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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悠然见山(六) 阿菀阿曜似 ...

  •   “花小金石,你也看到了。如今捉妖师一族大势已去,单凭我们这些老骨头又能做什么呢?”长老中姓杨的一个,语重心长地劝告着。一个时辰以前,正是他好心将花拂从混乱场中拉出。

      立即又有其他长老附和道:“正是如此。到了这个年龄,也早该歇一歇了。至于花小金石你,也快快放下执念为好。”

      “杨长老、许长老,你们……”花拂欲言又止地嗫嚅着。

      他当然想将这些有本事又有名望的捉妖师长老全部挽留在身边,替他撑场子。可十二位长老二十四条腿都长在他们自己身上,他们大多操劳了大半辈子,不再想掺和这些杂事,区区一个花拂又如何能阻止?

      “小花金石,我就实话说了吧。”一直沉默着的一位长老忽然开口道,“你和小叶银石,在我们这些人眼中本无什么不同。”

      “小叶银石”四个字,令花拂打了个激灵。

      “而我们之所以弃他来助你,也全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

      父亲……花拂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去。

      他本还准备了一套说辞,打算最后进行一番挽留的。而此时此刻,他却什么都不想说了。

      “既已至此,各位长老,请回吧。晚辈便不再相送了。”

      十二位长老纷纷一头雾水:怎么这样一把倔骨头,忽然又变得这般好说话了?

      不过疑惑归疑惑,不必再多费口舌,他们心里还是感到如释重负。生怕花拂再反悔变卦似的,十二位长老相互结伴而行,很快各自叫了船家,半刻钟的时间便全然不见了踪影。

      只有花拂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反复咂摸着最后一位长老方才那番话。

      他本以为,这十二位长老同他一样,早就看不下去叶淮,以及被他弄得乌烟瘴气的捉妖师一族了。

      他本以为,十年前他遁世起,全天下会有数不清的百姓和捉妖前辈,念着他这位不多见的少年天才,盼望他归来。

      却原来,从来没有。

      他花拂于这江湖,从来是可有可无。甚至无论百姓或前辈,可能都将他的归来视作了一个麻烦。

      而十二位长老之所以愿意助他一臂之力,也全是父亲的缘故。

      可父亲……从来不是他真正的父亲。这一点,他们都不知道。

      他想起从前的十二年。从叶淮出现,到父亲去世的十二年。

      那十二年里,没有一个日夜,他不在嫉妒中度过。

      叶淮初来乍到时,怀中抱着一个丑兮兮的木娃娃。

      他知道那是叶淮的母亲留给他的,更知道叶淮常常抱着它躲到角落里,偷偷抹泪。

      小叶淮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却从没想过这一切早被小花拂看在眼中。

      你一个外姓人,得我父亲厚爱如此,还不够么?你还有脸哭哭啼啼的?

      第二个月左右,花拂趁叶淮睡着,轻手轻脚地将那只丑娃娃藏了起来——白天叶淮不撒手地抱着它,他根本没机会接近。

      而这个木娃娃,正是不久前花拂命黄令拿过去博取叶淮信任的那个——花拂想,看来幼时的他自己还是很深谋远虑的。

      十二年来,他反复被一个疑惑折磨着。

      明明他才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可为什么,父亲好似对叶淮那个野小子更加青睐有加?

      他忘不了十二年前开石那一日。他的石头是白色的,素净淡雅,正如他这个人。

      而叶淮的石头,却是红色的。那石头醒目而耀眼,好像在嘲笑着不如它天赋异禀的白石。

      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叶淮多了一层名为“天赋”的东西,所以父亲就要如此一碗水端平?

      可明明他花拂才是父亲的儿子!叶淮只不过是个死了爹娘的野孩子,他凭什么?凭什么得到和自己一样的关注?

      十年前那个风雨之夜,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他根本不是花护的亲生儿子。他甚至不是什么友人之子,他是钟鼎的儿子。

      而钟鼎,与花护、关凤二人有着几十年的复杂仇恨。

      仇人与妻之子,被花护视如己出,已是仁至义尽。而他又怎可与故友遗子同日而语?

