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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心念一动 熊掌还是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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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翊跟着徐太太走上楼梯,一直走进二楼尽头的一间大书房。
“请坐。”徐太太礼貌道,“别看这里书多,我们根本不读的。老徐没文化,买了许多书来撑面子……云老师别笑话我们。”
“徐锦书和徐绣书有问题,我猜你知道。”
徐太太愣怔下,眼珠稍稍一转,谨慎道:“他们的问题很明显呐。我们第一天去幼儿园,就跟园长说得很清楚……用他们爸爸的话说,他俩……像一对机器人,总在模仿对方。”
“不是。模仿对方并不是他们真正的问题,只是表现出来的症状之一而已。”
“这……您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徐太太挤出一个笑容,左手不由自主地按住藏在衣服里面的大水滴状挂坠。
云翊不答,故意盯着徐太太左手看。
徐太太顺着他的视线,这才惊觉自己的习惯性动作正在暴露秘密。她触电般挪开手,不自然地抬起手臂,捋向肩侧长发。
门外传来脚步声,方阿姨推门进来,把托盘里泡好的两杯绿茶分别放在两人面前。
“太太,您看还需要……”她貌似恭顺,视线却肆无忌惮地落在云翊脸上 ,仿佛想看出云翊突然来访的真正目的。
徐太太急忙一挥手:“没事了,你先出去。”
方阿姨反而走近一步:“我看这台面有点脏。”
“听不懂我说话吗?”徐太太厉声喝斥,语气却发着飘,还有点打颤。
方阿姨无所谓地说:“你脾气也太差了,对身体不好的。”
“你!”徐太太显是不习惯训斥别人,被怼得僵住。
云翊:“出去。”他抬起眼皮,凉凉地盯住对方。
方阿姨的气焰仿佛被泼上一盆冷水,灭了半截。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请先喝点茶。”徐太太没等到云翊回答,自己手腕颤巍巍地先举起玻璃杯,没深没浅啜饮一口……“哇!”
她被烫到了。
云翊一直在观察她。徐太太的慌乱显而易见,并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你的儿子们,得来不易,对吗?”
徐太太倒不避讳:“是啊。我有时做恶梦,梦见锦书和绣书从来没出生过,每次都吓得我满头大汗。老徐……不,我俩身体有问题,很难怀上。”
“在医院治好了?还是,走了别的路?”
徐太太勉强笑着回答:“您这么年轻,怎么关心成家生子的事?放心,等您真的有这需求,我一定会全力帮助您。当然我相信您用不上我。”
云翊摇摇头,徐太太把门关得死死的,不允许触及她内心的禁忌话题。
他加大力度:“你希望我教好两兄弟吗?至少不再像一对机器人?”
徐太太用力点头,不自觉地重复:“拜托、拜托!”
“你遮遮掩掩,什么也不说。我该如何做?”云翊盯着她。
“我……”徐太太嗫嚅着,“您什么意思?”
云翊不说话,让尴尬的沉默弥漫。对话中,沉默有时是利器,能逼得一方本能地找寻话题。说得越多,暴露的信息便越多。
徐太太也就扛了半分钟:“我很信任您。第一次见到您,我就有种感觉……您能帮到我。”
这不是云翊想听的,他保持沉默,只略略扫了对方一眼。
“您……”徐太太刚说出一个字,楼下突然爆发出两兄弟整齐划一的嚎哭声。”怎么了怎么了?”徐太太跳起身,来不及跟云翊打招呼,拉开书房门冲出去。
云翊也起身,快步跟上她。
嚎哭声从一楼的游乐室里传出,门打开着。云翊紧跟徐太太,见徐锦书和徐绣书坐在地上,捂着左脸,哭得满脸眼泪。青鸾则淡定地坐在他们对面,右手轻按在吉他上。
“脸怎么了?”徐太太蹲下身,“给妈妈看看!”
徐锦书打开她的手,徐绣书同时无缘无故地,也一挥手。
方阿姨从门外冲进来,一直冲到徐太太身边,也蹲下:“怎么啦?”
