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法克鱿 外国话,你 ...
-
青鸾毫不畏惧,拨出一串不成调的曲,垂头道:“你们人多势众,想要我的命拿走便是。我生不如死,也算成全。”
“只是你啊,”青鸾抬头看着云翊,“你可是说过要帮我。不过……没关系,世人都是这样。”
云翊面色沉静,没露出半分情绪。
收妖人的底限是维护人类的安全。他的根本立场与焰离一致,伤人的妖,必除之。云翊收留相柳是因为那蛇年幼,虽然心毒但还没来得及真的伤人,还有教好的可能。
青鸾则完全不同。他在人间受了几年折磨,对人类充满怨恨,不仅存了杀人的心,还确有伤人行径。
可云翊狠不下心。他把自己代入青鸾,老实说……他也很难不想伤人。
“放开罢。”焰离说得平和,目光落在云翊抓住自己胳膊的手上。云翊手心的体温透过衬衫,丝丝缕缕覆盖在他的皮肤上。这是云翊第一次自愿触碰他。
一个妖而已,早杀晚杀都是个死,倒也不急。
“不,这不对。”云翊说。
“嗯?”焰离俯下头,额前头发落下一绺,拂过云翊前额,“你又有说法了?“
“我最好的朋友便是妖。”云翊喃喃道,不知怎么回事,阿纳雪的模样突然跃出他纷乱的思绪。他仰脸望住焰离,“他是我家人以外,我认识的第一个生灵。”
焰离有些诧异,但他喜欢云翊这么看住他:“他是谁?”
“他甚至不是什么排名靠前的大妖,他叫阿纳雪,是我最最要好的朋友……”
“最最要好吗?”焰离重复道,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唇角却是上弯的。笑得多少有点假。
云翊刚才是不是跟那些人说,他叫阿纳雪?
焰离笑不下去了,双眸更加用力地盯住云翊。
“是。如果他受过青鸾的罪,为此伤了人……”云翊刹那间理清思路,仿佛一湾清流冲开冬末的冰层。
他语气坚定:“我绝不会伤害他,也绝不会允许别人伤害他。”
“如此护短?”焰离语气里,带着呼之欲出的挑衅,只不过挑衅的矛头并不是冲着云翊,而是冲着“阿纳雪”这三个字。
“不是护短。妖不是低阶生灵,不是奴隶!任由人类祸害践踏也不能还手,还手便是死。这不对,完全不对!”
“这是什么逆反天罡的言辞?”焰离诧异道,“身为人类,你怎会有这样奇特的想法?”
相柳伸直脖子,呆呆地看着云翊。哥哥早就对陌柏说过,相柳不是哥哥的从属,不是哥哥的奴隶,相柳有自己的意愿。
青鸾双手抱住吉他,也不错眼珠子地盯着云翊,眼中似信似不信,隐约带着讥诮。
小招伸出双手:“爸爸说得对!”
“你疯了?英……”焰离及时刹车,改口道,“小招,你还小。”
他沉默片刻,微微摇头:“你想保,我不跟你争。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
暂且算了吧,云翊又会祭出夫诸来摸他。根本不需要夫诸,眼前就有一条黏腻大蛇,一只中毒中到全身变色的鸟。
简直不能想象。
云翊决心已定:“一切后果,由我自己承担。”
“你应该知我……算了。”焰离还是看着云翊,接下来的话说得漫不经心,“青鸾,倘若你再伤人,我会让你后悔生出来。”
“威胁我干嘛呢?”青鸾嘴硬得要死,“我……”
“你闭嘴。”云翊阻止道。他刚拦下焰离,不能任由青鸾言语挑衅。
“小招,走。”焰离说道。
云翊放开握紧他臂膀的手。
云翊的手刚刚离开,焰离举手便是一弹。
一簇火焰从青鸾头顶掠过,瞬间烧尽他几缕头发。火焰掉落在地,巴掌大的一块泥土迅速变成灰白色,而后龟裂、翻转,转眼间灰飞烟灭,连一丁点尘土都没剩下。
那簇火焰旋即自行跃起,飞回焰离手心,隐没不见。
青鸾再低头时,那块泥土好端端的,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没有威胁你。”焰离冷冷道,“我会像刚才那样烧足你三年,一瞬都不会少。”
青鸾瞪着脚下,脸色发白,嘴唇翕动几下……最后极小声地说:“竟然是神……”
焰离又说:“如果青鸾伤害别人……相柳,我会将你剁成二十八段,少一段便算我输。”
“哦哦,好的好的。”反射弧超长的相柳本能献上奴才嘴脸,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啊???不是,这算什么事?关蛇什么事呀!”
