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度昙金》刀马狐

73、离个大谱 是妖，可他

　　第十张作品刚显示出来，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哟”一声。

　　柳思航的画跟所有作品都不一样。

　　他的画是暗色基调。那是一片深海，左侧隐约藏着许多怪兽。有些全须全尾，有些只有恍惚的轮廓。怪兽们的笑容残忍，蠢蠢欲动，仿佛下一秒便会冲出画面。

　　右侧只有一只透明小水母，舞动身体，努力往海面上方游动。

　　一束光线照进海底，水母笼罩在光芒中。再往上看，会发现其实照进海面的光源异常明亮，用不了多久，整片海域就会被光明覆盖。

　　点画法很适合表达动态，也适合远观。

　　这画在大屏幕上一放出来，冲击力强，动感极好。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画者浓烈的情绪，也窥见了小朋友内心的恐惧、倔强和希望。

　　云翊弯起眉眼，笑了。低下头，告诉柳思航：“我为你骄傲。”

　　柳思航昂起头，被陌柏一把抱过去，举起来：“看看你的画，它好看！”

　　人群里一片赞叹，有人低声说：“真不该叫人孩子什么智障，明明是个小天才！”

　　云翊向陌柏侧过头，低声说：“大局已定，我先走一步。”

　　“你不等结果？”陌柏横了焰离一眼。只要小招妈妈在，总是幺蛾子乱飞。

　　“不用等，结果很清楚了。万一，我是说万一柳思航拿不到年度奖，说明望美烂透了，根本不该去。”云翊说完，拉了把焰离，“我们走。”

　　“比赛结束了？”焰离搞不清楚状况，黑亮瞳仁努力向云翊脸上聚焦，可眼前的云翊仿佛有三个影子。
　　他看远处还稍好些，看近处简直是灾难。

　　“结束了。”云翊骗他，看这货的架势，扛不了几分钟。“你跟我走，好不好？”

　　“好。”焰离点点头。

　　陌柏看着二人走出人群，突然目光一凝。他往斜里冲出两步，左手抱着柳思航，右手抓住一个中年男子的肩膀：“海里男神，你这就走啊？”

　　海里男神张皇回头：“我不能走吗？”

　　“结果没出你就走啊！”陌柏吼道，“上赶着去直播吃翔？”

　　周围一片哄笑声。

　　“你还能限制我人身自由不成？”海里男神愤怒道，“你当你谁啊！”

　　“哦哟，说话还文绉绉的。”陌柏笑得白胡子乱飞，像只逗耗子的老猫。他俯下头，靠近对方，压低声音，“段争，你真以为网络是个伪装身份的好地方？真是法外不毛之地？”

　　“什么？！”海里男神惊得眼镜滑到鼻梁上，“你……”

　　“拉斐尔实验幼儿园副园长，啧啧。你们幼儿园可真脏啊，难怪你喜欢吃翔。”陌柏用满怀恶意的眼神扫视对方的脸，“这锅你就替你们幼儿园背了吧，谁让你们在网上诬赖我们？”

　　“威胁我？有什么了不起，你还敢开我的盒不成？老子行得正……”

　　“开盒犯法，为你可犯不着。”陌柏打断他，压低声音，“上个月不该开的房，开了好几次呢，还是跟小孩的家长。尊夫人知不知道？其他家长知不知道？”

　　“呃……”

　　“信不信我让家长去教育局举报你？你等着，终身禁业马上就来了。”陌柏哈哈一笑，大声说，“不信你就走，现在滚。”

　　“魔鬼……”拉斐尔实验幼儿园段副园长彻底死了抵抗的心，锁着肩膀低下脑袋，站住不动了。

　　望美大学校长郭长书此时的姿态与段争差不多，肩膀耷拉着，脑袋也勾着。

　　十个画架一字排开，竖立在评委席对面。

　　“还有什么意见吗？”上官清哭丧着脸，悲伤难抑。他又看不到云翊了，不知是不是已经走了……别说打招呼，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郭长书使劲儿给副校长韩载飞使眼色。

