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度昙金》刀马狐

56、坦白 举贤不避亲

　　“你觉得怎么样？”上官清问他。

　　“画得很好，有灵气。构图和谐，画面有感染力，是上乘之作。”云翊机械回答，这些话他都给陌柏说过。
　　他心里冒出一个硕大的问号，老师怎会有这幅画？

　　“对啊！我也这么说！”上官清捻捻白胡子，“这是选拔赛举办以来最好的一张作品！那帮人啊……我也不知是眼瞎还是心瞎……”

　　老师的话里信息量爆棚，云翊更不知从哪里问起好，只能从头捋：“选拔赛？”他试探着问。

　　“望美的星辰杯少儿精英选拔赛，每年一次。”上官清说得轻描淡写，“我是评审委员之一。”

　　云翊：“？？？”

　　上官清误会云翊的疑惑，解释道：“以前没给你看，是因为那些作品吧……匠气太重！一个个画得是不错，素描工笔，挺像那么回事。但没有感觉……就像你说的，没有灵气。”

　　云翊因为太过意外，依旧沉默。

　　上官清自顾自继续说：“几岁的孩子，画得像个熟练工人，真的好吗？能培养成艺术家吗？还是一个画画机器？AI这么发达，我们需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艺术……首先要能打动人心啊。”

　　他看向云翊的眼神变得温柔：“这几年，能打动我的画，就是你的作品。”
　　他敲敲电脑屏幕：“这孩子算是第二个，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达到你的水平。”

　　“他确实很有天分。”云翊还是忍不住，直接问了，“老师您怎么会是评委？”

　　轮到上官清愕然了。过了片刻，他才说：“我退休前是望美大学的校长……我没给你说？”

　　“没有！”云翊百感交集。他的梦想啊……老师竟然掌管过他的梦想之乡！

　　“你也没问过！”上官清大笑，“你这孩子，你确实没问过！我呢，既然已经退休了，就不爱提以前的工作，那是上一阶段的事了嘛。”

　　"嗯，您说得对。”报考望美雕塑系，是老师给云翊支的招。但佘雨山拒绝支付学费，导致云翊上不成大学，这事他没跟老师说。
　　他骗老师，是他文化课分数不达标。老师气得骂了他几句，也不好再说什么。

　　云翊瞬间有点恍惚，望美的前任校长是他的老师，亲手指导他画画好几年。这算不算，他其实已经圆过一半的梦？

　　一老一少各有各的思绪，同时沉默片刻。

　　“您刚才说那帮人……是什么意思？”云翊打破沉默，开口询问。

　　上官清用力一挥手：“有些人披着艺术的皮，干着生意的事。这种人什么时候都有、哪里都有。”

　　云翊：“？”

　　上官清气呼呼：“我们有两个评委，反对这张画进决赛。”

　　云翊眉心往中间一蹙。根据选拔赛规则，由评审会挑选十名参赛者进入决赛，赴望美现场作画。再由评审委员会对决赛作品现场评审，决出年度奖和一二三等奖。
　　如果阻止柳思航进决赛的话……

　　“他们怕柳思航拿下年度奖。”云翊脱口而出。

　　上官清绽开笑脸：“我的关门弟子，不仅画画好，还特别聪明。”他再次敲击屏幕，“在我看来，这幅画断崖式第一。”

　　云翊本想主动跟老师坦白，柳思航是他的徒弟，等于是老师的徒孙。
　　可老师主动把话说成这样，云翊反而不好开口。如果他现在说了，是不是在变相给老师施加压力？

　　上官清见云翊不说话，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你还是个孩子，少年啊，最好的时期。鲜衣怒马，恣意自由，不该有烦恼。”
　　他忽然指着云翊：“你这件衣服很不错！”

　　云翊苦笑：“跟人拿东西换来的。”

　　“你的画？那你亏了！”上官清笑出两排白牙，“至少得换件风衣回来。”
　　他站起身：“走，陪我出去散散步。”

　　“最近过得怎么样？”上官清背着双手，在养老院里慢慢走动。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问得随意。

　　“有件奇事。我有时能看见色彩。”云翊陪在他身边，顺嘴说。

　　“哦？！”上官清猛地收住脚步，脸上喜不自禁，简直比云翊还惊喜。

　　“跟一个人有关，一个很奇特的人。”云翊三言两语说完焰离，跳过他一切非人类的特点。老师是个普通人，不合理的事情别跟他说，要不该把他吓坏了。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我退休后属今天最高兴！你的色盲症有可能痊愈的。”上官清大胆作出判断，“到时候我们重考，想考哪个系考哪个。你的文化课成绩啊……”

