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禾》灵芝茸茸

33、彩云易散（十一） 一代妖主如

　　来陵苏已经两个月，怀晴颓然坐在一棵野生桃树上，百无聊赖地啃着方摘来的新鲜桃子。桃儿很甜，咬一口汁儿都涌出来，可他心里却是干涩与苦闷。不为别的，就为——他后悔了。

　　现在的他有些想不明白两个月前的自己为何如此情绪激动难控。难道是因为，有些话其实他自己都早想说出口了？结果他自己太过愚钝，于是让霆霓抢了先？于是他才恼羞成怒，负气离开？他忍不住在心底嘲笑自己。

　　“你原来在这儿，可令我一通好找。”一个久违的声音自树下传来，令他心头激荡起不小的涟漪。

　　“你来找我做什么？”他蹙着眉，复杂的情绪化为简洁的疑问。

　　“你已走了两月有余，这两月间我总觉得心头空荡荡的。不论是我还是霆霓，我们都不希望你如此潦草地负气离开。所以，跟我回去吧，怀晴。”纤凝真挚道。

　　至于霆霓为何没来，不用问他心里也自然是知道的。当然不排除有不想见他的可能，但最主要的是霆霓是雷妖，只能直上直下地飞行，却无法横向跨越山河之距来见他。

　　“怀晴，同我走吧。这两个月里，我一直在后悔，后悔自己当初只顾着赌气，却没能挽留你。”纤凝言辞恳切，像以前这二十七年里的任何一天。可只有她自己心底知道，不同的是什么。

　　他笑着，没应。跟她回去？他不知有何脸面，亦不知如何再与他二人相处如往日。不跟她回去？难道余下的千百年便只有“孤寂”二字与他作伴？

　　后来的楚繁时常回想起这一幕。那时的他，居然还能做选择。他很怀念那种踌躇至进退两难的感觉。不似现在，是进无主动选择的权利，退更无路可退。后来每次他都会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犹豫一瞬，而是二话不说便跟她回到春霭，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可再怎么重演当年，都不过是后来的他的事。而当时的他，只负责犹豫不决。直到一个金石捉妖师悄然出现在纤凝的身后，他的眼前。

　　“纤凝，小心！”他再也记不起来任何的别扭心思，瞪大了眼睛大喊道。

　　可是，晚矣。纤凝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得胸口一痛，一大口血喷将出来，她竟是已然受伤。

　　“怀晴，快走……”顾不上自己身上剧烈的疼痛，她第一反应是让他走。

　　可他怎会走？明知胜算无几，他仍是使出一招“光影浮华”，瞬息之间快如人影，倒真令那金石捉妖师有几分眼花缭乱。纤凝趁机忍着伤出手，那金石须臾间便反应过来，没有给她可乘之机。

　　很快，纤凝渐感不敌，金石捉妖师却逐渐占了上风。正欲乘胜追击，后心却猛地中了招。

　　不过瞬息功夫，怀晴又移至纤凝身前，紧张地拉过她的手腕。“走！”

　　金石捉妖师怎可能如他们的愿？

　　其实，本体非活物的妖乃妖力至强，他早就知道。这样的妖，平日里收到一个已是幸事，今日却一遇便遇了俩。

　　他原本就是想玩一下试试，那两只妖都弄死自然是最好，可若真打不过，中途逃之也没什么丢人的。可现在他却不是这么想的。

　　也许是怀晴那背后一袭激发了他内心深处的好胜心，他整颗心里便只剩下那么一句话：区区一个妖族，也配偷袭我金石捉妖师？！

　　怀晴早想到会有这一着，因此护在纤凝身后。“纤凝，你受了伤，先回春霭，快！”

　　与此同时，他再来不及思考，正面出手将金石捉妖师的招数挡了回去。他心里想着，纤凝是因他才来的此地，至于遇着捉妖师、受了伤，也全因他。

　　纤凝却不肯走，强压下身子的不适，一抬手，也有灵力源源不断地出来，和怀晴一同与那捉妖师对抗。她心头也只一个念头：若非她当日负气之下不肯出言挽留，他怎会好端端从万年无事的春霭来到此处？又怎会遭此一劫？

　　两只妖合在一起，虽说有一只已为暗招所伤，实力也依旧不容小觑。一人两妖许久僵持不下，各自感到不支。

　　怀晴与纤凝彼此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起收手准备逃入云霄。若是一般的捉妖师，斗到此处得知敌人不弱，定是不愿做着同归于尽的蠢事，而是冷哼一声便“放”了到手的妖。

　　可这位金石却不知自己今日中了什么邪，仿佛让这两只妖逃走便是奇耻大辱，他这辈子就不配为人更不配为捉妖师。他眼里发出猩红的光，“打不过便逃”之言早被抛诸脑后。

　　他的法术全数胡乱使出，丝毫不怕于自身法力的消耗，就为了将这两只妖杀之而后快。见他这般发了疯的样子，怀晴与纤凝请知自己再逃不了，只得皱着眉再次催出灵力。

　　这样的乱斗维持了不到一刻时间，已受过伤的纤凝便再中一伤，被逼得连连后退，最后竟一举跌坐在地，一时间难以站起。与此同时，一直以来凶神恶煞的金石捉妖师也从体内涌出一口血来，手下的招数不由得慢了几分。

　　眼见纤凝受伤，怀晴瞬间恼羞成怒。一时之间，竟也顾不得逃，而是拿出同样不怕死的劲头来，不依不饶向好不容易因伤而暂时停歇下来的金石捉妖师发起招来！金石捉妖师怒气更盛，竟丝毫不顾自己的伤势，猛地向怀晴扑去……

