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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谁道木人石心【九】 他们要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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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破。
宁玉尘眼睫轻颤,从睡梦中苏醒。
昨夜一场萤火,将澹台闻野哄得嘴角现在都还没压下去。
这不,又来送果子了。
宁玉尘还未开口,澹台闻野先道:“我都洗过了哥哥。”
这个殷勤会不会献得太隐晦了?
宁玉尘还是吃了。
这个果子……酸得很有一番风味。
两人修整一晚,精神头都好了不少。
宁玉尘运过小周天,气息流转。
他长舒一口气,按捺下上涌的气血。
澹台闻野早就收拾好要上路,尽管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里。
宁玉尘起身,周身不住一晃,被澹台闻野一把扶住。
澹台闻野:“没站稳?”
宁玉尘:“算是。”
“我们现在去哪?”澹台闻野问道。
宁玉尘抬眸看向北方,道:“回流云宗,找我爹,给这棵树一个安生之所。”
天边传来声音:“玉尘,你捡的孩子还在玉茗峰等你,你现下又捡了个什么?”
来人声音清冽,尾音上扬,露了面,是个少年人的模样。
看样子与宁玉尘一般大,一身白衣簌簌。
他收了剑抱在怀中,靠树而立,道:“我路过南疆,听闻你在,特来寻一寻,没想到这样容易就找到了。”
宁玉尘笑道:“四哥哥,你原先是准备去哪里?”
步涿道:“师尊说星象有示,让我去一趟无痕海边,其余让我自己看着办。”
宁玉尘开心道:“不如我们一道?我给她找一个好地方住。”
说罢,宁玉尘亮出怀中玉佩。
步涿爽快答应:“那就一道,你突然来南疆,二师兄正担心呢。”
这时他才看见宁玉尘身后的澹台闻野。
嗅到魔族的气息,步涿警觉握紧佩剑。
宁玉尘往右一步,挡住两人对视,道:“这是我朋友,四哥哥你就别这样了。”
“什么朋友?”步涿追问。
宁玉尘看一眼澹台闻野,道:“我新收的弟弟,为建立人魔两族友好相处和共同发展。”
步涿:“你倒是会想。”
话此,双人行突变为三人行。
宁玉尘与步涿倒是无所谓,某个人的意见看样子很大。
比如……
宁玉尘已经有一秒钟没有看见澹台闻野撇下去的唇角了。
怎么就不高兴了?
宁玉尘想不到。
南疆就靠在无痕海边上。
途中,宁玉尘将他与澹台闻野从湖底走到无痕海的事大致讲述一遍。
步涿若有所思,传信回去宗门,道:“此事或许该向师尊禀告。”
宁玉尘道:“如果我下次出不来玩了,四哥哥你会背首要责任。”
步涿:“为何?”
宁玉尘鄙视道:“你到底是不是在装老实。”
提起这个,步涿骄傲道:“我自小,师尊就夸我实诚。”
宁玉尘:“……好了,你赢了。”
他又道:“四哥哥,你不担心我吗?”
步涿茫然:“你就好好地站在这儿,我担心你做什么?”
宁玉尘一口气咽下去,什么也没说。
只是说到这里,步涿便道:“不如先去玉尘说的那片湖看一看。”
宁玉尘积极举手:“我带路!”
步涿将他荡开,对着澹台闻野道:“小友,麻烦你带带路。”
宁玉尘不服气道:“凭什么?我也认路的!”
步涿目不斜视:“你先把你玉茗峰上的路认清楚再说。”
宁玉尘:“?你赢了。”
澹台闻野看向步涿,见他浓眉大眼,一身正气,脸上写着:我是正道魁首。
没他帅,没他高,就是比他强点。
不过没关系,假以时日,他定能超过这人。
他还小,不怕这个老东西。
面对澹台闻野的凝视,步涿显然根本没感觉到。
宁玉尘左看看,右看看,问道:“我们还走不?”
“走吧。”澹台闻野道。
步涿拱手道:“多谢小友。”
澹台闻野因为要带路走在最前面。
而宁玉尘因为坚持自己能找到路,与澹台闻野并肩走在前面。
他要证明自己!
步涿跟在后面。
他常年在山中修行,此番这是第一次到南疆。
听闻南疆地貌奇特,一半密林,一半荒漠。
他在密林找到了宁玉尘,现下就要去那片荒漠。
步涿不似宁玉尘,爱玩爱闹。
他大多数时候是跟在于温书身后修行,多少养成了些安静的性子。
三人才走出密林,踏上荒漠的第一步,一声暴呵而来。
林中突然响声暴起,数只妖兽横冲直撞而来。
宁玉尘召出休未语的一瞬,步涿已经提剑砍在了第一只妖兽的腿上。
妖兽不止一只,宁玉尘跳起身往后望,黑压压的一片。
糟了。
他心中只剩这一句话。
步涿耳尖微动,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妖兽打斗,回头对宁玉尘道:“有危险你就先走!”
宁玉尘握住休未语,一剑划开扑上来的妖兽,道:“说什么呢?我们一起走!”