　　老师唠叨上了，云翊二皮脸地听着，左耳进右耳出。

　　云翊陪老师在养老院里兜兜转转，直到十一点半，上官清才撵他走，说困了。
　　按照惯例，上官清陪云翊走到草木春门口，每次他都要看云翊走开才肯回去。

　　云翊站在大门边，翻来覆去想了两遍，还是决定告诉老师。
　　他跟柳思航的师生关系没必要隐瞒，而且老师要是自行知道真相，怕是心里会难过。

　　“老师，柳思航是我带的孩子。”云翊直说了，“也是我的学生。”

　　上官清：“？？？”

　　云翊老老实实坦白，把他入职小凤凰以后发现柳思航天赋、教他画画、撺掇报名参赛的事一脑儿告诉上官清。

　　上官清没有犹豫，高高兴兴地说：“很好啊，很好！这有什么问题？举贤还不避亲呢，你教出的孩子这么优秀，我开心还来不及。”

　　“那好。”云翊主要担心老师有顾虑，现在他放心了。

　　“对了，老师想请你帮个忙。”上官清一拍脑门。

　　“您吩咐吧。”云翊大包大揽。

　　“近期你抽空去趟仁安庙，东殿的壁画有破损，你去帮我补上。“

　　“仁安庙？”云翊听都没听过这名字。

　　“在外省，雁归市。是一个很小的庙，你需要查地图。”上官清说，“几年前在我那庙里许过愿，承诺要补齐那张画。现在该是去还愿的时候了，我走不开。”

　　“好，我去。”云翊应承下来。“但庙里的人让我画吗？”

　　“你去了便知，那是个特别小的庙。你肯画，他们求之不得。”
　　“你恐怕得带着你那个朋友一起去。”上官清笑眯眯，“不然你怎么画得上？”

　　“我知道，您放心吧。”老师刚开口说要他去画画，他便知道得拉上焰离。
　　没关系，大不了用吸血藤吸出些血来换他跑腿。

　　上官清满脸笑容，目送云翊走过街道。他见云翊回身挥手，便也举起白胖的胳膊用力挥舞。

　　云翊的背影转过街角，看不见，上官清这才往养老院里头走。

　　接近午夜，周遭安静得像被按下暂停键，就连路灯都已调暗，路面上投下几株朦朦胧胧的树木影子。

　　上官清走过一盏路灯，圆胖的影子一闪。他顺着低矮的灌木丛拐了个小弯，走出路灯照明范围之后，身体陡然聚成一片光，”唰“地消失。

　　＊

　　几天后，陌柏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二班教室。
　　他身形高大，暴冲起来声势骇人。

　　蹲在门边玩耍的白象被他吓得旋转式跳跃起身：“赶着投胎啊！”

　　陌柏不怒反笑：“小凤凰的机会来了，借你吉言，幼儿园脱胎换骨！”

　　白象惊愕道：“又疯了一个。”

　　陌柏恨不能把电脑屏幕贴到云翊脸上：“看看看！”

　　云翊一眼看见那封来自望海市美术大学的邮件。开篇两个黑体字：恭喜！

　　虽说老师放过话，他要力挺柳思航，但云翊知道其中有困难，还给自己打过预防针，要是柳思航落选也别难过。

　　现在好消息摆在眼前，云翊跳起身，奔过去拉住柳思航的手：“你进决赛了！你的画进决赛了！”

　　柳思航漠然地看看陌柏，又看看云翊，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抓蜡笔。

　　“园长，给他买盒新蜡笔吧？”云翊趁机敲老板竹杠。

　　“没问题！”陌柏一口答应，随即把云翊拉到一边，“决赛要现场作画，你说他能不能行？”

　　“能行！”云翊自信道，“让他画画，没有不行的。”

　　“我们的第二增长曲线就要来了！”陌柏笑道，“我运作下。”

　　不管怎么运作吧，反正不倒闭、按时发工资就行。云翊趁机再敲竹杠：“中午出去吃一顿好的庆祝下？”

　　“为什么？外面做的没你做的饭好吃。”

　　云翊：“……偶尔换换口味不好吗？”万恶的资本家，使用牛马没得够。

　　“好。”陌柏痛下决心。云翊是幼儿园的重要资产，让他开心就是幼儿园未来收入的保障。

　　抠门的园长只邀请了二班全体师生去外面馆子里吃了火锅。

　　小招长这么大第一次吃到火锅这么棒的东西。他妈妈嫌脏，说闻到味道就知道脏到令人发指，可小招觉得很香啊。
　　超常发挥的小招让陌柏结账的时候咽了好几口口水，扫码的手也抖了两下。

