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相报何时了》灵芝茸茸

9、美玉山果（四） 素禾误打误

　　这几日发生的怪事可真是多。

　　忘恩负义的老参妖、一句话恨不得拐十个弯儿的楚繁、对她翻白眼又莫名其妙落荒而逃的老酒妖……难道乾山一带，妖族全都如此怪异？

　　素禾搔了搔头，按了按手中温软的小手：“阿菀，想不想采果子吃？”

　　宁菀点点头，任由素禾亲昵地抚摸自己的头。

　　这个酒妖，还真是不禁诈。通过她的反应，素禾起码已经得知了，浮灵果压根没人见过，大概只是个传说。

　　这座山上果子颇多，红的绿的都有，看得人眼花缭乱的。可既然没人见过，他们在这里苦苦寻找岂不是白费力气？又为何非要大费周章，去寻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然而，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素禾说什么也得凑这个热闹。

　　素禾干脆将宁菀抱在怀中，一念凝起妖力，在这座巨山周围盘旋来去。

　　待得彻底到了云层之中，再俯身望去，只见群妖在山中的身影愈发渺小，须臾间竟似成了小虫。

　　宁菀既怕又喜，一只手紧紧环绕住素禾的腰腹，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又偏偏按耐不住，从指缝里偷偷窥伺着下方荒诞的精彩场景。

　　素禾觉得无甚乐趣，为了保存体力，没一会儿功夫便落了下来，却在此时此刻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若真是来寻浮灵果的，这些妖起码也应该俯身极力找寻才对。

　　可他们真实的状态却是——个个满脸疲惫，呆呆地傻站在原地。更有甚者，三两成群，相互搀扶，似乎连站的力气也没了。

　　素禾不禁大惊：怎么这里的妖，一个个看上去病殃殃的？

　　素禾想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巧合，于是乐此不疲地又飞了一圈，只不过这次是贴着地面，就为了观察这些妖。

　　悉数看过以后，素禾得到了新的结果：病殃殃的、人形是老人的妖力极弱之妖，占了大约半数，其中就包括一直没好气的酒妖大娘。

　　而另外一半，则是一个个精神焕发，就凭他们化作人形后都是年轻人，妖力之强便可想而知了。

　　不仅如此，这一半妖还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他们都背着一个大箩筐。

　　素禾凑近一看，惊异之心更盛了几分。

　　这熟悉的诱人的青色……箩筐里装着的，居然全是成堆的荆果！

　　素禾有些茫然地再次放眼望去。直到看到夜空上稀疏地飘着的朗朗几颗星，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已经是夜了。

　　意识到这一变化以后，素禾的心突然擂起鼓来。连她自己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任由一阵平白无故的惊惧荡漾开来。

　　然而这惊惧原来并非平白无故，这一点很快就被证实了。

　　一阵凉风忽起，素禾的眼很快被风沙给迷了。

　　她不由自主地揉揉眼睛，忽然间一阵心惊，连忙在一片朦胧中急切地摸索着。

　　“阿菀！”她大叫出声，却无人应答。

　　“阿菀？抓紧我！”依旧无人应答，也无人抓紧她。

　　风沙直至此刻方才止住，身边依旧不见宁菀的影子。

　　月黑风高，众目睽睽之下，一道黑影款款而落。

　　这人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众妖不约而同地朝他毕恭毕敬地深深鞠了一躬，除了素禾。

　　距离太远，素禾闻不到他身上的妖气，也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的身形……素禾感到了一种诡异的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在这座雄伟的高山之上，密密麻麻不知挤了多少妖，其场面之壮观远非副妖主之争那一夜能比。素禾围着他们打转时，早就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急躁的氛围。