云翊看着焰离带小招走开,小招恋恋不舍,频频回头。云翊跟上去,他还有句话想跟焰离说,听见焰离慢悠悠告诉小招:“现在是零点三十五分,你今天已经见过爸爸,别再跟我说什么明天见。”
完全没听懂的小招:“啊?”
这货好像生气了?
……生气归生气,该说的话还得说……云翊紧走两步:“小招妈妈……”
焰离站定,转过身来:“嗯?”
云翊见他应答迅速,神色平静,猜他没动真怒,便说:“能不能请你尽快找到舞者?”
焰离马上明了:“怎么?现在又多一个想治疗的?除了白象外,还想让华老头给青鸾清毒?”
“是啊。”云翊绽开笑容,隐在碎发后面的眸子闪闪发亮,整个人一下子明朗起来。
焰离突然发问:“阿纳雪,是个什么样子?”
“小雪吗?”云翊春风满面,“他有一头最耀眼不过的白发,离得老远一眼就能看见。他长得也可爱,只是张嘴说话经常吓人一跳,因为他的鬼牙……”
“诶?”云翊还没说完,焰离已转身走掉。云翊的笑容僵住……“这什么……”
不正常!就是从里到外、从早到晚的不正常!
他盯着焰离背影,喊道:“记着找舞者!”
焰离没回头,送过来一句话:“嗯,但其余事宜,要你负责。”
云翊大喜,笑容更开:“一言为定?”
焰离不答,渐渐走远。云翊当他默许,承诺收到。
云翊走回老头乐旁:“青鸾,我说过会帮你,不会食言。我想办法解你的毒。”
“哦,”青鸾并没显出什么感激,只道,“可能会很难。的确是你答应过的事,所以……”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感谢,”云翊直言,“也不需要你拿什么东西来交换。”
青鸾神色古怪:“这倒是稀奇。那好吧,你加上我的微信。”
“我不加,你得跟着我。”
“这是什么意思?”青鸾立刻露出几分戒备。
“说话方便些,另外我有事要请你帮忙。”云翊没有直说。青鸾就是个愤世嫉俗、我行我素的惹祸精。放他自由行动,不定惹出多大的祸端来。
再伤了人,他可拦不住焰离。
“说话绕来绕去,你累不累?”青鸾无聊地拨动两下琴弦,“说吧,你要什么?”
“教他乐器。”云翊抬起左手腕。
青鸾大为意外:“谁?教谁?”
云翊指着手腕上的手镯:“他!”
相柳、青鸾:“啊?”
一阵尴尬的沉默。青鸾开口:“我就想问,这条垃圾连手都没有,他能玩什么乐器?”
相柳跃离云翊手腕,“呼”地恢复本相,三个头昂然至两米,居高临下道:“你再说一遍。”
“垃圾。”
“哥哥我没法忍!”相柳叫道,张开血盆大口。
云翊挥起一巴掌,“啪”地抽在相柳脖子上。打的是相柳,话说给青鸾:“这世上就没有不用手的乐器?你当他是个残疾生物行不行?”
相柳宽面条泪:“哥哥你到底爱不爱我?爱不爱我?”
青鸾露出舒心笑容,他凌厉的相貌顿时柔和几分:“倒是真的有……”
他思考片刻,答道:“口琴、唢呐、印第安笛……还有……”
“停!”云翊满意道,“三种乐器,他刚好三个头,就这么定了。”
相柳:“……”所以哥哥,爱真的会消失,对吗?
云翊一锤定音:“相柳你要抓紧时间,只有半个月。”
相柳快疯了:“五天掌握一门新乐器???”
云翊不以为然道:“连手都不需要,你单纯靠吹的,又有何难?”
青鸾、相柳:“……”宫商角徵羽,五音而已,又有何难?您为什么一个都唱不准?
云翊又给青鸾派活:“明天你去采购,都买二手的。越便宜……咳,要性价比最高的。”
青鸾用力眨了下眼睛,好像不相信他听到的:“唢呐和印度笛不要命地擦,可能可以擦干净。口琴也要二手的吗?那跟吃人口水牙垢有什么区别?”