两兄弟放下捂住左脸的手,露出一小块红肿。他俩一左一右扑进方阿姨怀里,两只手一起指向青鸾:“他打我!”
徐太太紧盯着兄弟二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青鸾平静反驳:“撒谎!是你们要玩我的吉他,我不肯。你俩便抓起乐高砸我。”
“既然是他们砸你,怎么受伤的反而是他们?”方阿姨的眉毛站立起来,露出一脸凶相。
云翊还是不吭声。方阿姨在家干活儿,还描了眉、化了妆?似乎没上匀,左边脸颜色更重些。
徐太太怒吼:“小方!你怎么跟客人说话?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方阿姨闭上嘴,搂紧两兄弟,低声道:“给你们揉揉,不哭了……哦……”
青鸾解释说:“乐高砸到我身上,反弹回去,刚好甩到那个小孩脸上。”他一指徐锦书,“至于另外一个小孩为什么也哭起来,我倒不清楚了。”
“胡说胡说!”两兄弟大喊,“他身上有翅膀!他用翅膀扇过来的,他把乐高扇到我脸上……呜!”
青鸾貌似无奈地看着众人:“小孩的想象力才像插上了翅膀。”
“真的!真的!他长了翅膀……像只大母鸡!”
青鸾:“……”哥哥,双胞胎别救了,让我啄死他们。
“闭嘴!”徐太太歇斯底里地吼道,不知何时,她也流了满脸的泪。或许是在她两个来之不易的亲生儿子扑进保姆的怀里时开始的。
“我受够了!”她指着双胞胎,“满嘴谎话!不停闯祸,害人……你们、你们怎么能是我的孩子?!啊?!!!”
方阿姨和双胞胎好像被吓到,小孩们收了哭声,望着徐太太。徐锦书很快露出“不关我事”的表情,虽然还捂着左脸,但指缝下分明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徐绣书罕见地没有与他的双生哥哥保持同步,他把捂着脸的手攥成拳头,塞进嘴里。小孩眼泪汪汪,拼命不让泪水滚出来,同时尽力模仿徐锦书的笑容,一张脸恍如做工跑偏的舞台面具。
徐太太哭得旁若无人,呜咽道:“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方阿姨笑了,低声道:“说的是呢。”
徐绣书突然往一侧爬了两步,从一个装饰用的果盘里抓起一个柠檬,冲徐太太大声嚷嚷:“你真的是讨厌死了!”
徐太太震惊到失语,目瞪口呆望着他,眼泪还在不歇气地往下掉。
“像你这么讨厌的人,”徐绣书举着柠檬,“就该天天吃柠檬!讨厌!讨厌死!”
他边说边豁出去了似的,狠狠咬下一大口,连皮带肉,恶狠狠地咀嚼,立马被酸到小脸全皱在一起。
徐锦书也逃不掉,顾不上捂脸,转而去捂嘴,口水哗哗哗往外涌,口齿不清道:“坏蛋!别吃了!”
徐太太梦游般:“你就这么恨我?你明明知道妈妈最讨厌吃柠檬……”
云翊皱皱眉,打量徐绣书一眼。徐绣书从不带头说话,今天怎么了?他低声跟徐太太说:“我们上楼去说,别太生气。”
临走前,他回头吩咐青鸾:“处不成朋友就别处啦,你换个地方玩。”
云翊等待良久,徐太太的情绪才算平稳一些,她胡乱扯了几张纸巾,用力捂住眼睛:“不好意思啊,云老师,您难得来……对不起啊。”
“兄弟俩没有他们表现出来的那么坏,他俩完全有可能是好孩子。”
“谢谢您安慰我……但……”
云翊不再绕圈子:“他俩中的一个不是你的儿子,甚至不是人类。”
“当啷”一声,徐太太打翻了面前的玻璃杯:“什么……”
云翊离开座位,扶起杯子,抽出两张纸巾擦拭桌面上的茶水:“你把情绪稳定下来,仔细想一想……不,不要想,就凭你的感觉。”
“他俩中有一个不对劲,是谁?”
