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对手闹事 一九九二年 ...
-
一九九二年的广州，入了夏就热得霸道。午后的太阳斜斜砸下来，把柏油路晒得发软，连风都带着一股闷燥的热气。
伟良大排档的红底白字招牌，在阳光下被晒得微微发烫。招牌边角已经有些旧了，却擦得干干净净，“伟良”两个字笔挺有力，透着一股子踏实肯干的劲儿。
忙完了午市最火爆的那一阵，店里终于稍稍安静下来。
桌上的油污被擦得锃亮，地面扫过一遍，散落的菜叶、纸巾都收拾妥当。几口大铁锅还冒着余温，铁架上挂着的毛巾湿漉漉的，散发着洗洁精淡淡的清香。蒸笼里还剩几个没卖完的包子，温在火上，飘着淡淡的面香。
忙活了一整个上午，众人都有些疲惫。
辛伟国靠在门框上，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T恤早就被汗水浸得半湿，贴在背上。他刚把最后一摞碗筷码进盆里，原本还想叼根冰棍歇口气，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跳脱，眼神里却已经多了几分沉稳。
陈志强坐在小凳子上，闷声闷头地擦着桌子，手里的抹布来回用力，把桌面擦得能映出人影。他话少，人实在，眼里全是活，从早忙到晚，从来不多抱怨一句。
张丹丹在一旁清点着零钱，把一块、五块、十块的纸币捋得整整齐齐，放进木盒子里。她动作麻利，心细，账目从来不会出半点差错。这大排档里里外外，少了她还真转不顺畅。
辛伟良站在后厨门口，微微松了松领口，看着眼前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摊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从最开始推着小破车摆摊，到如今有了固定门面、熟客天天上门、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他靠的不是投机取巧，而是真材实料、干净卫生、口味扎实，还有做人的本分。不缺斤短两，不欺瞒顾客，不跟黑心同流合污，一步步，硬是在这条街上站稳了脚跟。
也正因为这样，动了别人的蛋糕，挡了别人的财路。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行看着烟火气足，暗地里的龌龊、争抢、使坏，一点都不少。之前那些上门敲诈、想收保护费的混混，被治安员训过一次，消停了没几天，他就预料到，对方不会就这么算了。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明目张胆。
就在众人刚要松口气、准备轮流歇一会儿的时候，街口传来一阵轻浮的口哨声，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辛伟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下一秒，几个流里流气、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染得黄一块红一块的青年，大摇大摆地撞开了简易的塑料门帘，径直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黄毛，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疤，眼神阴鸷，正是前几天上门讹钱、被治安员当场带走的那个混混头目。
他压根没把店里的人放在眼里，进门扫了一眼，二话不说，抬起脚，对着门口那张结实的四方木桌，狠狠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哗啦！”
木桌猛地一歪，倒扣在地上。
桌上还没来得及收的碗、碟、筷子、搪瓷杯子，瞬间摔了一地。白瓷碗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碎片四溅，汤汁洒了一地，油腻腻地漫开，原本干净整洁的店面，瞬间就乱了。
空气里的安稳劲儿，瞬间被撕得粉碎。
“老板呢？给老子滚出来！”黄毛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本地话夹杂着粗口叫嚣，声音尖刻，“敢断我们兄弟的财路，敢不给面子，今天就让你这破大排档，开不下去！”
他身后跟着的四五个混混，立刻跟着起哄，一脸凶相，伸手就去驱赶店里还在慢慢吃饭的几个熟客。
“看什么看？还吃？赶紧滚！”
“这地方今天关门了，再不走，连你们一块儿收拾！”
本来还有两桌客人在慢悠悠喝汤、聊天，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一吓，脸色瞬间白了。谁也不想平白无故惹上街头混混，纷纷慌慌张张起身，筷子一扔，钱都顾不上付，低着头就往外挤，生怕被殃及。
有人被推搡了一把，踉跄着差点摔倒；有人手里的粥碗打翻，洒了一裤子；还有人敢怒不敢言，只敢回头怨怼地看一眼，脚步却不敢停。
短短半分钟，原本还有烟火人气的大排档，瞬间变得一片混乱。
凳子东倒西歪，地面狼藉不堪，碎裂的瓷片扎眼，吵闹声、呵斥声、慌乱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好好的生意，被搅得鸡犬不宁。
黄毛还嫌不够，眼神阴狠地扫向后厨方向，看见那几口锃亮的大铁锅、整齐的灶台、码放整齐的食材和厨具，嘴角勾起一抹歹毒的笑。
