      府内每根柱子上都贴着黄纸符咒,朱砂画得歪歪扭扭,符纸的边角已经受潮发软,软塌塌地耷拉着。

      时从欢扫了一眼,很普通的驱邪符,但每道符后面都加了一笔,这一笔虽不能将驱邪符改成什么阴邪的符篆,但足以使整张符失效。

      这典陵官怕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正堂深处透出一线烛光,隔着门板,一男一女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时从欢靠在柱子后面,侧耳细听。

      “云水宗那边……有回音了吗?”女人的声音,沙哑里带着焦躁。

      “急什么。”男人的声音传来,“信已经递上去了,大宗派办事,哪有那么快。”

      “我能不急吗?”女人的声调陡然拔高,又自己压了回去,“死的是我女儿!她就那么不明不白地没了,你让我怎么等?”

      一阵沉默。烛光晃了晃,男人的影子在窗纸上扭了一下。

      “钱夫人,”典陵官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你闹我也没用。本官就是个小小的典陵官,在这小地方管管人,鬼要吃人我怎么管?你女儿在公主陵出了事,本官心里也不好受,可这事它不归我管!”

      “放你娘的屁!”女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是典陵官!公主陵的事不归你管归谁管?你拿着朝廷的俸禄,守着那片陵,如今陵里出了邪祟,害死了我女儿,你跟我说不归你管?”

      “钱夫人!”典陵官的语气也硬起来,“守陵是一回事,抓鬼是另一回事。咱们找了那么多道士有用吗?要是有用,还写什么信求什么云水宗?再说了,你女儿是怎么出的事,你自己心里没数?”

      “你……”钱夫人噎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所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和张秀才逼死了小花,被那鬼惦记上,说白了是你们自己倒霉!”

      “好啊,”钱夫人破罐子破摔,“我们是对不起小花,难道你没有对不起她吗?你就不怕?”

      “怕?”典陵官也急,他嚷嚷道:“我怎么不怕?我府上符纸都快贴满了,你看不见?我能怎么办?你在这里找我哭诉,我找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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