　　韩载飞连吞几口口水，心道收钱的时候你郭校长大包大揽，只分给我一点点。这会儿想拿我当枪使？
　　一般的人情也就卖给你，可你不能往上官老头儿的枪口上撞。

　　业内谁人不知？上官清一生从事美术，成就斐然，子弟遍天下。人是退休了，能量依旧大过天。惹谁不好，非要跟他对着干……

　　韩载飞垂下头，装死。

　　郭长书没办法，人孩子家长的钱还趴在他账上，热得烫手，不能不使力。他鼓起勇气，装作不经意地说：“10号选手，作品的确不错，但似乎画路有些狭窄。5号选手倒是……看上去以后选择空间更大些。”

　　上官清没说话。他的学生、另外一个副校长反驳：“四岁的孩子，可塑性很强，不能一棒子打死。”

　　最后一个评委也反对：“星辰杯选拔的是未来艺术家。从这个角度出发，10号的表达天赋明显超过其他选手，技巧也足够好。”

　　郭长书不甘心，挣扎道：“我看网上有些言论，对老校长似乎不太友好……”

　　“不就是说柳思航作弊？”上官清截断他，“你今天看他作弊啦？”

　　“那倒没有。”

　　“所以呢？他是我的徒孙，怎么了？我的徒孙要避嫌？不能比赛？不能拿奖？”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上官清伸出圆胖手指，一指柳思航的作品：”我们这些人呐，应该做孩子们的光啊！千万别做孩子一生当中的拦路吃人怪兽！”

　　二十分钟后，“丹青”楼外的大屏幕上打出几个醒目大字：年度奖十号柳思航。

　　等在外面的人大多点头，是呢，就该如此。噼里啪啦的掌声，响彻全场。

　　陌柏去捏柳思航的脸蛋，“小子厉害啊！”

　　柳思航伸手，一把拽住陌柏的白发。

　　“柳祖宗！放手！”陌柏歪着脑袋，越过人群找到颓丧的段争，“海里男神，明天小凤凰幼儿园门口见！”

　　一堆人围上来：“园长是吧？我的孩子想入园，明天就去，行不行？”
　　“我们家孩子想去云老师的班，没问题吧？”
　　“您给我留个名额，费用不是问题，我可以出双倍。”
　　“我出三倍！”
　　“五倍！就要云老师带！”

　　陌柏笑而不语，高深莫测，决定从今天开始抛弃一切副业。柳思航被挤得透不过气，恶声威胁人群：“咬洗你！”

　　半小时后，望美大学官网官宣，各媒体跟进报道。

　　第三届望海市美术大学星辰杯少儿精英选拔赛，年度奖尘埃落定，花落小凤凰幼儿园柳思航！

　　＊

　　云翊带焰离回老头乐，最后几步路，焰离甚至趔趄了下。
　　“你真的需要去医院。”云翊扶牢他。现在有没有后悔不学治疗那种无用的技能？

　　“我在你家里坐一会儿。”焰离伸手去拉车门。

　　云翊看着他的手越过门把手，够到窗户玻璃，在滑溜溜光秃秃的玻璃上做了个握住的动作，然后凭空往后一拉，人往后一倒。
　　云翊扶住他的腰。就这，还不去医院？出幻觉了吧！

　　云翊连拖带拽，把焰离安置在后座，又把后座放倒一半，让他斜靠着休息。

　　焰离识海里一片空白，而云翊身上的香气却浓烈得惊心动魄。
　　他口干舌燥，不清楚身在何处。

　　一团乱糟中，他听见一个清澈的声音叫他：“焰离……还好吗？”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暖的柔和。

　　焰离？是他的名字？

　　焰离在后座嘟囔一声。

　　相柳：“他说什么？青鸾你听见吗？”

　　云翊东翻西找，拿出一瓶水：“他要喝水。”

　　相柳、青鸾：“……”是有什么我们不懂的暗号吗？

　　云翊把瓶口凑到焰离唇边，缓慢倾斜瓶身。焰离张口接了，咽下几口，些许矿泉水渗出他唇边，慢慢往下颌流，眼看要滴到衣服上。

　　云翊知道他极爱干净，心里不忍，担心他恢复神智以后看了糟心，抬起手用手背替他拭净。

　　喝下几口水，焰离缓缓睁开眼睛。

　　云翊还没说话，焰离眉心一蹙，开口说：“有妖。”

