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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奈何花落(四) 钟鼎关凤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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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鼎生平最恨不过两人。一是他的旧情关凤,二是永远压他一头的金石捉妖师花护。
先说关凤,年轻时江湖人称小关女侠,是个不折不扣的狠女子。
之所以在前面亲昵地加上了“小”之一字,是因为“关女侠”另有其人,那便是关凤她娘。
关女侠是小关女侠见过最潇洒的女子,也是最潇洒的捉妖师。年幼时,她常常逮着关女侠没完没了地问:“阿娘,我爹爹呢?”
关女侠总是不咸不淡地回:“你爹是个凶神恶煞的□□妖,你出生没几日他就想吃了你,被我一气之下砍死了。”
小关女侠因为此事而对那个“□□精”怀恨在心,暗暗发誓要成为比阿娘还厉害的捉妖师。
后来,小关女侠出落成一个英姿飒爽的少女,渐渐明白妖是不可能为人父母的。而她真正的爹,大概是关女侠游历江湖时的一段露水情缘。
连分别的场景小关女侠都为他们想好了。大概是那只“□□精”要娶关女侠为妻,关女侠却说:“我是捉妖师,身与心都该归属于江湖,怎可蛰居一世于一地?”于是,他俩从此就不欢而散了。
不过,她不恨关女侠当年的冲动。毕竟在当年,关女侠当是响彻江湖的头号女侠,面容动人性子也野蛮,想必每到一城都会迷倒一众青年,就像如今年方十七的小关女侠。
小关女侠固执地认为娘亲的悲是由于门不当户不对导致的。同时她也荒唐地认为,只要自己将来的有情郎是个能跟她仗剑走天涯的捉妖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十年一度的金石比武就要来了。小关女侠还太年轻,可大关女侠参加却是正好。
此等隆重的场面真是要多热闹有多热闹,四海之内稍有名气的捉妖师不知来了多少。还得等二三十年才有资格站上擂台的少年人也有不少,小关女侠是陪她娘来的,也有许多是被师父带来见世面的。
譬如,花小银石和钟小银石。
钟鼎是个热情的少年人,第一面就主动招呼道:“这就是鼎鼎大名的小关女侠关凤了吧?久仰久仰!”关凤心中暗暗得意:我果然早已盛名在外了!
“在下钟鼎,这位是我朋友,名叫花护。”钟鼎说着,将一旁沉默伫立着的花护一把拽过来。花护倒不似他这般热情,只是微微颔首,便算作打过招呼了。
关凤本就为人爽朗,喜好结交。如今又遇上了同样豪爽的钟鼎,三人很快就熟络起来。她在此地逗留了半月时间,这半月里几乎每天都要去找那两个同龄的少年,要么比武切磋,要么闲下来去逛逛集市。
只是,说得欢快打起来也毫不留情的往往是他们两个。而花护却总拘谨地站在一旁,就只看着他们闹。
她问过钟鼎:“花护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钟鼎只是笑说:“他就那副死鱼样子,我猜是想当金石想疯了才平白端上架子了,你不用管他。”关凤存着坏心思笑道:“他想当金石想疯了?我看你说的是你自己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等着钟鼎来追自己。
钟鼎果然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关凤你给我等着!”关凤时不时地回过头来给他做个鬼脸,脚下却是丝毫不怠慢。而花护只是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
钟鼎快要追上时,关凤却突然停住了。钟鼎奇怪:“怎么,这么快就累了?”关凤却对他不理睬,直直盯着前方。
钟鼎疑惑地循着目光望去。
前方是一个公子,温和儒雅,自己就像一块玉,手里还拿着一块玉。他面前是不知谁家的小姐,以扇掩面,低头羞怯地笑着。
那公子将玉佩捧到小姐面前,也学着她的样子将头低下,柔声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美玉赠佳人,聊表心意。”
“喂,你看什么呢?”钟鼎不解道。关凤啧啧两声:“你可真是不解风情。这才子佳人的话本如今就落在眼前,你心里就不痒得慌?”
“怎么,你也想有个温润公子在手心里捧一块玉给你笑着奉上?”关凤不答话,心里却偷偷想:要是真有这么个人……算了,她可是小关女侠,试问江湖上有谁敢招惹?
“干嘛耷拉个脸?你若真想要,我买一块送你便是。”钟鼎说着居然真从袖子里掏起银子来。关凤见状连忙阻止:“哎,人家是以玉代心意,赠予有情人,你若送我,又算什么?”