      十几年来,竟是他奢求了。

      “我们便在此地住下吧。”叶淮一览周遭暖草艳花的景色,知足道。

      素禾却只是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一刻钟前,她去找冥妖,本意是想向他亲口道谢的。却没想到,正巧亲眼见证了一只烫手山芋被处理掉的过程。

      目睹了假冥妖的消亡后,素禾心知妖族内部也面临着分崩离析的风险,远比她想的要严重。

      她更清楚地察觉出,冥妖还有什么了不得的事在瞒着她。

      可毕竟他是万妖之主。他不想说的事,她又怎么能够逼问出?

      “怎么了?”

      她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更大、更温暖的手掌厚实地包裹住。

      她像是惊醒过来,猛地抬眸,正撞进他无限柔情的眼中。

      “你放心,这个山头不仅视线正好,什么都能瞧得清楚,而且也难得一静,陵苏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与此无关了。”他另一只手落在她后脑,一下一下慢慢地抚摸着她柔顺的发。

      “我听说,十二位长老已全数坐船离开陵苏了。只剩一个花拂,你放心,单凭他自己,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来的。更何况如今妖之一族得了民心,是有百姓护着的。”

      他是个温柔的人,她一直都知道。只是十年来,他的这种特质像是被特意掩盖住了。而此刻,他终于肯卸去一切,在这个只有他们一人一妖的地方,展露出所有真实的自己来。

      一想到这里,她看向他的眼神里情愫更为复杂,甚至已红了眼眶。可他都笑眯眯的,她又怎能让他看到自己苦哈哈的样子?她极力收敛着。

      “从此以后,我们便住在这儿吧。”仿佛不需要她的回答,他用两只手分别摩挲着她的发和手掌,含笑道,“不是说要归隐么?我叶淮一向说到做到。怎么,雨妖大人可觉着委屈?”

      她转转眼珠子,倒真的认真思索了一番。“我倒是不委屈,可你我这一走,旧日里那些友人怎么办?梧遇还等着我陪他看病,阿曜跟阿菀还等着你……”

      她忽然噎住了,怔怔地垂了垂眼,又连忙笑兮兮地接道:“等着你吃饭。”

      其实她本想说的是,“等着你教他们武功”。可话说到一半,才猛地想起叶淮自己已没了武功。

      叶淮当然看出来了,却并不戳破,而是松开两只手,又在素禾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揽过她的肩膀。

      “那好办。让阿菀阿曜去陪梧遇看病,再让梧遇陪他们用饭不就好了?”

      素禾被他逗笑了。她忽然觉得,待在这个人身边真的不错。若是能一直这般就好了。

      可人不止一世,妖又何来一生?

      这些她自然知道。可若真怕了这些,她就不会在几个时辰前义无反顾吻他。

      就算不能陪她一生又怎么了?起码也还有几十年呢,她暂且乐观地想。

      “我是妖,当然无所谓。”素禾歪过头,自然而然地将自己靠在叶淮肩上,语气轻松地道,“可你呢?你确定在这荒郊野岭之地也能生活下去?”

      肩膀上传来的沉甸甸的重量让叶淮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的神色,自嘲般笑道:“我又不是什么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谁说非得在宅子里才能住了?多与山水亲近一番,不也别有一番滋味?

      “生火烧饭倒是不难,有木头和粮食便够了——说到这个,你陪我回一趟叶宅吧。我们取点粮食出来,剩下的银子就留给阿菀阿曜他们。”

      素禾点点头。她从他肩膀上猛地弹起,拉起他一只手,本想直接与他并肩飞起一段距离,却第二次傻傻愣住了。

      她又忘了,此时的他已是废人,连傍身的轻功也没有。

      “我们走吧。”她竭力隐藏着自己翻来覆去的情绪,只装作本就想步行前往。

      他仍旧看破不说破,一只手任由她牵着,另一只手却举在额上的位置,很宽心一般望着晴朗的天空。“今儿太阳可真好。”

