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禾》茂盈

52、悠然见山（二） 素禾与叶淮

　　叶淮慢悠悠地撑起手臂，姿态由平躺到站立，却总像站不稳似的。

　　此刻的素禾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泪，一滴接着一滴地滑落，每一滴都将她心中的痛带出一分。

　　叶淮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本意是安慰素禾，却不知平时最擅长的抖机灵今日怎得偏偏失效了。

　　素禾咬咬牙，再也不想瞒。

　　“叶淮，你可有心仪的姑娘？”

　　叶淮一头雾水，同时自然有点心虚。

　　“并无，怎么忽地问起这个？”

　　“你这辈子，还有没有娶妻生子这回事？”素禾仍带着泪，刨根问底的意思愈发明显。

　　“……我这一生，守道足矣，至于此等俗事……”

　　“那我来陪你余生，可好？”话音刚落，素禾已觉浑身不自在。这话腻歪肉麻至极，怎会是从她素禾口中说出的？

　　叶淮显然一怔。

　　素禾向前迈上一小步，叶淮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却下意识后退半步。这次，轮到素禾一愣。

　　“素禾……”叶淮扯出一个笑来，那笑里却无论怎么看皆是苦涩。

　　他的目光却忽然变得躲躲闪闪的，不去看素禾，反倒环顾起四周来。那双带着悲意的眸子转来转去，最终停在近处树枝上一只小小的白蝶身上。

　　“你看那只蝶，可好看？”

　　“好看。”素禾皱眉，对叶淮接下来的话已预料到三分。

　　“若我想陪它一辈子呢？”叶淮的声音忽地多了无限柔意。

　　素禾彻底知道了他要说什么。他想说的不过是，我能陪蝶一辈子，蝶却不能陪我一辈子。蝶走了，我岂不伤心？

　　若你亦想陪我一辈子，那我走了，你岂不伤心？

　　“叶淮，这些我都不在乎！”素禾忍无可忍，一口气吼出来。

　　“素禾……”叶淮深深望着她，仍是笑着的，笑里却平白多了些令人心碎的冷意。

　　“今日我武功尽废，与你本无任何干系。”他的目光中，残酷与隐隐深情参半。

　　“你由于此事生了误会，那也怪不得你。只是你竟又说出此等傻话来，实在令人冤枉。我知方才那一句并非你本意，只是出于误会后一时愧疚罢了。此时误会既解，你便该逃命逃命，该享乐享乐去！

　　“至于我呢……既成了废人，什么捉妖什么武功，于我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你问我娶妻，近日暂无此意，不过日后……”

　　叶淮本想将这种贱兮兮的语气承接下去，自然而然续道“日后难保会有那么个姑娘，同我看对眼了呢？”

　　可话到嘴边，他才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尤其是望着她那双愤恨交加的泪眼。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

　　他不知此时眉头已快被自己拧断，他只知泡汤了，假话没能说出口，她留下来了怎么办？

　　他没想到的是，即使那最过分的一句没能说出口，心尖上的人却已被他气得拳头紧攥，指甲在手心里留下深深的印子。

　　素禾对他，已是怒目而视。

　　他凭什么这么畏畏缩缩的？他凭什么觉得，她不能忍受他走后千百年的等待？他凭什么就因为自己的胆怯，就放弃这些年相伴的美好？

　　他根本不知道，如今的他们对彼此来说意味着什么！

　　素禾恨铁不成钢地咬咬牙。

　　叶淮一双眼里润润的，带着痛，带着马上就再也兜不住的情绪。他本来想着，不如就顺着素禾，也顺着他自己的心吧。

　　可下一瞬，素禾那双充满愤怒的眼，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从他眼前消失了！

　　他又愣了一瞬，方才反应过来，是她被气急了，施展了法术，故意离开他。

　　他下意识转了一圈，将四周荒凉尽收眼底。空旷的山头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独自悠悠地叹了口气。

　　他后悔了。后悔对她说那些违心的话，把她气走了，让她一个人去面临一切。

　　“素禾！”