　　大家晃晃悠悠回到幼儿园，云翊被小又凰大门上的一条巨大横幅闪到眼睛。

　　虽然云翊分辨不出颜色，但他猜那横幅应是红底白字，上书一行大字：热烈祝贺我园柳思航小朋友入围望美星辰杯决赛！

　　高昂的进行曲喧闹震天，云翊感觉自己像运动员带队入场。

　　小郭颠过来：“园长，您看这横幅行不？加急做的。”

　　“有点小。”陌柏不太满意。

　　还小？再大的话就有几个字要飞出去了，云翊看那横幅把院墙从东到西全部盖上，想不出还能怎么大。

　　小郭估计也是同感，装作没听清陌柏的嫌弃，继续说：“表姐按照您的吩咐，在家长群里也发了。”

　　陌柏这才笑呵呵，对云翊说：“你不看看？”

　　云翊只好掏出手机，陌柏前几天把他拉进家长群，云翊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设置“消息免打扰”。手机一点开，家长群里的信息几百条。

　　有让园长发红包的，有起哄的，也有极少数在询问望美星辰杯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的。
　　立刻有人科普，全国排名前三美术大学的直通车，自己掂量这比赛含金量有多高？

　　大部分家长兴奋得不行，翻来覆去地给大拇指、祝贺、撒花、发各种欢喜表情包。

　　小凤凰在附近片区里堪称最破幼儿园。设施最差、学生最少、家长最穷，出了名的捡破烂幼儿园。
　　家长们都图这里便宜，当个托儿所看待，只要白天上班时有人看好孩子，那就万事大吉。

　　万万没想到，小凤凰能培养出一个顶级大赛的决赛选手。

　　就拿片区里最贵最好的拉斐尔实验幼儿园来说吧，他们的金字招牌便是少儿美术培训，号称聘用国内顶尖师资，入园费是小凤凰的两倍半。
　　拿得出的成绩，也不过是每年都有一个孩子晋级星辰杯决赛。还没拿到过一二三等奖，仅仅是进决赛，便是最好的广告了。

　　几个家长你一言我一语地科普完，骄傲地总结：现在知道有多牛逼了？

　　有家长起了个头：是二班云老师的学生？

　　接下来天女散花般的大拇指，铺天盖地，砸给了云老师。

　　云翊犹豫片刻，在群里打字：【谢谢家长们鼓励，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他找出个土拨鼠抱拳的表情，发送到群里，然后便不再看群消息。

　　到了下午放学，幼儿园门口比平时热闹许多。家长们领到孩子也不愿意走，除了想看看柳思航那个小天才以外，都想跟云翊说说话。

　　大部分家长说的话都一样：“云老师，您看看我们家孩子能画画吗？”

　　“云老师，您抽空去我家坐坐可以吗？我们家小诺吧，不爱在纸上画画，就爱画墙上……他的作品都在墙上……”

　　“我们轩轩画画可能没天赋，但他记忆力特别好，我老公的私房钱只要被他看见一眼都得没。云老师您看他这样的能发掘发掘么？”

　　“云老师……”

　　云翊职业微笑，手里牵着今天的小明星柳思航。他一心三用，不仅要回答问他的问题，还要帮柳思航回答问题，此外还得时不时观察感受柳思航的状态。

　　柳思航烦躁得要命，要不是云翊牵着他的手，他早就炸锅。他只能依靠云翊时不时投递给他的关切眼神稳定情绪。
　　他看见云翊，才能安心。

　　柳思航妈妈一如往常，头发蓬乱，一路小跑，抓起柳思航的手就走。

　　“柳思航进入决赛了！”云翊大声告诉她，“他很棒！”

　　柳思航妈妈愣住：“什么决赛……哦，想起来了，那吓人的横幅就是说这事？要给钱吗？”

　　“不用啊……”

　　“以后不用出钱的事别叫住我，好吧？”柳思航妈妈坚决拖住孩子转身就跑，“迟到了迟到了啊啊！”

　　柳思航被他妈妈拽着，一路回头看云翊，在众家长艳羡的目光里身不由己地走了。他刚离开，更多家长围上来。

　　云翊：“……”焰离呢？有事跟他说，偏偏今天来得好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