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度昙金》刀马狐

52、青鸾 怎么？你又

　　“你们找谁？”瘦城管疑惑道。

　　“爸爸！”小招扑上来抱住云翊双腿，与摇滚小孩刚好对上眼。小招一愣，摇滚小孩往后退了步。

　　“来找我的。”云翊礼貌说道，“请回吧，有缘再会。”
　　他刚才便知，焰离已到，就在说到马虎大师那会儿。城管办公室内一下子变得活色生香，除了焰离不会是别人。

　　焰离挑挑唇，笑得意味深长。
　　他不仅被云翊用超低价抢走一个单子，还被迫认了云翊做师父。此外，云翊发给他的红包高达一分钱，令他印象深刻。

　　云翊摸摸小招脑袋：“走吧，我们别站在人家办公室门口。”他没忘记摇滚小孩，朝他伸出手，“要不要牵着你？”

　　小孩傲气摇头，无处安放的双手着落在胸前吉他上。

　　一行人走出去几步，云翊诧异道：“小招妈妈，你怎么不嚷嚷着要杀妖了？”

　　焰离并肩走在他身侧：“背乐器的小孩吗？”没等云翊回答，他摇摇头，“不，我不该杀他。”

　　云翊：“？”

　　焰离侧头望住云翊几秒，淡声道：“原来也有你不认识的妖。”

　　“我不认识的话，能带他走？”云翊嘴硬，心想赶紧找个机会把《白泽图鉴》找出来翻翻。他不认得，图鉴必然认得。
　　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小便把图鉴带在身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无论他怎么回忆，都没办法把摇滚小孩跟哪一页对上号……

　　云翊偷瞄焰离，似乎这货知道？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问他。

　　云翊刚要收回目光，焰离又一侧头，一挑眉，扔来一个“看吧你就是不行，还得问我”的眼神。

　　云翊装作没看见，边走边配合小招的节奏，跟他一起前后摇摆牵住的手。

　　众人一直走到云翊的老头乐旁边才停下。

　　“爸爸，他是谁呀？”小招仰头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你要不要告诉他，你是谁？”云翊问摇滚小孩。

　　小孩摇头，盯着云翊：“如果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你根本帮我不了我。”

　　“你怎会变成这样？”焰离忽然开口，并不看那小孩。

　　“你知道我是谁？”小孩转而盯着焰离，迟疑两秒，又说，“你又是什么？你不是人类。”

　　“你们在说什么啊？”小招单手捂住脑袋，“小招听得头疼！”

　　焰离俯下身，凑在云翊耳旁，压低声音：“你要不要看看你的《白泽图鉴》？比如第五页？”

　　云翊：“……你怎么知道……”

　　焰离轻笑一声，站直身体。老头乐破掉的两个洞，形状奇特，只有白泽的龙角才捅得出来。
　　有白泽，自然便有《白泽图鉴》。

　　云翊第一反应是焰离翻过他的东西……转念一想不对，《白泽图鉴》一直在他背包里，而他的背包不离身。
　　看焰离模样，云翊估计问他，他也不会直说。

　　罢了，反正云翊脸皮厚。今晚先是画错妖，而后当众破喉咙高歌，他还怕查字典吗？不怕的，一点不在乎。
　　云翊当即拿过背包，掏出图鉴。

　　图鉴在他手上自动唰唰翻页，没翻几页，停止。

　　云翊不由得瞪大眼睛，那是第五页，也是极少数的一张空白页！

　　白纸从上至下，水印般逐步显现出一只华丽大鸟的模样。通体如青翠碧玉，额上挑起几缕青色细羽。尾如孔雀，九根尾羽长过鸟身，尾端皆坠着眼珠一般的图案，曼妙舞动。

　　然后是文字信息。

　　妖命：青鸾
　　来源：西王母的信使
　　特点：祥瑞之兽，拥有春之力与最动人的歌喉，擅分身，涅槃后成凤
　　弱点：涅槃若失败，易堕魔道

　　“青鸾……我只在传说里听过你的名字。”云翊喃喃道，视线从图鉴转移到摇滚小孩身上，又转回来……请问这谁能看出来？

　　小孩现出本相时长得像只山鸡不说，还是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山鸡！
　　除了焰离那个奇葩，谁能认出来？

