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妖相报何时了》灵芝茸茸

8、美玉山果（三） 素禾将陌生

　　素禾看着阿菀蓄着泪却刻意收敛着的一双大眼，心痛得不得了。

　　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姑娘，过着本本分分的安宁日子，却忽然变得举目无亲了。她连个可以投奔的人都没有，如今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一个萍水相逢的妖。一个随时都可能要了她的性命的妖。

　　她还有许多泪，可今后都不能再流了。她的心早就被仇恨填满了，可她必须要隐瞒。在这个不知喜怒的妖面前，她必须时时刻刻警惕着、恭维着，这样方能保证自己可以平安无虞地活下去。

　　从前的日子，纵使清贫，但起码能保她无忧无虑。从此以后，却不得不察言观色，不论人与妖，都需要她费尽心思去周旋，即使她还不满七岁——冷漠的人和狡黠的妖可不会在意这些。

　　见到素禾流泪，宁菀立即慌了起来，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嗫嚅着急得满头大汗。

　　素禾的心又是一阵刺痛。终于，她拉过那双冰凉的小手，将这个瘦小的身子拉进自己怀里。

　　“阿菀，从此以后，我就是你的姐姐，好不好？”一向伶牙俐齿的素禾忽然变得笨拙了，憋了半天就冒出一句这样真挚淳朴的话来，令宁菀又是一呆。

　　小小的姑娘本来十分努力地收敛着，却在被彻底揽入怀抱的那一刻彻底决了堤，如素禾所愿，放声大哭起来。

　　她忽然想到，二十年前，也有过这么一只妖，像如今的她一般，对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姑娘，展开了温暖如斯的怀抱。

　　可惜纤凝阿姐早已尸骨无存，连妖珠都不知散落何地……

　　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就这样相拥而泣，不知不觉连太阳也落了下去。

　　素禾散漫惯了，极少如今日一般真情流露。她不自然地抹掉最后一把泪，缓缓站起身来。

　　方才的悲伤太过沉浸，她竟全然不知道身后的楚繁是何时离开的。

　　宁菀打量着素禾的神色，还以为自己耽误了大事，瞬间又变得怯生生的，低着头不敢说话。

　　好在这一丝隐秘的情绪很快就被素禾察觉出来了。她拍拍宁菀的肩膀，朗声安慰道：“小事儿一桩！这个银杏树妖啊，说话就爱拐弯儿，姐早就听烦了，正要赶他走呢！没想到他还挺识相，自己先溜了！”

　　宁菀破涕为笑，禁不住想：若爷爷也在，定要被她给逗坏了。

　　如此看来，这趟乾山之旅算是白来了。

　　不仅没找到所谓浮灵果，还为这儿的百姓平添了玄朔一个大麻烦。可是……她对此全然无可奈何。

　　素禾失神地拉着宁菀，并没有急着回陵苏，而是决定登到乾山上去瞧瞧——自然不是为了浮灵果，她既决定反了玄朔，自也不必在我替他寻什么宝物了。

　　她决定去乾山转转，是为了那种名为“荆果”的好东西，不仅美味无比，还能增强灵力！

　　等真到了乾山，她定要把荆果采个精光！长一颗她来采一颗，就不怕打不过玄朔——反正妖的寿命无限，再吃个几百年也无妨。

　　当然，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安慰自己的一时气话——若荆果真有这么容易采，首先楚繁就得成为万妖之首，还要冥妖和玄朔作甚？

　　不过来都来了，去凑个热闹总是好的。

　　然而，素禾还是将事情想的过于简单了。在她的猜想中，荆果可能数年才生长一次，抑或是生长在极为险恶之地，因此才不易取得。

　　可她万万料想不到，这乾山之上，不是荒无人烟，竟是人山人海。准确来说，是妖山妖海。

　　小至花草树木，大至飞禽走兽，当然也有如她一般原本没有生命的物种——在这座山上，密密麻麻地聚集着。

　　宁菀不像素禾，对妖气没有敏锐的感知，自然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她仰起头来，天真地问道：“姐姐，这座山上怎么这么多人？”

　　素禾咽了口唾沫，思及群妖荟萃这一真相的可怖性，选择了隐瞒：“他们都是采药人，来采药的。”

　　宁菀更加疑惑了：“爷爷也是采药人，怎么没见他来过？”

　　素禾一呆，这才发觉自己的谎话是多么的蹩足。不仅蹩足，还勾起了小姑娘伤心的思绪。

　　她只得嘻嘻地笑起来，迅速地带过了话题：“人多热闹啊，咱们也去看看，好不好？”

　　宁菀懵懵懂懂，乖巧地点了点头。

　　素禾瞅准了一只面善的老妪，凑近一闻，才明白她是一只酒妖。妖族化形为人后年纪稍老者即为妖力稍弱者，这位婆婆大概正是此一类。

　　素禾忽然乱七八糟地想：要是叶淮在这，定然欢喜得紧。

　　“大娘，你们全是来这儿寻找荆果的吗？”

　　酒妖用一种十分怪异的眼神瞟了素禾一眼，却没回答。

　　素禾用更加怪异的眼神回望过去，径自细细思索着。

　　向人询问不得结果反遭白眼，往往只有一种可能：她的问题实在太离谱。

　　那么，不是荆果？

　　除了荆果，又有什么能让如此多的妖齐聚在这座高山之上？难道……

　　“大娘，我方才只是随口说来试探你的。其实我都知道，你们此行前来，为的是浮灵果，是也不是？”素禾故意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紧紧盯着酒妖不肯移开眼睛。

