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春枝》萧岫

12、第十二章 建设性意见

　　*
　　周时月不予置评。

　　邢非看他难辨的神色，笑了，“看来今天提Sylvia是我没眼力劲儿了……我说你也是，喜欢就去追啊，光看着又有什么用。”
　　“你想多了，就是普通朋友。”

　　周时月语气疏冷，邢非瞧着他，明显不信：表情分明不是这么回事。

　　停顿的时候，孟枝已经完成了寒暄的环节，像是有所感一般，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

　　周时月迈步走过去。“新认识了朋友？”
　　孟枝没否认，“算是吧。”

　　他抬手，孟枝不解其意，周时月见状索性直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拎在手里，唇角微勾，“还是下手了？”
　　玩笑的语气。
　　孟枝遂捂心口作心痛状，“有点肉痛。”
　　邢非后一步走过来，也注意到装着画框的纸袋，讶异道：“说了给孟小姐打折的，这怎么好意思……”
　　孟枝笑说：“既然是公益性质的展览，我也想尽一份心。”

　　邢非霎时对她有些另眼相看。
　　钱多钱少暂且不论，在能占便宜的时候不占，这是极少一部分人才会做出的选择。

　　二人离开的时候，邢非送他们到停车场，隔着车窗，她笑着朝孟枝挥挥手，背影潇洒地走了。

　　周时月发动汽车，问：“东南亚菜，可以吗？”
　　孟枝系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抱歉……我不知道你有安排了，已经提前答应了另一个朋友的晚餐。”

　　周时月手搭在方向盘上，拨了档，不做停顿地将车身开出来，闻言淡淡道：“好。”
　　他让孟枝在中控大屏输入地址，自己开车送她过去。
　　她说：“其实我自己过去也可以。”
　　周时月则表示：“这地方不好打车。”

　　孟枝有些尴尬，前两天钟然来问她，周末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她不想赴约，奈何郝梅蕴那边也催得紧，便答应了下来。她原本的打算是速战速决，趁这次吃饭时把话说清楚：自己暂时没有结婚的打算，他们各自回家和家里人解释清楚。

　　因看邀请函上展览结束尚早，就定在了今天，原本是觉得这样可以不用出两次门，却唯独没料到周时月会已经订好餐厅这件事。

　　展览的场馆离钟然订好的餐厅不远，去的途中，孟枝用手机通过了闻既礼的好友申请，回答了几个问题，就到了。

　　一路沉默，这样好像反而有将人当司机的嫌疑。

　　她解开安全带，手落在门把上，余光里他的神色，好像并没有不高兴。这个发现让孟枝无意识松了一口气。“那我走了，谢谢你送我。”
　　周时月点点头，孟枝下了车回头，又说：“那你回家注意安全。”
　　他抬手挥了挥，等孟枝将门一推，看着她往街对面走去，进了一家粤菜馆。

　　车厢里，残存着属于孟枝发梢的柑橘调护发油香气逐渐变淡。
　　她走到靠近窗口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被身后绿植的枝叶挡着，看不清脸。

　　周时月收回目光，靠在驾驶座，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神色颇有些意兴阑珊的意味。
　　他原本订的地方也在这附近。

　　他调出手机通讯录，拨通一道电话。
　　“喂……你在酒吧吗？”
　　“我在南京西路，马上过去。”
　　……

　　十五分钟后，“片刻”BAR的门被推开。宋斯延朝那方向举了举杯，等周时月落座后，笑吟吟问：“怎么今天这么有闲心来找我喝酒？”

　　周时月没搭理他，瞅一眼酒单对调酒师说：“绿光森林，谢谢。”

　　宋斯延笑看今日格外沉默的人，“我们周总是在哪被谁收拾了，吃瘪成这样。”
　　他和周时月是生意场上认识的，平日互相揶揄是常态。

　　然而今日，周时月被自己挖苦完什么也没讲，实在反常。
　　等到酒上了，他用手指按住杯腿，沉静的眼眸落在晶莹泛着绿光的杯身上，正要张口，却被身侧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打断。

　　“让我来猜一猜，”宋斯延说，“是跟女人有关，对吧？”
　　“一个高中同学。”
　　“林月啊？我就说你俩早晚有事儿。”
　　“不是，我和她只可能是朋友。”
　　“那和谁可能不只是朋友？”
　　“……”

　　宋斯延抿嘴：“行行行，我不打断你了，你说。”

　　周时月：“高中坐在我前面的女生，上学时关系还不错，毕业后没来往了，前段时间才重新联系上……隐约能感觉到她对我很抗拒，或许还有厌恶。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孟枝一直以来抗拒的缘由。
　　还是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坐着这里，说这些话。