　　然而，黑影到来后，这种急躁的氛围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神圣的尊敬。

　　素禾显然是与众不同的一个，她没有像其他的妖一般俯下身子以示尊崇，而是迟钝地开始急躁起来。

　　她丝毫没把妖群正中央凛然立着的黑衣男子放在眼里，而是急切地窜来窜去，来去如风。

　　可宁菀的影子，却是无论如何也寻不到。

　　素禾心中不由得一悸——这样高的地方，这么多张牙舞爪的妖，方才那一阵狂风……

　　素禾忍不住便朝着山底飞去，极为迅速地都上一个大圈子，她早已大汗淋漓了。

　　“呸，什么鬼地方！”素禾忽然很后悔拉着宁菀来到这座处处充满着诡异的山上，就为了凑个热闹。

　　诡异的事却是一件接着一件——她的灵力偏偏在这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座偏僻的山，却像是被人设了屏障，无论素禾怎么使力，似乎都奈何它不了，只得恼羞成怒地呆在原地。

　　素禾彻底怒了，对着远处的黑影扯开嗓子喊道：“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妖，把我妹妹还给我！你要耍威风，也该光明正大地耍才是！”

　　其实她心知肚明，隔了这么远，对方不可能听到自己说了什么。

　　然而，那黑影却反而像听得一清二楚，从容答道：“诸位尽可放心。既是妖的场子，便不该有人在。我也只是暂时清理清理，至于杀戒，是绝对不会开的。”

　　这话明显是对她说的。素禾早已怒发冲冠，却不得不暂时按耐住，听他慢斯条理地把话说完。

　　“今日大伙儿难得齐聚一堂，既然彼此之间全都心知肚明，那我可就开门见山地直说了。”

　　开门见山？我看你是关门躲山。

　　素禾在心里犯嘀咕。

　　“三百年凝聚一对儿的浮灵果，两颗都在我手中。”

　　素禾本来心急如焚地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难得沉静了下来。

　　三百年凝聚一对儿，果然是个稀罕玩意儿。也难怪酒妖不信这东西被她给吃了。可是，不信归不信，她那么惊恐又是作甚？

　　还有，这只妖到底什么来头？曼裳和玄朔都拿不到的东西，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出现在他的手中？

　　“各位今日愿意来到乾山给我这个面子，目的不必言明大家也都清楚。那我不妨直说了吧，二果其一，出荆果众者得。”

　　素禾不禁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年轻力壮的妖全都背了一箩筐的荆果过来。

　　如此说来，那些年老体弱的妖，不是来争夺浮灵果的？还是说，第二颗浮灵果，又有什么新奇的法子让这些妖取得？

　　正自思索着，那妖就揭晓了这个秘密。

　　“其二，看眼缘。”

　　看眼缘？这又是哪一出？

　　这浮灵果分明是三百年结一次，难道说，三百年前这蒙面妖便攒了一颗，等到如今将两颗一同拿出来，作为威逼利诱各妖的筹码？

　　三百年……如此说来，这只妖当真是妖界前辈。也不知她素禾再过三百年，会是什么样子？没准儿届时她会取代冥妖，成为新一届妖主也未可知！

　　素禾的思绪不知不觉中又飘到了十万八千里以外。等回过神来时，却发现眼前的妖中有一半已经自觉地排起了长队。

　　这一半正是背着箩筐、身强力壮的那一半。显然，他们在上交自己箩筐里满满当当的荆果。队伍的最前面，颇有威严地站着一只妖，细细数过每个箩筐中荆果的数量，自然就是方才讲话的那一只了。

　　素禾想找宁菀的心虽然急切，但反正被困在此地出也出不去，便想着倒不如看看这荒唐事到底作何结尾。

　　然而，这蜿蜒如神龙的妖与筐，这堆积如山的翠绿色，究竟何时是个头？

　　“小姑娘，怎么是你？”一个熟悉且苍老的声音，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素禾身后。

　　看到那妖后，素禾惊喜地笑了：“人参爷爷，是你？你也是来争夺复灵果的么？”

　　老参妖却摇了摇头，叹道：“我天生妖力极弱，怎么争得过这些妖？”说着，用下巴一扬，指向那些背了一筐荆果的妖。

　　这件事，其实不用他自己说，素禾也要从他的人形上看出来了。不单单是他，想必其余年老或年幼的体弱之妖，全是如此。只是，既然不是来争浮灵果的，又何必不辞辛苦跑到这乾山上来？难道同她一样就只是为了凑个热闹？