“给我砸！”他一挥手，“把灶台掀了，锅给我砸了，厨具全扔了！我看他还怎么做生意！”
几个混混应声就往后厨冲，伸手就要去推灶台，去抓挂在墙上的铁勺、铁锅，一副要把这里彻底砸烂、彻底搅黄的架势。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只是台前跑腿的，真正要搞垮辛伟良的，是街对面那几家看他不顺眼的同行，还有那个被他断了财路的黑心供货商。对方给了钱，交代得明白：不用弄伤人，就往死里搅生意，逼他低头，逼他交出那套独一份的酱汁秘方。
只要秘方一交，这伟良大排档，也就没什么稀罕的了。
眼看混混的手就要碰到灶台，一道身影猛地冲了上去。
是辛伟国。
他刚才还靠在门边，一副懒洋洋的少年模样，可此刻，整个人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一样，一改往日的跳脱、毛躁、爱耍小聪明，眼神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张开双臂，整个人挡在灶台前面，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铁皮灶台，把后厨最核心的家当，死死护在身后。
“不准碰！”辛伟国声音都有些发紧，却一字一句，咬得格外清楚，“这是我哥的摊子，不准你们碰一下！”
少年的身子不算壮实，站在几个比他高大、一脸凶相的混混面前，显得有些单薄。
可他没有退后半步。
曾经的他，贪玩、浮躁、怕吃苦，跟着哥哥摆摊，总觉得是受累、是丢面子。可这几个月下来，他看着辛伟良起早贪黑、忍气吞声、一步一个脚印把生意做起来；看着熟客笑着打招呼，说你们家味道实在；看着一家人靠着这个大排档，日子一点点变好，不用再为柴米油盐发愁。
他早已经把这个大排档，当成了自己的家，自己的责任。
这不是哥哥一个人的摊子，是他们一家人的活路。
谁想砸，他就跟谁拼命。
陈志强几乎是同一时间动的。
他本来正闷头擦桌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憨厚的脸上没有丝毫怯意。他放下抹布，二话不说，大步上前，紧紧站在辛伟国身边，腰杆挺得笔直。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会埋头干活的年轻人，此刻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有力量：“你们别闹事，这里是正经做生意的，赶紧走。”
一个年少冲动，却有担当；一个木讷老实，却有骨气。
两个年轻人，并肩站在一起，用自己的身躯，挡在灶台前面，挡在混混面前，没有丝毫退缩。
混混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嚣张：“滚开！两个小崽子，敢挡老子的路，连你们一起打！”
辛伟良始终站在原地，冷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没有慌，没有吼，没有立刻冲上去硬碰硬。
愤怒不是没有，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打理的摊子被糟蹋，看着弟弟和伙计被人欺负，他心里的火气几乎要往上涌。可他更清楚，跟混混动手，吃亏的只会是自己这边。一旦打起来，不管谁对谁错，生意肯定彻底黄了，万一再伤了人，事情就更难收场。
对手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逼他冲动，逼他还手，逼他把事情闹大，最后落得个斗殴滋事的名头，被赶走、被罚款，甚至直接关门。
他不会让对方如愿。
辛伟良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飞快地判断局势：混混人多，气势凶，明显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闹事、砸场、逼他交出秘方。硬碰硬，绝对不智。
他不动声色，侧过脸，目光轻轻落在张丹丹身上，不着痕迹地，飞快朝她使了一个眼色，下巴微微朝巷口的方向偏了一下。
张丹丹人机灵，瞬间就懂了。
她脸色虽然也有些发白，却没有乱了分寸，轻轻点了一下头，趁着混混们注意力都在辛伟国和陈志强身上、场面混乱，悄无声息地往后缩了一步，转身就从侧门快步跑了出去，直奔巷口不远处的治安岗亭。
那个岗亭，她去过几次，治安员人还算公道，之前也处理过一次混混闹事，只要报信及时，人很快就能到。
安排好人去报警，辛伟良这才缓缓上前一步，稳稳地挡在辛伟国和陈志强身前，将两个年轻人护在自己身后。
他身材不算高大，却站得笔直，身上有一种久经历事的沉稳气场，眼神冰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你们故意上门闹事，打砸财物，驱赶顾客，扰乱正经生意，已经违反了治安规定。现在马上离开，我可以不追究，还能从轻处理。”
话说得客气，立场却半点不让。
黄毛上下打量了辛伟良一眼，见他就一个人，语气还这么硬，顿时更火了，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规定？老子在这一片，就是规矩！”
“我就闹了，我就砸了，你能奈我何？”黄毛往前逼了一步，手指几乎要指到辛伟良的脸上，嚣张至极，“今天话撂在这——把你那套酱汁秘方，老老实实交出来，再给兄弟们赔一笔钱，这事就算了。不然，我就砸了你这破地方，让你一天都开不下去！”
