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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花护    那 ...

  •   那个他从年少时就开始偷望的背影,最终同他躺在了一张榻上。

      而他看着的,还是她的背影。

      捉妖师本不该有家,这处宅子却是他们临时租赁来的。为的是她有孕在身,不便奔走。

      如今花拂已经是五个月会翻身的小娃娃了,他们却仍没有要走的意思。

      五个月,她身子早恢复好了。

      他们却还只是挂名夫妻。

      入夏了。他躺在榻上,安安静静盯着她的背影。

      他不知这背影还要看多久。

      也许这辈子也就只是看个背影了。

      唉。他叹了口气。

      他很快令自己打住。她嫁给他这一事,本就是由他冷不丁找到她,又冷不丁提出来的。

      至于她,或许本就勉强,本就出于安稳的考虑,而非对他这个人动了心思,更非同他一样,出于情爱。

      他也就只好做个君子。

      他自然不知,与他同床异梦那一人,心中焦躁不曾少他半分。

      关凤始终不知花护当日出现在她面前。

      或许,他根本不喜欢女人,只是需要一个妻,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儿子,来搪塞众人之口。

      又或许,他只是江湖路途寂寞了,而她正好是他相识过的旧人。

      他们甚至没办酒席,没告知任何江湖友人。

      他的无微不至自娶了她那一日便开始了。花拂出生后,更是变成了两份无微不至。

      空气中漂浮着的,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尴尬。

      明明成了亲,他却叫她“关凤”,她也叫他“花护”,与初见时没有任何区别。若真要说有什么区别,就是不如当初坦荡了。

      她从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从前三人同行时便是如此,钟鼎与她说笑时,他只是远远站在后方。

      他却大约能猜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重逢之后,与两年前,她已判若两人。

      他爱上她是始于那个风风火火的小关女侠不假,可看她不再多言,整日深思熟虑的样子,他也是真的心疼。

      他想自己大概知晓她因何变成这副模样。

      因为她阿娘,因为钟鼎。

      他曾将钟鼎视为毕生知己,后来渐行渐远了。再后来,他听说钟鼎与关凤成了亲。那一夜他买了个大醉,从此更加一言不发。

      再然后,他听说他们不欢而散了。

      他于钟鼎已是痛恨。

      可他从未问过她,她与钟鼎分离究竟所为何事。一如他从未问过,怎么不见她戴那玉佩。

      难道要永远这般同床异梦、这般貌合神离、这般各怀鬼胎……

      他们没能一直此般各怀鬼胎下去。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个雨夜。

      花拂睡得不安稳,他们轮换着抱在怀中哄,等小家伙沉睡过去,已是半夜三更。

      “好了,睡吧。”她疲惫地眨眨眼,率先上榻,躺在内侧,空出好大一片位置,等着他躺过来。

      他点点头,穿着完好的中衣,规规矩矩地躺下。

      两个人都特地将自己缩成窄窄一条,生怕触碰了对方似的。

      她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心中有事?”他没将头偏过去,而是望着天,问道。

      “今夜,麻烦你了。”她亦未望向他。

      他愣了愣,才领悟到她口中麻烦一事是指为照看花拂而耽搁了入眠。

      他想说这有什么呢?这孩子又不是……

      这孩子还真就只是她自己的,和他半两银子关系没有。

      他这才想起,她恐怕还不知自己当初为何二话不说便提出求娶吧?他在她眼中,该不会不过是色字头上一把刀才娶了她?不不不,他一向沉默寡言,她是知道的。他在心中自嘲地笑笑。

      “花护。”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鼻音。他从未听过她拿出这个声音。他有些震惊地偏过头。

      她两只眼睛里都红红的。他被这一场景吓懵了,慌忙将身子支起来,呆呆望着她。

      她提劲儿一吸鼻子,再开口时,语气却是愤怒的。

      “你既然不把我当做女人,也不把我当做你的妻,又找我作甚!”

      好似已压抑了数月。

      这架势,倒有点像久违的小关女侠。

      花护本想解释,可他本就不善言谈,此时更是舌头打结的时候。

      更何况她积攒了数月的怒意可谓是来势汹汹,不容他插嘴半句。

      “若不是你也寂寞,又为何非要与我这个带着身孕的人成亲?我知道了,你是可怜我!我一个伶仃女子怀有身孕,你怕我在这江湖上混不成么?”

      花护张口结舌:“不……”

      关凤却停不下来了。“我告诉你,当年我娘怀着我,就是这么过来的!你若真是出于好心,那我关凤谢过你这一年以来的照料。可日后……大可不必了!”

      这一番话稍显急切,且不通。可关凤就是气狠了,认真瞪着花护。

      花护听明白了。他不回避她的目光,皱着眉,直直望回去。

      “那种事,你经历过,我却还没有。”他一字一顿道。

      关凤怔了怔,怒气撤去大半。

      “你若说让我……我不知该如何开始。”花护脸红了,咳了咳,接着道,“更何况,你不说,我怎知你可否……想?”

      关凤的脸颊也烧起来。

      她从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其中包括他嫌她有过钟鼎。

      她叉在腰间的手在半空中挥了挥,“嗐,早说呀!大不了……”

      大不了她主动不就成了?可这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她抿了抿嘴角,终于下定了决心,双手狠命一拽,将半卧着的他一举拉下来!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一刻钟,吻了整整一刻钟。

      她正陶醉之际,他却艰难地起身,将自己硬生生从她的怀抱中抽离出来。

      她以为他又要临阵脱逃,顿时又怒了,自己也要起身。

      他却慌了神,一只手按住她。“别走。”

      关凤疑惑。那是要干嘛?

      他站起身,从屋子不知哪个角落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来。

      猪肠?这种时候,他拿这个做什么?

      关凤真心不懂,于是也就开口问了。

      不问还好,这一问,方知何谓羊入虎口。

      他脸上早已冰天雪地,却又如火中烧。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也就是说,她和他……

      好啊,关凤。

      这次,轮到他讨伐了!

      ……

      从此,关凤心情大好。

      花护依旧整日淡淡的,淡淡地看着她的背影,淡淡地将花拂抱入怀中摇晃,淡淡地靠近,淡淡地将她从背后拥入怀中,淡淡地摩挲她的手。

      这般淡淡地,十几年也就过去了。

      花拂出落得挺拔如松,沉默的样子倒愈发像花护了。他向来只知爹娘相敬如宾,却不知花护并非他爹,他们二人也绝非相敬如宾这么简单。

      关凤走后,花护更加沉默了。同时,他听闻钟鼎回来了。下一次领头捉妖师选拔在即。

      他只好将一丝一毫精力一滴不剩得投入到练功里,不留半分闲暇给自己。

      坐上领头捉妖师宝位时,他松了一口气,仿佛为她报了什么大仇。

      宝位坐上了,名利却是半分不争的。

      他感到自己好似没来由地衰老了许多。他还没见过她变老的样子呢。她走的时候,是黑发。

      闭眼前,花拂和叶淮围在榻边。

      这辈子除了她,也就他们了。

      花护艰难地咽口唾沫,想要嘱咐些什么。

      以一个快要断气的领头捉妖师的身份。

      “浮灵果……”

      他想说,浮灵果,别再找了。妖,也别再除了。捉妖师一辈子忙忙碌碌,争的是什么呢?

      他嘎巴嘎巴嘴。

      “浮灵果……”

      她年少时开朗的笑颜忽然浮现在眼前。

      气,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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