徐太太捂住胸口,手指用力抠在那个藏在衣服里面的挂坠上,喃喃:“不是人类?不是人类……”
她颤抖道:“是锦书。”
不愧是亲妈,答对了。
云翊微微点头:“的确是哥哥徐锦书,他被妖怪寄生。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由妖怪控制,而弟弟徐绣书被他胁迫,一直在模仿他,被逼着跟随他做坏事。”
“真的是锦书……他有没有事?被妖怪寄生?他……”徐太太隔着衣服紧紧揪住挂坠,“怎么救他?云老师,帮帮我!”
“我想帮你,你得让我帮才行。你什么都不肯透露,就算我想帮,也帮不到。”
“天呐,为什么?为什么?”徐太太颤巍巍站起身,“不应该这样,不可以的!我一直在供养他,一直在啊!”
“答应的事我都做到了,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子?为什么整我?为什么不保护我们家?”
“不是说会是我们家的靠山吗?”
云翊抬眼望住她:“他?是谁?”
徐太太还剩下最后一丁点犹豫。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反复几次后,她问:“您会帮我,对吗?”
云翊温和地说:“当然,要不我怎会坐在这里?”
徐太太终于下定决心,左手从衣领处伸进去,一把拽出来那个挂坠:“他!”
那水滴状的挂坠,大约有云翊掌心那么大,外面罩着一层凸起的硬质塑料。罩层里面,是一个黑褐色的小人儿,盘腿坐着,头上戴着一个头环。小人儿的质地比较少见,似乎由泥土捏制而成。
挂坠的模样,完全在云翊的意料之中。他只扫了眼,问道:“向他求的子,是吧?”
“是的!”徐太太捧着挂坠,“锦书和绣书就是在供养他之后得来的。可是、可是没人告诉我,锦书会惹上妖怪。而且他还跟我说,供养了龙婆童,就像给家里买了福气卡,只要按时续费,一切都会顺风顺水。”
“等等,供养了什么?”云翊微感意外。
“龙婆童,这是佛牌。”徐太太抻直项链,把挂坠推到云翊面前,“是一个外国的神,从庙里出来的,他说很灵。
云翊盯着她,缓缓摇头:“不,这不是龙婆童,而是荼痂童。你戴的也并不是佛牌……这是阴牌。”
徐太太眼神呆滞。
“什么……”
龙婆童与荼痂童像一个神明的光明体与黑暗体。
龙婆童出自正统大庙,受香火供奉,听经文念诵,行事遵循传统佛法。
荼痂童则来自于坟场,由婴灵附身于婴儿骨,混以尸油等阴性材料制成。荼痂童喜享受、爱财、以交易为生,能驱使鬼怪,可以飞快满足人类的愿望,只要人类付得起价。
云翊不想给她解释。徐太太听完之后只会更混乱,并不能解决问题。
“你刚才提到有人告诉你。这个人,是谁?”
“我以前在花艺班的同学介绍给我的。我哪里懂这些东西?应该做什么,要怎么做,全靠那个人打理。”
“打理的人叫什么?现在哪里?”
徐太太拿起手机:“我找给您看。”
“太太!太太!”方阿姨在楼下大喊,“快下来啊!出事啦!”