　　“青鸾”二字一出口，小孩耸然动容，脸上悲苦之色让人不忍直视。他依旧倔强地紧闭双唇，只默默一点头，承认云翊叫对了他的名字。

　　“哥哥！”相柳本来见到焰离便尽量不说话，以免引起那个杀神不必要的关注。这会儿他实在忍不住了，探出小小的一个蛇头，对着图鉴，“这是什么？第五？排名吗？”
　　“我排第几？”相柳从下至上，直直望着云翊，“第几？”

　　云翊心思不在他身上，顺嘴答道：“你在第七页。”

　　“昂？他第五本座第七？！“相柳一猛子扎向图鉴，”这破烂玩意儿没法要了！”

　　云翊眼疾手快，捧着图鉴躲过竹叶青的毁书一击，顺手合上图鉴，塞回背包。

　　“爸爸，你手上的东西会说话？”小招捞不到云翊的手牵，抓着他的衣角，盯着竹叶青问。

　　相柳愤怒道：“我刚才就忍着了，这谁家小孩，管我哥哥叫爸爸……”

　　他还没说完，小招抬头又对着焰离：“妈妈，你知道吗？”

　　相柳：“……叫得这么好听，这么乖巧，真是天下第一好小孩！”

　　焰离回答小招：“那东西叫墙头草，不是什么好物件。”

　　相柳：“……”蛇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云翊一门心思想搞明白青鸾怎么了。无论如何，这都不该是一只凤雏该有的样子。
　　“青鸾，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我才好帮你。”

　　青鸾不语，一双小手抠在吉他背带上。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烟嗓变得更加低沉，仿佛他的喉咙被情绪感染，一并灰色起来：“我之前突然掉下来。”

　　云翊对于“掉下来”这故事的开头至少听过三次了，可他至今没搞懂这些顶级妖怪们从哪里掉下来……焰离说他也不知道。

　　“掉在一片很荒凉的地方。那地方什么也没有，只有漫天黑尘和一个又一个、像毒瘤一般的矿井。”青鸾续道。
　　“我遇上几个人类。”他神情木然，“是我蠢，向他们求助。”
　　“他们……就像你那条痴呆的蛇一样，以为我是只山鸡。”

　　“他们要吃掉你？”小招攥紧云翊衣角，紧张得一双虎眼瞪得滴溜圆。“你快跑！别被抓到！”

　　“如果是那样，倒也好了。”青鸾看看小招，“你这小孩，心眼倒是还没黑。”
　　青鸾自己便是个孩子，话却说得老气横秋，那份沧桑显得很是古怪。

　　“看你们几个，光鲜靓丽的，大概不会知道人类是怎么开采那些偷来的黑矿井吧？”青鸾依次扫过几个人，一个个穿着的衣裳，一看便知有多昂贵。

　　焰离一如既往地无所谓。小招压根儿没概念，妈妈给他什么，他便穿什么。

　　躺枪的云翊苦笑：“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大山里的人类是怎么扛起背篓，翻过几十里山路去卖草药的，每次只能卖几十块钱。”

　　谁也不看、只看云翊的焰离一恍神，六年前初见云翊的画面浮在眼前。

　　土地庙外的云翊，双手捏成拳头，垂在身侧颤抖。他抬头时，泪水盈眶。他肩负的背篓不知有多沉重，背带刻进肉里，把他粗糙的棉布衣服勒出两道深深褶印。

　　云翊说，他寻遍了高黎山上最不为人知的草药，祈过能祈来的所有的神。他胳膊和脸侧长长的伤痕，血迹犹新，仿佛在补充那简短一句话背后的整个故事。

　　云翊祈求焰离的帮助。
　　他说他什么事都愿意做，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拿来交换。