他早就被背后的人交代过：辛伟良手里的酱汁，是他生意红火的根，只要把秘方逼出来，或者逼得他干不下去，这条街的生意，就又回到原来那些人手里。
说着，黄毛恼羞成怒，伸手就朝着辛伟良的胸口推搡过来，想给他一个下马威。
“哥！”
辛伟国眼疾手快，立刻往前一扑，死死拉住辛伟良，自己挡在了前面。
陈志强也同时上前，牢牢扶住辛伟良的胳膊，三个人瞬间紧紧靠在一起。
哥哥在前，弟弟和伙计在侧，身形不算魁梧，却站得稳如泰山。
没有一个人退。
没有一个人怕。
混混们见状，纷纷围了上来，摩拳擦掌，眼看冲突一触即发。空气紧绷得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只要再碰一下，就要彻底炸开。
辛伟良眼神沉冷，却依旧没有乱。
他在等。
等一个公道，等一个能镇住场面的人。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剑拔弩张的瞬间，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而稳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严肃的呵斥：“干什么呢？都住手！”
黄毛和一众混混脸色骤变，猛地回头。
只见张丹丹快步跑在前面，身后跟着两名穿着制服的治安员，面色严肃，快步冲了进来。
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混混们，瞬间就慌了神。
他们也就是仗着人多欺负普通人，真见了穿制服的，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跑！”黄毛反应最快，低喝一声，转身就要往门外窜。
可已经晚了。
治安员早有防备，一前一后堵住门口，厉声喝道：“都不许动！站在原地！”
几个混混吓得不敢动，你看我我看你，刚才的凶神恶煞，瞬间变成了畏畏缩缩。黄毛被堵在中间，逃不掉，躲不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治安员上前，当场控制住几个人，一边查看现场的狼藉，一边厉声询问情况。
黄毛被按住胳膊，不甘心，挣扎着扭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辛伟良，眼神阴毒，放着狠话：“辛伟良，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们老板不会放过你的，你别想好过！”
他到这时候，还不忘把背后的人抬出来，想吓唬人。
辛伟良站在原地，神色平静，目光淡淡，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多余的愤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黄毛被治安员带走，看着那几个混混垂头丧气地消失在街口。
喧闹散去，满地狼藉，却挡不住他眼底的清醒。
他太明白了。
今天这一出，根本不是几个混混一时兴起，而是竞争对手精心安排的一步棋。
混混只是明面上的小卒，真正躲在后面的，是那些看他生意眼红、想挤垮他、吞掉他生意的商人。这次闹事不成，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软的、硬的、明的、暗的，后续只会有更阴险、更难缠的招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动了别人的利益，别人就会不择手段把他踢出局。
辛伟良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辛伟国和陈志强。
少年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却依旧咬着牙，不肯示弱；老实汉子喘着气，攥紧的拳头还没松开，一脸护着摊子的坚定。
不远处，张丹丹正在安抚受惊的路人，眼神里带着担忧，却依旧有条不紊。
辛伟良轻轻拍了拍弟弟和陈志强的肩膀，声音沉稳，给人定心：“没事了，别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街口深处，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从他下定决心踏踏实实做生意的那天起，就没想过低头，没想过退让，更没想过把自己安身立命的秘方，交给那些心术不正的人。
规矩，他懂。
世道，他也懂。
但他更懂，做人要正，做事要稳，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有人撑腰，有道理在，就不怕魑魅魍魉。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动等着对方出招。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接下来，不管对手再来什么阴招、损招、狠招，他都会用最稳妥、最合法、最硬气的方式，一一接住，一一化解，直到彻底解决这场麻烦，守住这家大排档，守住一家人的活路。
阳光依旧斜照在招牌上，热气未消。
但辛伟良的心里，已经一片清明。
这场暗地里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