徐太太脸色一变:“是不是孩子们又……”她来不及多说,放下手机便往外跑。
方阿姨的喊声把徐太太和云翊一直引到地下室。这回出的事倒跟两兄弟无关,只跟青鸾有关。
地下室走廊里的灯都开着,左手边有两个房间。一个影音娱乐厅,挨着间储酒室,中西合璧地藏着许多橡木桶和陶瓷坛子。
方阿姨站在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前面,青鸾吊儿郎当地靠着墙,但脸色略显苍白。
“怎么了?喊那么大声?”徐太太责怪道。
“这小孩,他……我刚才看见他扒着门缝往里看。”方阿姨挡在小房间门口,“我在收拾厨房,一转眼这孩子就不见了。我到处找,才发现他……”
“好了!”徐太太打断她,“你忙你的去。”
方阿姨搞不清楚状况似的,一脸狐疑地走了。
“不好意思啊小朋友,吓到你了吧?”徐太太和颜悦色哄青鸾,鼻音很重,声音囊囊的。
“我没事。”青鸾简短地说,“我自己乱转,一不小心走到这里。”
“没关系,不碍事。”徐太太侧过头,小声告诉云翊,“屋里供着龙婆童,我交代过方阿姨,这屋子谁也不让进。”
只有荼痂童才会让供养人把供屋建在见不得光的地下。
云翊刚想请徐太太打开屋门,他进去看一眼,大门外传来“乓乓乓”的用力敲门声。
徐太太苦笑:“老徐回来了,多半又喝高,攥着钥匙开不了门。”
她突然醒过闷儿来,一把抓住云翊手臂:“云老师,今天所有的事请不要告诉我老公!算我求你!千万别跟他说。”
云翊对小房间门口一挑眉:“他什么都不知道?”
徐太太摇头:“不知道,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云翊盯着她:“好。”
云翊跟着她攀上楼梯。青鸾尾随在身后,相柳不知从哪个角落游出来,悄无声息地缠上青鸾的手腕。
走到客厅,云翊微眯起双眼。
方阿姨慌乱地一把推开徐望林,似乎在众人看见之前,徐望林正不知羞耻地赖在她身上来着。
云翊不动声色,瞄向客厅侧边的落地窗,通过倒影,观察徐太太的反应。
徐太太还算淡定,并没有生气,只嗔怪道:“天天喝成这样。”
徐望林仰起喝成红紫色的脸,憨笑:“老婆,嘿嘿!”眼珠子一转,惊喜道,“云老师?贵客啊!贵客!”
他像只热情的熊,照准云翊扑过来,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下:“诶!”
方阿姨就近,抢上去扶住他:“先生小心!”
“我也该走了。”云翊礼貌道,“有点晚了,你们休息。”
“别啊,别,我陪您喝两杯。”徐望林挥手,从方阿姨手心里挣脱出来,“小方,你去拿最好的红酒来!”
“去你的吧,云老师才不会陪你喝酒。”徐太太把明显喝高了的老公搀扶到沙发上,安置他坐好,顺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水壶给他倒了杯水,“柠檬水,早给你准备好了。”
徐望林大着舌头:“还是老婆好,知道我最喜欢柠檬,就爱喝个柠檬水。”
云翊心念一动。
徐太太走回云翊面前:“晚点我找您。”她小声说。
“嗯,回见。”云翊说着便带着青鸾往大门口走。
“对了,您等下!”徐太太转身疾走,稍顷转回来,手上拿着一沓现金,往云翊手里塞,”请代为转交思航妈妈,我非常、非常抱歉。下午……我实在来不及处理。也请转告园长,我会补上锦鲤的。”
“好,我会转达。”云翊收下钱,“但锦鲤你就先别补了,回头再说。”
补上新鱼,岂不意味着旧鱼死活都没关系?陌柏还不得伤心了?他的宝贝小楼还在ICU。
徐望林虚着眼睛,努力对焦:“你才拿那点儿给云老师?多拿啊!多拿,两个兔崽子全指望云老师!”
他抬手捂住额头,遮挡灯光,喃喃自语:“太愁人了两个兔崽子……欸?兔崽子呢?”
方阿姨拧了条热毛巾,抬手便帮他擦拭脑门:“看你一脑门子汗。”
徐望林举手遮挡:“别动、别动,我头昏。”
徐太太背对他们,不回头去看,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骤然褪去。
云翊看着她,意味深长道:“你不喜欢柠檬,但你老公喜欢。”
徐太太疑惑地抬起头:“您说什么……”
“说不定柠檬也不错。”云翊又说,“熊掌还是砒霜,全凭本心。”
徐太太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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