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禾》灵芝茸茸

32、彩云易散（十） 三百年前往

　　自从蒙着面半是计谋半是偏心地将浮灵果送入一位名为“霆霓”的故友手中，他已等了十日。

　　既然日子早已不算短，怎么迟迟不见他等的人来？难道是她不想来见他？

　　不会的，她早就知道此事之根本，不会只因不想见他就不来的。

　　也许是因为霆霓实在太笨拙，到现在也没弄明白浮灵果究竟作何使用？这倒是有可能。

　　好在又来了一个新友，名为素禾，脑子比霆霓好使多了。约摸着时间，她也早该找到了。

　　难道是他失了判断，其实她死前根本不想见霆霓？这更是绝无可能。

　　正焦灼着是否要再次出面助那实在算不上聪明的老友一臂之力，一个声音陡然出现在身后。

　　那声音坚韧而惆怅，像是冲击着岩石的水幕。那声音唤着他，却不是“楚繁”。

　　他回眸一笑，正撞入她同样笑着的眼中。

　　楚繁在诸位老妖的灼灼目光中，带她去往另一个无人的山洞。见一个眉眼柔极也伤极的美人来找管事的，众妖先是鸦雀无声静了一会儿，又在他们离开后彻底哄闹成一锅粥。

　　她的泪在霆霓怀中便流尽了，此时凝望着这张全然陌生的脸，她只是淡淡开口：“你当知晓，我不会应的。”

　　他认真看着她，反倒笑了。“我当然知晓。”

　　“既知晓，你又是何必？”

　　“你不必忧心，我没想过把担子给你。我不过……我不过是想见见你。咳，当然，若你想留下，那自然是最好。需要你的人数不胜数，需要我的可是放眼整个妖界都找不出。你留下，比我值当多了。”

　　他笑着，笑里是三百年来的温润，一如从前不曾变过。想让她留下是真，想见她更是真。他对她说的，从无半句虚言。

　　他知她时至去年才离世，期间三百年他们本可以见面的。可他更知，若非借了浮灵果之机，她又怎可能肯再见他一眼？

　　“你这又是何苦？三百年才这么一次，你就甘愿失此良机？”那双秀气的眉蹙起，她的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我知道，你本不愿做这妖主。可你为我，已做了三百年。难道接下来的三百年，你也要……”

　　“纤凝，我想让你活，可这个选择却必须由你亲自来做。你既选好了自己的路，那只管放心便好，我自会按你的意愿处之。

　　“可我呢？我选我自己的路，你也管不着吧？用浮灵果见你一面，便是我选的路。”楚繁看着故人的脸，其上承载着她不该有的憔悴。他不禁好一阵儿心痛。

　　“你来找我，就为了为何让你活？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也该回去了。若时候长了，该让那群老友看笑话了。”明明期盼此刻已三百年，可真见了她，他竟不知为何，几句话便想着要逃。

　　他甚至背过身去，不敢再瞧她的脸，只好真的向山洞口走去。躲来躲去，他只怕瞧见她眼中的悲伤。

　　“怀晴。”可她终是叫住了他。顿住脚步的那一瞬他在想，若三百年前她也这么叫住他，该多好。

　　他静静地等着，等着她说下去，却始终没再回头。

　　够了，今日的一切，都已足够了。凭此一眼，已够她余下的三百年了。再看，便是不该有的奢望了。

　　至于三百年后，也无妨，大不了再用一次浮灵果便是。谁说他不想做妖主了？这个妖主之位，明明就可以一直坐下去……

　　“霆霓说，浮灵果是一个蒙面妖给他的，他根本没见到你的脸。素禾却说，你叫楚繁，是个银杏树妖。”在他身后，她的声音始终淡淡的，不辨悲喜。“可你以前不是说树妖太笨，幸好你是光妖吗？”

　　“那时我还太小，说话没轻没重的，也难为你还记得。”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张口笑了笑。记性这么好，也不知她还记不记得，他们三个说好要永远在一处的。

　　说好哪也不去，就在这一方云彩之上，懒洋洋地躺着，也不怕捉妖师找来，如何不好？想必这话她早忘了。

　　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银杏树妖楚繁自然是假的，可他也早就不是什么光妖怀晴了。如今的他，是冥妖，是万妖之主。无名无家亦无友，用捡来的命，做着拯救整个妖族的大事。

　　“你怎不见见霆霓？其实，他也总觉得有愧于你呢。至少，三百年前是。”

　　“见他？”楚繁又笑了，这次是自嘲的笑，“我一手将你们毁了，还有何脸面见他呢？”

　　这次，他没再犹豫，真的踏步离开了。只是这步子迈得极缓，似乎是在等着谁能再唤他一声。

　　可身后，始终没再传来挽留的声音，直到他已经全然走远了。他也始终没能看见，在他走远后，有人久久伫立在他待过的地方，为他低落了一滴泪，一滴在眼眶中隐藏已久的泪。

　　素禾与霆霓并肩等了许久，终于见到了下山的纤凝。或许是由于方活过来没多久，她的脸色还是那般苍白，几乎毫无血色。

　　“素禾，你同我来。”纤凝的第一眼先望向素禾，第二眼才是霆霓。霆霓只是点点头，便又退到一旁独自等候去了。

　　素禾有些疑惑，但还是乖乖跟着纤凝走了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霆霓，远到她们的话再也传不到霆霓耳朵里。

　　这次，真的再无泪可流了。于是她只是笑着，极轻极柔地说，“素禾，我走后，有一件事要嘱托与你。有个人类孩童，名为阿曜，又聪慧又不怕苦……”