　　纤凝双手拄地，身上已分不清哪个地方在不可忽视地疼痛着。可她能分清，最痛的地方，莫过于胸腔内的一颗心。

　　她此生第二次为他掉下眼泪。

　　“停下！怀晴，别打了，快走啊……怀晴，对不起……”开始时，她不住地嘶吼，嚎啕大哭，直到自己都神志不清。到最后，她连哭喊的力气也没了，只是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口中轻念他的名字，仿佛这样就能弥补她为他带来的一切疼痛。这些疼痛，两月前长在他心里，现在又一一落在他的皮肉上。

　　受的伤太多，血肉之躯太过疼痛，他已经连抬着眼皮都觉得困难。他心头一苦，知道自己的妖生便要交付在此了。

　　不过也好，如果活着也再回不了春霭，如果回了春霭便要看到霆霓和她……倒下的前一瞬，他的最后一眼给了她，却见她哭得狼狈，连站起来都尚且艰难，更遑论单独对付捉妖师了。

　　他心头又是一痛，一口血不留情面地喷出，沾了捉妖师满脸。怀晴的眼已无法凝聚。可就是这样的他，一个瞬息之间便要倒地身亡、死状可怖的魂，居然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带着一股无穷的灵力，恶狗般扑向捉妖师！

　　捉妖师本就是勉力维持着自己，见对手快死了，本松了一口气，对这么一着毫无防备。于是，这位本该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的金石捉妖师，在惊愕得未能合拢的双眼中，与毕生最痛恨之对手，一同倒向身后。头部着地那一瞬间，一股黑血迅速弥漫开来……

　　而他，怀晴，作为一只妖，短短二十七光阴的寿命，居然还不如一个短命人类。

　　天渐渐黑了，身为妖的她却依然能看清他身上的血。脸是看不见的，因为他带着敌人一同倒下去，自己却是脸朝地，估计早已面目全非。

　　由于他死后伤他的捉妖师亦没了性命，他的妖魂没人来收嘛，也就不用入妖牢，也就凝不成妖珠。不过这样也好，虽然无法随身携带，给他埋起来立个墓碑总是能行。只不过，这个方式怎么听都像人类。

　　可她还是动弹不得。唯一能做的，只有麻木地流着泪，流泪时没有声音。

　　妖族向来有一规矩，乃妖天生就知，而非化成人形以后才知。那便是，一旦化形，再无回头变回原形之路。既然选了做个半假不真、遮遮掩掩的“人”，那便一辈子只能是人，带着妖气的人，被“同类”追杀的人。想做回一朵云自由自在飘回天上，那却是绝无可能了。

　　哭累了的间隙她在想，自己当年为何要化成人形呢？想了半天，不得其果，便接着流起泪来。

　　后来哭着哭着，她便混沌起来。迷迷蒙蒙的，好似是睡了一觉。醒时，天已大亮。她只觉身上竟一点也不疼了，还道昨日一切不过自己一场噩梦，于是心思顿时轻盈起来。

　　不过一个转眼，她的心便又沉重起来，整个人都僵愣在原地。

　　因为她看到，自己的身前，赫然还是那两具尸体，血迹却已然干涸。尸体的一侧，站着一位大娘，穿着一身褐衣，宽眼厚唇，微微笑着，面目间明明一派祥和慈善，却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敬畏之情。

　　纤凝察觉了她身上的妖气。“昨夜，就是大娘救了我？”她疲惫地开口，言语间却不乏真挚的感激。

　　“正是。只不过，我来的时候可还不是夜里。我来时，你们之间还没有那个人类。”大娘笑起来，和蔼中更添威严。

　　“也就是说，昨日您目睹了这场恶战的所有？既然如此，您为何……”纤凝本想质问大娘为何如此冷漠，眼见同族遇险却不出手相助。可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又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对上了大娘的眼，那眼中似乎承载着滔滔智慧与从容，教谁看了都会心服口服，再说不出半句质问之辞来。

　　大娘更笑起来，那双和善的眼中并无半分苛责。“姑娘，你想让我救你？那我倒要先问问你了，你可知我是谁？”

　　纤凝自然不知：“您是……？”

　　大娘却没急着回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青枣来，三下五除二将枣肉吃了，却把枣核吐出，并不扔掉，就拿在手中细细把玩着。

　　纤凝更是不明就里。却听得大娘说：“姑娘不必担心。你的同伴，我也有法子救他。只不过，还离不开姑娘你来帮我。”将枣核递给纤凝时，她又补充道：“他这情况最是好说，连本体也不用，用这个尸体即可。”

　　纤凝愣住了，一时之间难以判断大娘这句话到底几分可信。

　　就算十分不可信，她也只有照做。大不了就是被捉妖师所骗，也不过是一死。说来也怪，昨日她还怕极的事，今天便丝毫不怕了。

　　她按照这位神秘大娘所说，忍着悲痛将枣核小心翼翼放在已经死去的怀晴的尸身上，再向枣核中源源不断地注入着灵力，脑海中不断想着他的样子。却不是昨日血肉模糊的脸，而是两月以前，他还没有独自离开，每日不过与她插科打诨……

　　按照昨日的情况，今日的她本该毫无灵力输送给他才是。

　　可昨夜又得了大娘相救，此时的她已恢复了灵力。

　　她本来是没抱什么期望的。毕竟死尸还魂这种事，听着挺惊心动魄，可也就听听罢了，谁会真正奢望它降临呢？

　　没奢望过的她，还真就亲眼见证了这种事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