　　说完那些话，云翊眼中的泪水被焦灼烤干。布满血丝的瞳仁里，是一缕无论如何也不得甘心的挣扎。

　　焰离至今无法确定，他当初答应帮的忙，究竟是解脱了云翊，还是让他更加痛苦。

　　青鸾没说话，左手无意识地拨动琴弦，飞出两个悦耳音符。音符击穿闷热寂静的夏夜，掠过众人头顶，消散于远处。

　　“世人疲于奔命，当牛做马……”青鸾缓缓道，“是应得的。人类卑劣，不配享受清闲福气。众神若果真有眼，人间就当立刻毁灭。“

　　云翊：“……”始料未及，西王母的信使化身摇滚愤青。不对，他最多算个摇滚愤少。
　　“所以他们开矿是怎么做的？”云翊问道。

　　“那些人私自凿开黑矿，既舍不得配备探测工具，又珍惜自己蝼蚁般的性命。”青鸾冷笑道，“长久封闭或者未经开采的矿坑，往往有毒气。”

　　云翊吸了口凉气，他已猜到些皮毛……“他们是不是让你……”

　　青鸾露出两排交错的鬼牙，笑得像哭泣：“是啊，他们用绳子拴住我，把我先吊下矿井。过上一个小时，我若不死，他们再下井。”

　　就连生性歹毒的相柳都“咝”了声，更加用力地贴紧云翊。
　　还是有哥的蛇好。有哥的蛇有饭吃，有地方睡，有短剧看，像块宝。

　　“别的公鸡山鸡，用几次就死了，偏偏我没那么容易死掉。没过多久，方圆几百里的人都来借我试毒。我每天被绑着，动弹不得，关在笼子里运来运去。在路上捆个两三天，吊上一小时，再被运到别处。”青鸾语气漠然，眼神空洞，好像在说不关己的事。

　　云翊不忍看他，稍稍偏转目光：“你身上的毒，便是这么来的吧？”

　　“是。”

　　“你怎么逃出来的？”焰离忽然问道。

　　青鸾扫他一眼：“这里的生灵，属你最没有心。”

　　云翊：“……”说对了，加十分。他真的没有心，字面意思。

　　“我掉下来时太幼小，除了命硬以外没什么本事，只能由着他们利用我，就这样过了六年……“

　　焰离瞳孔微微一动。青鸾是从神界掉下来的，在烛龙撞破结界之后。但青鸾不该如此年幼……在神界，他涅槃不成，疯魔暴虐，已被打下妖狱。
　　为何相柳和青鸾掉入人界，双双回到幼年？

　　青鸾续道：“六年的折磨给了我两样礼物。一是任何矿井里的毒拿我都没办法，二是我练出一些能力，比如分身幻象以及化人形。”

　　残酷环境下的修炼，反而速度比较快。相柳那条傻蛇还不会化人形呢。
　　云翊心里明白怎么回事，不说破，只道：“你的仇，多少报了些吧？”

　　青鸾哈哈大笑，手指疾扫，扫出几个激愤音符：“你很聪明。我下井没事，人类下井却晕死过去。可惜啊，这种事只发生了两次，他们便想通了缘由，决定杀我泄愤。”
　　“我千辛万苦逃出来，临走前只啄出了两个人的眼珠……谁叫他们拿刀追着我砍？谈不上报仇，还差得远。”

　　焰离本来站在云翊身后，隐在黑暗中，听到这里，他忽然往前一步：“青鸾，你幼年记于妖谱，成年为凤，晋升为祥瑞神兽。但现在，你是只伤人的小妖。伤害人类的妖，必死。”

　　云翊意料之中，立即转身，伸手按住焰离的胳膊。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招先喊出来：“妈妈？别杀他！他好可怜！”

　　焰离垂眸看着云翊：“怎么？你又要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