      这一路上,两人又没什么话了。

      素禾总怕他悲伤似的,偶尔蹦出一两句蹩脚的笑话来,他只是淡淡地笑着回应,让她疑心自己又说错了话。

      “我认识一位梁妖,本领强大,有木头便能轻易搭建简陋的木屋。等拿完粮食,我们把他请来吧?”素禾突然想到一事,这次是发自心底地开心起来。

      叶淮只是看着她笑。

      两人走路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素禾有法术傍身,想去哪都不成问题,平日里自然也不会心血来潮想着锻炼身体。

      可说来也怪,二十八年来头一遭用双腿走这么长时间的路,她竟也不觉着累。

      叶宅里,阿菀、阿曜、陆瑛三人坐在一处,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对策。

      其中,陆瑛一身缟素,眼神呆滞地望着前方,对师弟师妹说的话只是心不在焉。

      林行去后,她搬来了叶宅,与师弟师妹同住。阿曜与阿菀一整天都陪在她身边,什么好玩的都讲给她听,唯独对新逝的林行闭口不提。

      听到门口有动静,阿菀与阿曜紧张兮兮地对视一眼,陆瑛却恍若未闻。

      来人慢悠悠地踏进门来。

      正是已决心归隐的师父叶淮与今日午时刚在他们撑腰下逼退花拂的素禾。

      阿菀与阿曜站起身来,又是一次对视。两人的眼中是不约而同的惊异与些许慌乱,唯独不见师父归来该有的喜色。

      而对面的叶淮与素禾,同样对视一眼,同样自眼中流露出惊愕之色。却不是由于阿菀与阿曜,而是由于一旁沉默地低头坐着的陆瑛。

      阿曜电光火石间想到,师父还不知两日前所发生的一切。

      他与阿菀使了个眼色,自己便迈开腿将对面二人拢到远处,而阿菀则留在原地,关照着陆瑛的情绪。

      “什么?林行他……”叶淮抬眉。

      “正是如此。师姐她已经两日没怎么吃过东西了……”阿曜低头,眼中有哀色。

      “黄令其人,已被我同陆师姐与阿菀联手杀了。”说到此处,眼中神色又带着狠厉,“可他的冤孽,怕是下了黄泉也洗不清了。”

      叶淮微张着嘴,低头想着什么。

      他想的是十年前初见那一日,林行尚且信奉捉妖之道,口口声声说为之身死也心甘情愿。

      现在,他真的死了。却不是为捉妖殉道,而是为了给叶淮传递信息而被昔日的大师兄黄令所杀。

      叶淮猛地回想起这一情景来,头皮一麻,心口一痛。

      他该怎样相信这件事呢?两日前还在他面前能打能斗的徒弟,如今已……

      而他跪下轻声说出的那“素禾”二字,正是为他招来杀身之祸的罪魁祸首。

      叶淮想起那一刻林行颤抖的眼。

      那时的林行,已经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吧。可他还是说出了那两个字,还是让叶淮走了。他明知叶淮不走,他不会有事。

      可当时他是怎么想的?叶淮回想起那天的自己来。他自诩聪明,看出了林行有异。他以为,林行想明白了,不再听命于黄令,而是选择他这个师父,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可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他怎么就想不到,林行背叛了黄令与花拂,怎会不受到他们的惩罚?

      “他的坟在哪?”叶淮听到自己咬着牙关问出。

      “师父,跟我来。”阿曜转过身,示意叶淮跟上来。

      十年来,素禾与林行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场景已不计其数。

      一想到林行之死跟自己有关,她忍不住发自心底地悲愤着,浓烈的自责与悔恨交织在一起,不断地击打着她的心。

      她当时怎么就只顾着带领群妖逃离,却来不及告知叶淮一声?

      阿曜的步子放得极缓。可他身后的叶淮与素禾纷纷自责心痛着,倒也并未在意这一点。

      走了没几步,他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眼神在叶淮与素禾之间来回逡巡。

      “素禾姐姐,就让师父同我去吧。阿菀她……还有事要对你说。”

      阿曜的语气里没有平日里的机灵,倒似有一种刻意装出来的乖巧。

      素禾心下有些疑惑。难道是阿曜认为师兄之死是因她而起,因此怀恨在心,才不让她去看林行的坟墓?

      不管是何种情况,她都没有立场再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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