　　他忍不住大喊一声，却不知该对着哪里。

　　没有人回应。

　　他不再喊，复又重重叹了口气。他想着，该不该再躺下，百无聊赖地看天空呢？只怕这次再看，比之方才只会更孤寂千百倍。

　　他胡思乱想着，还没来得及躺下，忽地感到唇上传来一股软绵绵的触感！正值脑子空无一物之时，他又感到自己的衣襟似被人紧紧拽着。

　　……是素禾！

　　她不知为何回来了，而且丝毫距离未保留，而是直接闪现到他极近之处，甚至……甚至在吻着他！

　　与叶淮的木然截然不同，素禾的唇不老实地辗转着，灵活而游刃有余。

　　叶淮却暂停了身上的一切反应，除了呼吸和不由自主搂抱着她的手。

　　他终于不想再忍。

　　既然担忧之事会发生在日后，那便日后再去担忧好了。此时此刻，那个被他爱了十年却浑然不觉的人，她终于意识到了一切，并且决绝地，在主动吻着他……

　　天地消失了，日月不见了，偌大一个天地间，只余他们一人一妖，紧紧相拥着，发生着以前从未有过的亲密。

　　吻毕，他们都不知过了多久。

　　“素禾，不行的。你明知，人与妖……”叶淮皱眉望着素禾。恢复理智后，那哀伤又回到他眼中。

　　他的话没说完，素禾却已再清楚不过。他们心中不约而同想到四个字——

　　魂飞魄散。

　　素禾笑着摇摇头。

　　“你想得美。”她故作轻松地敲打他的胸膛，“能……能有这个，还不够么？”说着，极为忸怩地指指自己的唇。

　　叶淮也笑出声来，眼中的苦涩立即淡了。

　　“谁说不够？能尝到雨妖大人的香吻，已是我叶淮三生有幸。”

　　他的眉眼间，昔日间插科打诨的神色终于恢复了哪怕一丝。素禾不由得一喜。

　　他为她弃了这么多，她多想也什么都不管不顾，真的陪着他归隐。可她知道，绝对不能。

　　她护着的群妖还在乾山等她，花拂等一众人还对妖族虎视眈眈，而庇妖阁被闯入之事绝对有蹊跷，他们却还没得出真相。

　　素禾思来想去，既然曼裳靠不住，倒不如直接去找妖主。

　　她将自己的担忧全数告知于叶淮。叶淮听后，只是点点头，淡淡地笑说：“去吧。我就在此地，等着你。”

　　只可惜他现已是个自身难保的废人，再帮不上她什么。

　　素禾不舍地望着她，虽千万分不愿分离，可她再明白不过，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又必须做什么。

　　要找到冥妖，就不能像昨日那样，二话不说直接去往兑换闭气符的一方空间。毕竟她心知肚明，那里坐镇的冥妖，是假的。

　　而真正的冥妖，却又以另一个名号生活着——

　　楚繁。

　　果不其然，楚繁正在乾山脚下不远处附近，救助着附近的弱妖。

　　令素禾想不到的是，她竟然在这儿遇上了梧遇那一路妖。看来他们刚被楚繁所遇，乌泱泱一群妖正打算随着楚繁向山洞里去。

　　见了她，楚繁与梧遇一齐喜道：“素禾？！”说罢，又奇异地相互对视一眼。

　　素禾迅速地思索着，最终认为妖主的身份是不能对外妖暴露的。于是她简短地向梧遇介绍道：“这是你的树妖同族，银杏树妖楚繁。”

　　梧遇点点头，看向楚繁。“楚繁兄方才已说过了。他还说他有一块风水宝地，里面皆是体弱的同族。”

　　素禾转一转眼珠，对楚繁道：“楚繁兄，借一步说话。”

　　楚繁知道，素禾这是遇上事儿了。他状似抱歉地对梧遇颔首道：“梧遇兄，那便麻烦你带领大家去往山洞了。”