　　不仅她，老参妖也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倒是你，小姑娘，你如此年轻，想必妖力不弱。为何不多弄些荆果来，万一能得到传说中的浮灵果，岂不是白捡了大便宜？”

　　这句话可真是问到点子上了。素禾干脆没再装模作样地套话，而是直截了当道：“老爷爷，这荆果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那妖到底是谁？他要这么多荆果做什么？还有，这浮灵果到底什么来头？为何大家都争着抢着要它？”

　　这一连串问题，早将老参妖问得傻了眼。最令他惊异的是，这只小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么说，那天她真的纯粹是出于一副热心肠才救了他？反倒是他自己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唉……

　　老参妖径自深深歉疚着，对素禾雨点般密集的问题是一个也没解答。好在素禾对此地妖的怪异早已习以为常了，倒也没真的指望他能告诉她什么有用的东西。

　　正百无聊赖之时，只听得妖群中一个极为洪亮的声音窜入她耳中：“其一得者，雷妖霆霓是也！”

　　雷妖霆霓又是谁？也怪她太孤陋寡闻，就算这是个大名响当当的人物，她也不会认识的。不过可想而知，此妖一定不是等闲之辈。不然，也不会寻出数量足以战胜群妖的荆果了。

　　第一颗浮灵果已然尘埃落定，不知这第二颗会花落谁家呢？素禾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素禾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未取得第一颗浮灵果的妖们，发现他们的动作一致到了近乎诡异的地步：只见所有妖自觉地重新排好队伍，其整齐程度与方才一模一样，只是各妖背上已没了箩筐，妖群中也没了那个名叫“霆霓”的雷妖。

　　那一筐筐的荆果连带着一个个筐，自然是被那黑衣妖据为己有了。在反复确认所有妖的手中再没有什么额外的东西以后，素禾鬼使神差地站到了队伍的尾端。

　　而正因如此，素禾很快就一目了然地辨认出了那位拿到浮灵果的羡煞众妖的妖友，也终于有机会对那久闻盛名的浮灵果一睹为快了。

　　先说那果子，与丰满的荆果大相径庭，素禾怎么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它居然不过枣子大小，其上也没什么艳丽的纹路，而是通体青绿，让人不知为何觉得心里发毛。

　　再来说那雷妖霆霓。按常理来说，他战胜群妖，拿到三百年一遇的奇珍异果，应当热泪盈眶、只觉世间再无美事能与之相比才对。可是……

　　不知这是不是她的错觉，素禾总觉得，出了一丝喜悦之外，霆霓的眼中，埋没了更加深厚的悲伤。

　　……总不会是心疼那许多荆果吧？

　　也不知这黑衣妖究竟在提防什么，都到了这时也不肯将结界打开，放霆霓出去——害得他只好紧握着浮灵果，双目空洞地徒然发呆。

　　这个霆霓也真是个呆子。这么珍贵的果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握在手里，被人抢走了怎么办？试想若是她素禾拿到这么一件宝物，况且还是个果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口将它吞下，以防迟则生变。

　　素禾的眼睛还没从霆霓的复杂脸色上移下来，就猝不及防地听到了身后有人唤她：“这位妖友姑娘，到你了。”

　　“这、这么快？”

　　她被吓了一跳，这才发觉那一条长龙似的妖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对面，齐刷刷地盯着她，以及她眼前这个黑衣妖。

　　素禾本以为终于可以饱览这位神秘的执棋者的风光了。却不曾想，他不仅裹着厚厚的黑衣，就连脸上，都严丝合缝地戴着黑色面具。

　　眼前的妖，活脱脱把自己伪装成了一堵黑墙，密不透风。

　　可是，再怎么伪装，开口说话总是必不可少的。

　　素禾轻而易举地听出来了，此妖在故意压低嗓子，来掩盖自己原本的嗓音。

　　只是……他原本的嗓音，究竟是什么样的？为什么要掩盖？难道说，她本就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