　　周时月蹙眉，没有再讲话。
　　他下意识不愿去深想，今日画展上目睹另一个男人与孟枝攀谈，心里隐隐滋生出的不悦，似乎已经不能简单用一句“好奇”搪塞过去。

　　“既然感兴趣，花点心思追呗，色诱啊，拿钱砸啊……”
　　他立即道：“她不是这样的人。”

　　宋斯延听完嗤之以鼻，“周时月，我可从不知道你是玩儿纯爱这一套的人啊。”

　　宋斯延的人生只信奉四个字“及时行乐”，名下几家公司都甩手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交往过的女孩大概能凑齐一整套的十二星座。他和周时月能成为朋友的原因之一是，虽然互相都不太认可对方的生活态度，但从不随意评价彼此。

　　现在想想，自认识以来，的确从没见他身边出现过异性的痕迹。秉持着不理解但尊重的原则，他其实一直以为周时月对女人不感兴趣。

　　“好，换个思路，你为什么觉得她抗拒你呢，有什么证据？”

　　周时月有些自嘲地笑笑，还需要证据吗，自同学会以来每次见面，她几乎都在清晰而礼貌地陈述着一件事：不想跟自己产生更多交集。

　　“是不是你们以前有什么没解开的误会，还是上学的时候你对人家态度不好？”

　　观察到周时月表情一凝，宋斯延指着他笑，“被我说中了吧，我跟你讲，青春期的女孩子最敏感了，要真是这个原因，那还真不太好办。”
　　他问：“你有什么办法？”

　　宋斯延：“能有什么办法，死缠烂打呗，烈女怕缠郎，懂不懂？当然，还得看你拉不拉得下脸面了。”
　　“我可善意提醒你啊，轻易不要开口去问学生时代的事情。一旦问了，就很难留有余地了。”

　　周时月按了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概是有病，才会寄希望于一个每段恋情都维持不到半年的公子哥能在男女关系方面提出什么建设性意见。

　　宋斯延一杯接着一杯，周时月坐在一旁，身姿挺拔神情冷淡，像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是整个酒吧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周遭不断有探寻、好奇的眼神，甚至不乏胆大者上前搭讪，然而一对视，又都灰溜溜地折戟而归。周时月又要了一杯冰水，不时抬腕看一眼手表的指针。
　　一直到他抽身离开酒吧，吧台上的那杯酒也没被动过。

　　*
　　钟然用公筷，将一块排骨放到孟枝面前的餐盘中。

　　“谢谢。”她低头将一勺砂锅粥送入口中，没有去夹那块看上去多汁可口的排骨。

　　半个小时前，她入座后的第一时间就道明了自己的来意，本以为能就此打住，钟然静静听完却只微笑说：“这个时间你或许也饿了，我们边吃饭边说吧。”

　　一顿饭下来，能看出面前的人是个斯文有礼的男人，会细致入微地照顾同桌的人，也会主动找分寸适宜的话题不叫场面冷下来。

　　除去认识方式让她不喜之外，孟枝也承认，钟然是个相处起来会让人觉得十分温暖舒适的人。

　　结了账，两人一道走出饭店。

　　钟然：“我帮你打车吧？”
　　孟枝：“不用。”
　　话音刚落，手机里进来一通电话，她朝钟然歉意地笑笑，接通电话放在耳边，“喂？”

　　周时月低沉的嗓音隔着屏幕携带着微弱的电流声，显得有些不真实。“你快结束了吗？”
　　孟枝不明所以，如实答：“刚吃完。”
　　周时月“嗯”了一声，又说：“我送你回去。”
　　“啊？”她有些诧异，“你还没回家啊？”
　　“刚好在附近办点事。”

　　孟枝忍不住在脑中细细咀嚼“刚好”这两个字。
　　“好，谢谢。”

　　挂断电话，抬眼时，钟然的表情像是已经了然，善解人意道：“既然有朋友来接你，那我就先走一步。”
　　“嗯嗯。”

　　走出去几步，他再次回头。
　　短发落在额前，背着光将他的眉眼修饰得愈加温和道：“孟医生，能认识你很开心。”

　　孟枝一愣，不知如何开口，随即又听他说：“长辈那边我会去讲，你不用有压力。在申市有一个同乡好难得。如果不勉强，希望以后有机会，我们可以做闲暇时一起出来吃个漂亮饭的好朋友。”

　　孟枝嫣然一笑，“当然可以，我觉得你是个很好很温柔的人……我想我也应该对你说一句抱歉，刚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可能有点没有礼貌，希望没有伤害到你。”

　　他摆摆手，“既然是好朋友，就不要在意这么多了，下次见。”说完，表情毫无负担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孟枝在路边等了十分钟，周时月驶车而来。

　　她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愣了下，“你喝酒了？”

　　“没喝。”周时月将西装外套往后排一扔，“别人的酒气，沾外套上了。”
　　见她半信半疑的神色，他露出那种有点风流意味的笑，“孟医生要不要来抽一管血，测定一下酒精含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