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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悠然见山(一) 叶淮归隐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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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随我来!”
素禾第一个跳下小船,又忙不迭去拉身后许多人。
好不容易那些妖被素禾一个一个拉出,她才侧身对船内剩下的一家三口行礼道:“张家大哥,张家嫂嫂,今日恩情甚重,素禾切不敢忘。”
船内夫妻二人,连同那小小姑娘,都同她一笑,而后转身离去,缓缓向着陵苏的方向划去。
素禾估计了一下,走陆路那群妖应该还没到,那么便先与会飞的那群汇合好了。
虽不知他们在哪,好在她会身随心移,也并未用上闭气符。
她令其余的妖等在原地,而她自己去找那群飞妖。飞妖中的领头妖,是一只名为阿雁的女妖。
嘱咐好一切后,她闭上眼,施用身随心移之术。
再睁开眼时,置身于一片再常见不过的树林中,她却莫名觉得此地似乎有些熟悉。
阿雁正在此地,见素禾来了,领着那群飞妖忙不迭与她报平安。
“阿雁姐姐,这个好地方你们是怎么找到的?”
素禾将树林环视一周,愈发觉得这真是个极好的容身之处——僻静无人,周围又全是一模一样的高大树木,躲避起来也容易。
“是我们带他们来的!”
两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同时响起。
难道是——
“阿婆,阿翁?!”
十年记忆中那一对身影,陡然出现在素禾眼前。只不过,比之上一面,阿婆阿翁的面目明显更要苍老上五六分,白发渐稀,背也是佝偻着的,手里各一支拐杖拄着,另一只手则腾出来搀扶着对方。
“我们在乾山一带四处摸索,误打误撞近了这个村子。”阿雁笑着解释道,“这里环境实在幽静,我们正疑心是什么妖的避身之处,却遇见了这对老夫妻。”
“正是,正是。”阿翁随着笑应道,“一听‘陵苏’二字啊,我和阿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素禾丫头,结果,嗬,还真是你的伙伴们!”
阿婆听了,忍不住慢悠悠抬手,在阿翁耳朵上实实揪了一下,“你呀,就知道给自己脸上贴金。是谁怀疑怀疑人家是哪路盗贼来着?”
阿翁红了耳朵,嗔怪似的望向阿婆,随后又自己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我那是玩笑话,人家都没当真,你计较什么?”
“我哪是计较?我不过嫌你笨!”阿婆也笑了,口中抱怨着,眼中却并无嫌弃。
见阿翁阿婆斗嘴,素禾忍不住打心眼儿里欢喜起来。看来这对老夫妻三十年来的别扭终于彻底解开,并且美滋滋的日子已过了十年。
如此看来,这片树林,倒真不失为一个完好的庇身之所。
素禾暂时告别了留在此地的妖和婆翁二人,又回到上岸处,将坐船的这些妖组织起来,一同赶往那一处。
赶路途中,他们路过一个小村子。
其余众妖从未来过乾山一带,至于什么小村子更是不可能认得,不过走马观花罢了。可十年前的素禾却有过一段时间,与乾山一带有着密切的联系。因此,每路过一个地方,反倒勾起她一段记忆。
这村子……就是当年阿菀与她爷爷住的那个吧?
想到阿菀与爷爷,素禾忍不住又惋惜起来。虽说阿菀如今在叶淮门下也算快活,可若不是玄朔,她或许根本不用历经这些江湖风雨。
想到玄朔,她心中更为愤恨。若不是他盗她那么多年,她早成为妖界泰斗了!不过想来也是,后来叶淮做了那些事,妖界本也用不着什么泰斗了。
而玄朔,也早死在曼裳掌下了。
曼裳……素禾灵机一动。如今妖族面临大难,何不去向曼裳求救?
她的妖力自然是没话说,更何况十年前亲手灭掉玄朔,想必是心向和睦的。她又身居副妖主高位,难道见死不救?
素禾顿时一喜,仿佛众位妖友都有了着落。
她想到做到,随即捡了根树枝,在地面上画出树林的方向,群妖明了后,又迅速与他们告别,她要独自前往醉魂坊了。
关于醉魂坊,其实她有一段称得上瘆得慌的记忆。
那日她领着阿曜,不小心进了醉魂坊。
当时曼裳和玄朔两人简直是沆瀣一气,不由分说非要给她喂酒!那杯酒本来也算是好东西,可惜她前一日刚吃过一筐荆果!于是那杯酒可真是将她害惨了,害得她灵力尽失,差点落入玄朔手中!
说到这个,她又想到一事。
荆果与醉魂酒不能一同下肚一事,说来还是楚繁告知于她的。当日楚繁好似很气愤似的,非要追问出个究竟来。
后来,她才得知楚繁正是妖主冥妖。而那气愤的反应,其后仿佛又出现过一次,便是在得知她的妖盐为玄朔所盗之时。
她又忽地想到副妖主一事。
副妖主之位,是妖主知道的么?听冥妖的意思,他好似真的认识玄朔一妖,而玄朔与曼裳也是早就认识了的。既然如此,那么袁硕的副妖主之位又是怎么被曼裳夺走的?当年曼裳又为何如此气愤,二话不说将玄朔一击毙命?素禾心乱如麻。
不管怎么说,那是他们三位的恩怨。而她素禾,不是什么妖族首领,只是一只妖力不弱的主心骨。当务之急是带领着几十位妖族同胞迅速找到护身的法子。
素禾虽迷茫,可也清楚眼下并无更好的法子,只好闭上眼,运用灵力。
“素禾妹妹,陵苏的日子不是滋润得很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曼裳见了素禾,好似很惊讶似的,而素禾又觉着这惊讶见怪不怪,因为曼裳的表情从来就是这般夸张。
素禾皱了皱眉,从心底涌起一股名为“直觉”的东西,忽然想转头便走。
曼裳却热情似火:“别走呀,不妨喝一杯醉魂酒?”