　　“阿姐？你说什么呢！你不是刚回来吗？怎么就要走了？”素禾的心立即开始了惶恐的战栗，她忙不迭地打断纤凝，心底却已隐隐升起一种不祥之感。

　　纤凝缓缓摇了摇头。

　　素禾立刻心底一凉。几乎是同时，她的泪从眼中夺眶而出。她颤着声音问：“怎么会？楚繁给的浮灵果是假的对不对？可你已经活过来了啊！没事，他那里还有荆果呢！吃了就能灵力大涨，我这就去管他要……”

　　“不是的，素禾。”看着这个从小将自己当成亲姐姐的小妖，纤凝心中泛起一股柔意。她何德何能？怀晴有一句话说对了，这世上爱她的人还真是不少。

　　有些话若今日不说给这小妖听，恐怕以后就再无人知晓了。当然，除了方才山洞那位。不过山洞那位的命可没什么准头，不知到第几个三百年就到了旁人手中。因此有些秘密，还是说给素禾听好。也省得她心中忧思太过，无人能分担。

　　曾有三妖，聚于云霄。

　　一切之缘起，不是从三百年前，而是从三百二十七年前。三百二十七年前，曾有一朵宽敞的云，得了妖气凝聚而成型，久久停留在一方天空中。

　　云的上方，旧居着光、云、雷三只妖。他们给这云起了个名，叫做春霭。从此以后，春霭便是他们的家。三百年后，也有个地方，叫做碧落潭。只是后者的三位主人尚且懵懂，不知何为情爱。

　　春霭中，三只妖向来不分彼此。心情好时一起贴上闭气符上人间散步，累了便回到云里歇息。捉妖师自然是遇过的，相互帮扶之下也总能躲过。

　　那时的怀晴以为，他们再过千百年都会如此。

　　可其实，不过区区二十七载，这样的日子便如离弦的箭，再无回头之日。

　　一切的一切，还要从一个吻说起。

　　那一个春日，风和日丽，万里晴空。两只妖找了个僻静无人的河边，携手从云里下来玩儿。

　　“如此晴朗天气，甚是难得。怀晴居然还在睡懒觉，醒来定要怪我们没叫他起来赏花了。”纤凝边抚摸着河边的一簇簇野花，边托腮道。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霆霓早已涨红了脸，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紧盯着她的侧脸。

　　“不如我们……”

　　一句话还没说完，纤凝忽然怔住了。因为她感到自己的颊边飞快地痒了一下，湿湿的。

　　她忘了自己本来要说什么，转眼间心头只剩下这么一件事。她呆呆地将头偏过来，却正对上他那双本欲躲闪却又忍不住偷看的眼。

　　他的眼中，满是赧然。

　　她又怔愣了一会儿，方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明白过来以后，心里却还是一片懵懂恍惚……

　　她早忘了，她本想说的是，不如我们叫怀晴也下来玩儿吧。

　　“你们说什么？再说一遍！”怀晴不肯相信自己的耳朵。

　　可是他听得分明。纤凝皱着眉，满脸歉然：“怀晴，对不住。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三个还是像以前一般，如何？”话是对他说的，她手中却牵着另一人的手。

　　“不可能！妖怎么可能会有所谓情爱？那是人才有的东西，肮脏之至！”他早已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怀晴，别这么说。”霆霓认真道，“人间可有情爱，妖怎就不能有？”

　　“可是妖，妖不能……”怀晴依旧怔愣着。

　　“不能的事，我们自然不会去做。可还有些事，妖与妖之间也未尝不可。”说罢，霆霓望向身侧的纤凝，目光温柔。纤凝也回他一个甜蜜的笑容，随即挽住他胳膊，顺势将自己的头靠在他的肩头。

　　怀晴的心里不知从哪生出一堆荆棘来，狠狠地将他刺痛。“好。既然这样，你们留，我走！”他想都没想就喊了出来，铿锵的声音在寂静的空中久久回荡着，不留一丝余地。

　　“怀晴，你说什么呢？我从没想过让谁走。”纤凝语气坚定，“春霭还是春霭，你也还是我们的……”

　　“够了！”二十七年来，他第一次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的话，眼里的怒火不停翻腾着，几乎要涌出来。有很多不堪入耳的话一瞬之间堵在嘴边，可他还是没能说出口。就连那难收的怒火，最终也转化为一片冰冷。

　　他冷冷地笑道：“既然是我怀晴打搅了二位行这苟且之事的雅兴，我又有何颜面责怪二位欺瞒已苦？怪怀晴未能早早察觉，这才到了二位不得不出言相赶的地步。”

　　“怀晴！”她也怒了，眼里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痛，“你究竟要闹到什么时候！我们都说了，谁都没有赶你走的意思！你为何如此……”

　　话还没说完，她蓦地停住了，眼中却毫无征兆地滑出一滴泪来。因为她亲眼看着他最后冷冷地望了她一眼，看着他毫无留恋地转身，而后便逐渐消失在春霭，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尽头。他的背影是那样绝决。

　　“怀晴！”虽然自知绝无可能追得上，霆霓第一反应仍是去追。他的身后，纤凝却轻轻叫住他。“别追了，让他走吧。”

　　他不解地看向她，她那滴泪却早已被自己抹去，恢复了最平常的神情。仿佛方才的不快全未曾发生，仿佛这世上不曾存在这么一个名叫“怀晴”的妖，更非她的故友。

　　她尚未死过时，共为他掉过两次泪。这便是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