相柳:“!!!”
云翊:“……新口琴多少钱?”这鸟真不是吃素的,形容得如此之yue,害得他立刻就不想省这份钱了。
“你很穷吧?”青鸾摸着几万块的吉他,“真奇怪,你穿的衣服可是……”
“那是哥哥被人舔才得来的,”相柳感动道,“就是刚才要烧死你的杀神。”
云翊猝不及防,偌厚的白净脸皮隐隐透出两丝红。
青鸾脸上阴一阵、阳一阵,最后一声讥笑:“世人啊……为了碎银几两、几件衣裳……算了我不说了。三样乐器我来搞定,你不用管。还有,新口琴大概也就几十块。”
云翊被一只毒鸟从头鄙视到脚,急需转移话题。他视线一转,见青鸾左手中指上戴一硕大的银戒指。之前他便看见了,没找到机会问:“你的戒指很别致,有什么讲究吗?”
青鸾默默无言,抬起左手怼到云翊眼前。
云翊定睛一看,那戒指确实别致。上面一个圈,花纹中间刻着“Fuck”。下面一个素圈,刻着“You”。
云翊:“……当我没问过。”
相柳探头过来,诧异道:“什么意思?不认得。”傻蛇没机会学到英文。
云翊不想把蛇教得更坏,胡诌道:“外国话,你好的意思。”
青鸾翻个白眼,抱起吉他转过身,拿背脊冲着他俩。
相柳来了兴致:“是吗?怎么读的呢?哥哥教教我。”
云翊没办法,硬着头皮,说:“法克鱿。”
“哦!记住了!”相柳兴奋复述,“法克鱿!”
云翊感到头大,直接下命令:“好了,睡觉!青鸾,你去哪里?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你就睡在车里,别去扰民。”
云翊舒舒服服躺在豪华升级版的单人床上,这床以前总硌得他胳膊疼,现在软硬适中,席梦思不显山不露水地给予腰部柔韧支撑,感觉不要太好。
在彻底进入梦乡之前,他自然而然地想起了焰离。
相柳气鼓鼓地盯着窝在驾驶座上的那只毒鸟。那块宝地本来是他的,就因为他变形以后占地面积小,哥哥逼他让出地方,他只能睡在仪表盘上。
就连仪表盘也不完全是他的,那倒霉催的毒鸟的宝贝吉他也横在仪表盘上。
看青鸾对吉他的珍爱程度,相柳估计要是不小心碰坏一点,毒鸟会跟他同归于尽。
相柳边生气边犯困,撑了没到十分钟,也沉沉睡去。
青鸾认生。周围的环境太陌生了,他睁着一对竖瞳,独自在黑漆漆的车里发呆一个多小时,好容易才算睡着。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两扇车窗都降下五指宽的缝,方便新鲜空气透进来。
繁星缓缓暗淡下去,等待太阳再次升起。
凌晨四点半。
“喔喔喔!”
一声极高亢的公鸡打鸣声突然迸发,震得甜梦中的云翊全身一颤,耳膜嗡嗡作响。他惊跳起身,上半身刚坐起,又听得一声呼啸,一大截冰冷黏腻的黑色蛇身猛地撞进他怀里,把他推在后车厢门上,动弹不得。
青鸾的待遇没好到哪里去。他被另一截蛇身挤到驾驶座侧边的窗玻璃上,挤得一张鸟脸瘦长得像天边打下的闪电。
被挤成这样了,青鸾还是倔强地尽量撑圆嘴,续道:“喔喔喔!”
“青鸾,你是不是有病啊?”云翊骂道,“相柳,你也有病?变回去啊!”
相柳心脏狂跳,声音发颤:“我不是故意的,我是被吓的!”
他拼命调动一个头,挤到青鸾上方:“你喔什么喔?你不是只鸟吗?”
青鸾茫然片刻……“以前的习惯……被矿上那些公鸡带的……”
云翊:“……你还有哪些习惯,趁早说出来。相柳!要我说几遍?变回去!”
几条街外的那栋公寓里,小招穿着一身嫩绿睡衣,揉着眼睛走出卧室。他找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焰离:“妈妈,刚才是你叫唤吗?”
焰离扶额……“不是我,回去睡。”
小招歪歪扭扭走回卧室。
焰离看向落地窗外,微笑道:“云翊,有些妖没那么好收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