　　梧遇一头雾水：素禾急匆匆地现身，竟不是来找我的，而是来找这个神秘兮兮的银杏树妖？他们很熟么？从前怎么没听她提起过？

　　素禾拽着楚繁，一路急促地迈步，走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处，又回头确认过梧遇一行走远了，这才开门见山道：

　　“妖族遇险之事，假冥妖可与你说过了？”

　　楚繁大吃一惊：“什么遇险之事？”

　　他果然一无所知。素禾叹口气，三言两语将这几日之事讲述了一番。

　　楚繁听后，神情凝重，久久不语。

　　“妖主大人，您说话呀！现在该怎么办？”素禾急道。

　　“看来，到时候了。”楚繁吐出六个字，语气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什么到时候了？”素禾不明所以。

　　楚繁悠长地叹了口气。“妖主之能，除赠予灵力和易容以外，还有一事，只是从前我从未对你说过。”

　　“什么事？”素禾心急如焚。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空在这儿卖关子！

　　“每任妖主，皆有一能。”楚繁双手背后，突然来回走动起来，更给素禾一股神秘之感。

　　“那便是窥见未来。”

　　七字定定落下，素禾已是目瞪口呆。

　　“您的意思是……您窥见了妖族的未来？那便是将要灭亡，再无转机么？”素禾从未有过此时的绝望。此刻，她只觉得晴天霹雳。

　　“不。”楚繁忽又开口。

　　素禾看到自己头上的乌云移开了一道细窄的缝，一道微弱的阳光正从缝中透进来。

　　“所窥之象，全呈于妖叶之上。妖叶上的象可暗示妖族未来，却不能从中直接看出全部结果。”

　　“妖叶？那又是什么？”

　　“不过是树叶，只不过其上有怪象，怪象又与妖族存亡有关系，因此称之为妖叶。”

　　“所以，妖叶上……到底有什么怪象？”

　　楚繁再次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初为妖主那一日，老妖主给了我四片叶子。那四片叶子上，开始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老妖主却说，要等令妖族剧变的人出现。等他们出现了，叶子上就有了东西。”

　　“叶子上的东西，现在已经出现了，是么？”

　　“是。不过，这四片叶子上的怪象，却不是同一天出现的。第一片叶子上的怪象出现在两百年前。第二片与第三片上的，出现在三十二年前，左右间隔不过三两个月。第四片叶子上的怪象，则现于二十八年前。”

　　二十八，三十二……不正分别对应着她化成人形和叶淮出生的年份？素禾下意识想到这个，心脏剧烈地颤动着。

　　两百年前……那又是什么？

　　“第一片妖叶上的形状，是一把油纸伞。

　　“第二、三片妖叶上，分别画着花和叶。

　　“第四片妖叶上的怪象，是一场雨。”

　　素禾静静地听着，嘴唇半张而微微颤抖，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一伞一雨，一花一叶，那不正是……

　　如果是妖叶上预言的是对妖族命运有着重大影响的人，那么曼裳、花拂、叶淮，她都还能理解。

　　可她自己……又怎会出现在妖叶上？她对妖族又做过什么贡献？还是说……妖族这一场危机，必须由她来拯救？

　　花拂。

　　她心中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找到花拂，与他决一死战。

　　妖叶上已经言明花拂对整个妖族命运的决策性，足矣说明这次花拂归来的可怖。

　　而她作为妖族命运另一影响者，就必须用尽全力阻挡任何危机可能的发生。哪怕要付出性命。

　　她咬咬牙，干脆地向楚繁抱拳行礼。

　　“妖主大人，素禾已经明白。任何妄图灭我妖族者，我绝不会放过！”

　　话音刚落，山脚下再无那抹浅色身影，只余微风刮过。

　　楚繁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地方，眼神愈加幽远。

　　还有一事，他并未告知于她。

　　当年，妖叶中的第三片与第四片，发生了一些反应，令他提防至今。

　　可此事……暂时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为妙。

　　他叹了今日第无数口气，一挥手，自此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