　　相柳、青鸾：“……”是啊，有啊，两只。嗨，又见面了。

　　焰离忽然抬起手臂。

　　不好！云翊不假思索，往上一托焰离手肘，一小团火光“啪”一声打在老头乐车顶，顿时烧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相柳惨叫：“啊！”

　　青鸾“忽”地起身，抱紧吉他，满脸警惕。

　　怎么回事？云翊纳闷极了，按住焰离两条胳膊：“你到底怎么了？”

　　焰离不满地嘟囔：“有妖。”

　　云翊仔细打量他，搞什么，怎么有种在幼儿园上班的感觉？那种无法沟通但又必须沟通的感觉……
　　他从来不缺耐心，干脆把焰离当成小孩子对待：“是妖，可他们是弟弟。”

　　“嗯？”焰离抬起完全散了神的眸子，也不知看向哪里。

　　云翊一指哆哆嗦嗦的相柳：“那个，是弟弟。”

　　又一指刚把驾驶座两边窗户全部打开，随时准备逃跑的青鸾：“那个，也是弟弟。”

　　青鸾嘴唇一抖……没听错吧？他也是……弟弟吗？

　　相柳边哆嗦边狠狠瞪了眼青鸾，升级了啊？竟然也是弟弟了！哼！

　　焰离欠起身，疑惑道：“弟弟？”

　　“对，”云翊安慰他，“就是自家人的意思，不是敌人。”

　　“嗯……”焰离似乎在思考，过了片刻，说，“很菜。”

　　云翊：“……还小。”

　　焰离缓缓抬手，指尖释出一个纯白色光团。光团飘飘忽忽的，对准相柳飘过去。

　　“干、干什么！”相柳大惊，扭得像根掉落在地的煮熟面条，“哥哥救我！”

　　“别怕，没事。”云翊见那光团色彩柔和，温度也合适，让人感觉暖洋洋的，没有半点杀气。
　　要不是按着焰离胳膊，他甚至想伸手捧住那软软糯糯的光团。

　　相柳相信云翊更胜过相信自己，咬紧牙关挺住，真就没动。光团飘到相柳头顶上方，轻柔罩下，像一层清晨的薄雾，刚刚承接了一线朝阳。
　　相柳仰起头，一双小眼睛眨巴眨巴，露出笑容：“还挺舒……”

　　话没说完，云翊只听轰隆一声巨响，身体一轻。好似有只看不见的大手，从车底一把将老头乐托到空中。

　　云翊身不由己，踉跄倒向后车厢门，手臂一紧，一股力量传来，将他牢牢拉住。

　　云翊抬头一看，见焰离反手抓住自己的手臂，神情温和又迷离。

　　云翊一转头，老头乐内几乎被墨绿色的蛇身填满。

　　云翊：“？？”相柳恢复本相干什么？

　　接着他听见车外传来两声巨大的：“嘶、嘶！”

　　云翊预感不太好，立刻推开后车厢门望出去……

　　老头乐像个项链挂坠，穿在相柳脖子上，吊在半空。蛇身后半段卧在地上，上半身昂扬向上。

　　云翊定定神，来回数了两遍……五个头！相柳五个头！

　　这条胡同大约有六十米长，相柳只有一半身体趴着，已经与胡同等长！

　　五个头的相柳兴高采烈，一开口说话，声音雄浑得如同天边打雷：“哥哥！哥哥！”

　　“闭嘴！”云翊叫道，“给我变回来，快点！”
　　他连人带车，串在相柳脖子上！还好这会儿上班时间，胡同里没人经过。

　　相柳还舍不得：“哥哥你看我威武雄壮！”

　　云翊吸口气，数数：“一、二……”

　　还没数到三，头变多了但胆子没增肥的相柳轰然一声变回竹叶青状，老头乐“哐啷”落地，车里的东西和人一通乱摇。

　　竹叶青眨巴眨巴小眼睛：“我又长脑袋了，哥哥！”

　　“边上呆着去！”云翊想问问焰离，为什么要干这么离谱的事。一转头，焰离还在原地，青鸾不见踪影。

　　他预感更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