钟鼎见好就收,嘻嘻笑道:“我就唬你一下,你还真信了?我若真买了玉,你是欢喜了,我师父该气坏了。”
“今日便是比武的最后一日了,也不知谁会是胜?”关凤不再理他,自顾自呢喃道。
“自然是我师父。”钟鼎立即接道。
“你师父?哪有我娘厉害!”关凤不屑道。
“不,如今称霸天下者,惟我师父一人。”
关凤正要反驳,却发现身边的钟鼎连嘴都没张。惊异地回头,才见花护不知何时跟了上来。他不似钟鼎一般嬉皮笑脸,倒是十二分的正经,教关凤不知该怎样反驳才好,只好转而谈道:“咱们三个再过一日便要分开了,你们两个作何感受?”
钟鼎嬉笑道:“你放心,你这般刁蛮的人物,我自然不会思念半分的。”
关凤没好气地给了他一拳:“谁问你了!我巴不得早点看不到你呢!”
钟鼎用胳膊肘怼怼身边的花护,戏谑道:“你怎得不作声?该不会,你舍不得小关女侠吧?”
花护轻咳两声,须臾之间居然红了脸。
关凤不以为意,反倒解围道:“花护面子薄,你别逗他了。哎,你不是说新学了什么剑招?快给我看看!”
两人很快沉浸在新的玩闹中,花护却并不上前,而是刻意远离,在两人确乎看不到的地方将右手伸进左边的衣袖中,翻找着什么……
一直闹到天黑,三人才终于散去,而关女侠也终于回来了。关凤兴奋地跑到阿娘面前,“阿娘,如何?你可成了领头捉妖师?”
关女侠淡淡地笑着,就在关凤以为她要点头称是时,她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领头捉妖师有什么好?你娘我才不稀罕做呢。”
关凤眼里闪过一瞬的落寞,但随即又笑道:“就是,领头捉妖师有什么了不起?关女侠才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呢!”
关女侠望着这个和二十多年前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心知她误会了,却不欲多做解释。
小关女侠并不知,她娘根本没说谎。
关女侠和花护师父斗了几十个回合,仍是胜负难分。最后,是她亲口说:“这领头捉妖师的位子你拿了便是。至于我,只当来切磋一场罢了。”
倒不是她假意让出实为斗不动了,更不是她真的多么慈悲心肠,而是比起领头捉妖师来,她心目中还有更为重要的事,那便是“自由”二字。
为这二字,她放弃与情郎相守,带着腹中胎儿独自仗剑走天涯。又为这二字,她放弃今日本可一争的高位,只想做一个泯然于众金石的关女侠。
这些天来与她交过手的金石捉妖师数不胜数,他们大多弟子成群,可她却不要。这辈子,有阿凤就够了。
阿凤牵牵她的手:“阿娘,我们去下馆子吧!明日就要走了,还有好多东西没吃过呢!”
她笑着摸摸阿凤的头,心想,这姑娘跟年轻时的自己真是如出一辙。
吃饱喝足,关凤在客栈睡得很香。第二日清早,她是被阿娘叫起来的。她知道自己又要跟着阿娘去另一个地方捉妖了。
她收拾好包袱,下了楼却看到钟鼎和花护早早就在等待自己。
阿娘点头后,她立即冲上前去,与二人告别,心中伤感面上却不显。
关凤背影渐远,钟鼎捏了一把花护的胳膊:“不是吧,你还真看上那丫头了?”
花护垂首,似在思索着合适的措辞。过了好久,他缓缓道:“我于关小女侠,只是崇拜而已。除此之外,无他。”
钟鼎撇撇嘴,一副“你说什么是什么”的样子。
“听说,你师父做了领头捉妖师?”钟鼎问到他真正想问的事,脸上的阴沉一闪而过,花护抬眼只看到一副“恭喜恭喜”的表情。
钟鼎的师父与花护的师父既是至交又是劲敌,这一关系已维持了几十年。而他们俩,大概也是如此。
钟鼎本以为,自己和花护能一辈子只为友不为敌。这天真的想法一直维持到两个月前,直到,他发现花护的武功近日来突飞猛进,居然比之自己强上不少。
他的这些心思,花护全未意识到,只是淡笑道:“师父近来教了我一招,我教你?”
关凤跟着阿娘走了足足半日,直到饿得没了力气才找了个驻足的地方。关凤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开始在自己的包袱中翻找银钱。银子掏出来了,她却摸到一个触感冰凉且陌生的硬物。
她皱皱眉,将那东西一把掏出。
她呆住了。手中之物,居然是一块上好的碧色玉佩!这样式,这成色,分明与昨日她见到的公子手中的一模一样!
她心中一动,脑海中立即浮现出钟鼎笑说“你若真想要,我买一块送你便是”的样子。可转念一想,今日往后再无相见之时,她又忍不住伤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