　　赌错了也无所谓，大不了换个妖接着问嘛。

　　素禾刚要拔足去寻另一个有缘妖，就看到酒妖忽然回过头来，眼神迅速由爱搭不理转变成了紧张兮兮。

　　素禾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

　　“怎么，你这个半吊子小妖也要掺和一脚不成？”

　　素禾本该气得跺脚，可如今已经听得麻木了，不知为何不论是谁都要对她这个化为人形不久的“小妖”随口嘲笑一番。偏生她还是个自尊心极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

　　“你这叫见妖下菜碟，”说这话的倒不是素禾，而是身旁一位打抱不平的妖，这妖也是老婆婆模样，不过看上去比那酒妖可和蔼多了，“我看这小姑娘就挺有潜力，说不准将来比咱们这把老骨头活的时间还长呢。”

　　这位解围的婆婆也是一身香气，闻上去像是花妖。素禾对这位花妖婆婆抱拳笑了笑，以示感激。

　　看来，她这次赌对了。

　　密密麻麻如蝼蚁的群妖，竟真的都是为了复灵果而来？

　　难道说，他们都争着要做这副妖主？

　　不对！中秋佳节一夜，曼裳的原话是这么说的：“如果你实在想做这乏善可陈的副妖主，我倒是有个法子。你去将乾山上的浮灵果寻来，给我。”

　　也就是说，这副妖主之位本应是曼裳的。而浮灵果，只是她给迫不及待想成为副妖主的玄朔开出的一个条件而已。

　　纵使强大如曼裳，纵使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竟也如此渴求这复灵果？如此看来，关于复浮灵果，一定还潜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它究竟何德何能，能聚集这么多妖族同胞？绝不是如荆果“增强灵力”一般简单。

　　若是直接去问，这酒妖指定又要爱搭不理地给她白眼受了。

　　素禾只好另辟蹊径，讨好一笑：“大娘您有所不知，这浮灵果啊，你们觉着新鲜，我可早已见过了。”

　　果不其然，酒妖诧异地将素禾打量了一番，将信将疑地问道：“你？见过浮灵果？”

　　还没等素禾答话，酒妖又轻蔑地笑道：“这就是个传说！我当了一百二十年人了，连影子也没见到过。你唬谁呢？”

　　素禾心中瞬间了然：原来这浮灵果不过是个传说。不止她，谁也没见过。想到这儿，她又不禁有些失落，看来她也无缘见到这神果了。

　　不过她随即便想到另一桩事，很快又欣喜起来：既然谁都寻不见这浮灵果，玄朔岂不是做不成副妖主了？

　　素禾不肯罢休，接着笑道：“您别不信呀。我不仅见过，还尝过呢。”

　　酒妖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素禾还欲再套些话，起码要将这复灵果究竟有何威力给打听出来。

　　“哎，大娘……”

　　素禾喊到一半，剩下的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还没等她问完，酒妖就忽然变得慌慌张张的，立即背过身去。素禾意识到不对劲，刚想出言挽留，酒妖却是手脚并用，以一种狼狈甚至滑稽的姿态，逃了。

　　“花拂，赶路这几日，你一定走得脚都痛了吧？”叶淮停了脚步，一抹额上汗珠，旁敲侧击道。

　　“不痛。”花拂言简意赅，脚步丝毫未有停顿。

　　“哎！”叶淮见花拂不打算等他，只好顾不得腰酸腿疼的，三步并两步连忙追上去。

　　“我说，咱们又没见过那什么浮灵果，你这般焦急做什么？倒不如走两步就歇歇脚，欣赏一下深秋之景也不失为美事一桩哇！”叶淮指着一棵一年四季随时可见的常青树道。

　　花拂不作理会。

　　叶淮无奈地叹口气，只好慢慢地拖着步伐，不一会儿便落下花拂一大截。

　　前面那人这才回头，不满道：“平日里捉妖懒散惯了也就罢了，就连这种事，你都要如此敷衍么！”

　　叶淮无辜摊手道：“那可不敢！我只是…只是体力不济，这也情有可原吧？”

　　“叶淮，我爹娘在世时，并未见过浮灵果。”花拂正色道。

　　叶淮忽地收起了一经的嬉皮笑脸。

　　花护在世时，曾贵为一代领头捉妖师。而其妻关凤，也是一代捉妖女侠。而花拂，正是他们最骄傲的独子。

　　叶淮爹娘虽半路改弦更张，可从前也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字的捉妖师。

　　这些年轻的捉妖师，一同翻阅捉妖古籍无数，终得出一论：妖族有一宝物，名为“浮灵果”，有着颠覆妖族大运之效。这一宝物据说神秘至极，至今无人见过。

　　这果子三百年才结一次。

　　而下一次结果之时，正是这一年。

　　花护咽气前一刻，曾将花拂、叶淮二人唤至榻前，语重心长道：“浮灵果……”

　　话没能说完，那极尽悲痛的神情却深深刻在叶淮脑中。

　　叶淮叹了口气，终于不再插科打诨，“花拂，我知你于师父他老人家的遗愿始终耿耿于怀，可……可我只是觉着，这东西再怎么宝贝，也是妖族的东西。你我若是硬要横插一脚……”

　　花拂狠狠瞪了叶淮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怒。

　　“妖族的东西？哼，你还想给那些妖怪留着？叶淮，其实你根本不想要这捉妖师之职，对么？亏得父亲那些年为你耗费苦心如此！”说完，花拂又觉词不达意，补道：“若非碍于你爹娘的面子，我爹又怎会看上你，收你为徒？！”

　　说罢，花拂再不等叶淮任何反应，转头大步前进。

　　叶淮张了张口，最终选择了闭嘴，慢悠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