素禾刚欲拒绝,却被第二个来人打断。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眉头微蹙,嘴角有些耷拉,一脸沉郁的样子。
“老样子,一杯酒。”说着,他从袖中取出碎银,搁在曼裳放酒的台子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曼裳笑着招呼上去,将碎银细细收好,又麻利地为那老人斟了一杯酒。
老人表情中不经意流露出的痛苦却似乎已经减轻了两三分,他同样没有任何犹豫,行云流水般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素禾知道,他这是被传送到魅境中了。
素禾刚想施展法术离开,却又被另一人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脸上似有泪痕,同样一副忧郁的样子,同样攥着一粒碎银,轻轻搁在酒台之上,朝曼裳微微颔首。
曼裳再次笑脸相迎,那位姑娘很快便消失在素禾视线中。
这样一来,素禾忽然没那么急着想走了。她忍不住好奇道:“这醉魂酒到底有何奇效?”曼裳的生意确是好得过分了。
曼裳神秘兮兮地笑道:“你喝上一杯不就晓得了?”
恐怖的回忆再次袭来,素禾连连摆手:“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
“别走呀,素禾妹妹,”曼裳上前一步,亲昵地挽住素禾的胳膊,“你有所不知吧,这醉魂酒啊,可奇着呢。同一人只消隔上一两日再来,看到的景象说不定可就大有所异喽。更何况你已隔上了整整十年?”
素禾将信将疑地回忆着十年前在魅境中见到的景象:不过是一大群人抱头痛哭,稀奇归稀奇,大有所异又是什么意思?
曼裳一手仍然松松垮垮挽着素禾的胳膊,另一手已在她不知不觉中,为她斟了一杯酒。
斟好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递到她嘴边,几乎碰到她的唇。
素禾眼前,一只盛满了馥郁液体的精致酒盅被猛地放大。越过酒盅,她看到一张模糊的脸,是曼裳和善的笑脸。
一杯酒猛地下肚,她差点被呛到,弯腰咳了好一阵,喉咙好不容易才恢复清明。
她抬头,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晴朗桃源之中,布满视野的乱花乱草,快要溢出来的芳香。此地不似外面一般燥热,而是温暖而舒爽,令人一旦到来便再不想离开。
然而,这些特征,全部是十年前那次便有的。至于曼裳口中的大有所异,又是怎么回事?
正疑惑着,素禾听见身后传来微弱的哭泣声。她连忙回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
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
是……叶淮?两个叶淮?一个委屈流泪,一个祥和微笑?
素禾心底感到异样,一时踌躇着不敢上前询问。
她迫使自己将十年前的场景更加详细地回忆一番。
当年……似乎也见到几对怪人,三两成团地聚在一处,或哭或笑,神情怪异。
当时的她得出了一个结论——喝了醉魂酒之人,会产生幻觉,将所有人认成同一个。
而此时的她,见到的是叶淮的脸。
她好似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心底翻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那情绪名叫什么,她只感到无边无尽的痛,那痛感弥漫在心口,侵蚀着她的四肢百骸。
下一瞬,一阵黑暗出现在她眼前。她下意识闭上双眼以抵挡眩晕。
再睁眼时,她已离开那虚幻之境,再次置身于曼裳调酒之地。
她直截了当地问道:“进入醉魂坊后,会看到什么人的脸?”
她不由自主有些紧张,目不转睛盯着曼裳有些玩味的笑脸。
“见到的,是自己日夜思慕之人,也就是人类口中常说的,情意绵绵所向之人。”
曼裳媚洋洋的声音传来,素禾心中好似闪电掠过。
她猜得没错。难道她,对叶淮……
“这么说,素禾妹妹已有了恋慕之妖?是树妖还是雪妖?总不见得……是个人类吧?”曼裳一眨风流的眼,意味深长地望向素禾。
素禾却说不上来为何,对于曼裳的笑容和调侃,此时忽然感到深深的反感。
她不能再久留了。不是醉魂坊,而是乾山。她要回到陵苏,那里,有一个人还在等她。
什么连累不连累,什么人妖分两路,她再也顾不得。
她只知道,自己已动了凡心。这是她从未想过的后果。可既知道了,便不能再装作不知。
尤其是她想到这十年的种种,种种迹象无一不催她生出另一个想法。
这些年……他对自己,也是这种心思么?早就是了么?他早就知道了么?
一瞬里,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想法。也许他在叶宅,教些生僻招式给阿曜阿菀;也许他正为了她的不告而别而气愤,气得饭都吃不下;也许他和花拂仍旧纠缠不清,已斗了和一日一夜。
种种可能,她都想过了,却独独没想到这一种。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话是有的。
隔了短短一日,素禾再见着叶淮,却堪堪愣住了。
她没见着那个风流自傲喜好吹牛的耍剑人。懒洋洋的样子还是有的,却不是平日那副藏拙的德行。
她见到了一个,眉眼间似丧失了意志的,颓然而不自得的灰袍人,仰面躺在山头,也不怕日光晃眼。那块跟了他二十四年的银色石头此时却不在他颈间,而是被他摘下,静静地陪他躺在身边。素禾却觉得那银色此时变得灰秃秃的,了无生气。
对视一眼,他先笑了,她却怔怔流下泪来。
“这一日,你做了什么?”她问。
“找你。”他笑。
“还有呢?”
“找不到,我便临时决定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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