兽潮仿佛无休无止,宁玉尘起初还算游刃有余,几炷香下来,明显气力不足。
他的脑中,几股听不真切的声音愈演愈烈。
好吵。
宁玉尘抽出一只手扶住额头,左手的剑不敢停下。
另一边澹台闻野年纪最小,修为也最浅,此刻已是节节败退。
他后退一步,正好和宁玉尘的背靠在一起。
步涿替他挡开面前妖兽,他趁机道:“这是那些跑出来的黑影引来的!只要和他们接触,脑中就会被侵蚀!”
“黑影?什么黑影?”步涿大声问道。
宁玉尘解释道:“我与闻野逃出秘境时,有几道黑影也跟着追了出来,古树里的女孩说,那是让她枯萎的真正原因!”
又是一剑。
宁玉尘体力不支,被某只妖兽的咆哮吼倒在地。
翻滚途中,玉佩不慎滑落,触地的那一刻,本是柔软的沙漠,玉佩却应声而碎。
圆形的玉佩裂开碎成完整的两瓣,一颗幼苗就这样从玉佩中掉出来。
触地生根。
几息之间,便长成巨木。
玉佩中钻出一道白光,一分为二地钻入宁玉尘与澹台闻野体内。
宁玉尘支撑着爬起来,身下黄沙已经变成草原。
血污了他的半张脸,眼睛蒙上一层红。
澹台闻野摔在他身边,抬起头艰难道:“我忘记一件事情。”
宁玉尘咬牙:“什么?”
澹台闻野一笑:“我有救兵。”
三人之中,只有步涿还站得起来。
闻言道:“还在废话!再不喊,我们三个今天都得折在这儿!”
澹台闻野划开手指,颤抖着画出一个小阵法,喊道:“影一听令,速速现身!”
平地中兀自出现几个黑影,宁玉尘扫一眼,有九个。
这些黑影化作人形,手持弯刀,听过澹台闻野的命令,转身就冲入兽潮。
虽多了人手,但局势也不见得乐观。
这些被澹台闻野召出来的影子虽然灵活,但武力不够,只能与那些妖兽周旋片刻。
宁玉尘咽下喉头一口血,侧头对澹台闻野道:“今日你若是走不掉了,苏叶不知会有多难过。”
这时候还有心思向别人,澹台闻野咬牙道:“你死了,我也绝不独活!”
宁玉尘:“……别那么直接好不好?再者,我死不死与你有何关系。”
澹台闻野张口欲言,宁玉尘没给他机会。
少年起身擦了擦嘴角,休未语在他手中寒光凌冽。
他道:“我去帮四哥哥,你找机会走就是。”
说罢,他转身就又冲去前面。
澹台闻野暗骂一声,强撑起来,跟着就去了。
宁玉尘见他还在,高声一笑:“不怕死?”
澹台闻野闷声道:“没怕过!”
场上皆是失控的妖兽,体型庞大,但也不是没有弱点。
宁玉尘的红衣在滴血,分不清是衣裳本来的颜色,还是被染红的。
他嫌弃看一眼身上衣衫,对远处的步涿道:“这件衣裳肯定不能要了。”
步涿恨不得过去敲一敲他的脑袋,什么时候还说这个。
嘴上他还是道:“回去给你买新的。”
澹台闻野住在后面:“我也可以给你买。”
宁玉尘提醒他:“别分神。”
澹台闻野语塞,负气而去。
宁玉尘笑他不经逗,转头持剑划长风。
起先还是刚破晓的天,到此已昏黄。
混杂的血染红一抹天色,腥味萦绕在周遭迟迟散不去。
宁玉尘喉头的血咽不下去,干脆全部吐出来。
如此还舒坦不少。
步涿砍下最后一只妖兽的头,侧身回来。
三人皆瘫坐在地,步涿望着宁玉尘的脸出神,良久,他问:“玉尘,你的脸上何时多了一颗红痣?”
宁玉尘下意识遮脸,指尖刚好覆在那颗红痣上。
“很丑吗?我不知道。”
步涿摇头:“我们玉尘怎么会丑。”
简单修整过后,三人继续去寻那片原先沙漠中的湖泊。
玉佩碎掉的时候,巨木长出,宁玉尘在树下捡到了碎成两半的玉佩。
若不是这玉佩方才生出的灵气护住他的心脉,他怕是凶多吉少。
宁玉尘将玉佩收好,道:“捡回去,万一爹爹能修好。”
澹台闻野眼巴巴地看着他,暗示着什么。
宁玉尘笑笑:“肯定给你更好的。”
澹台闻野满意点头。
三人走在路上,原先的沙漠现下全都化作的草原,生出长到人脚踝那么高的绿草。
宁玉尘回身看了一眼那棵树,道:“这是她干的吧。”
步涿记下这些怪异,颔首道:“此番险境太过蹊跷,寻到那片湖后我会记下位置。”
他拉住宁玉尘的手腕,道:“你跟我回宗门,将此事上报。”
宁玉尘奇怪:“我回去做什么?”
步涿道:“不关着你,你定要掺和这事儿,这次太危险,你不许来。”
宁玉尘口头应了好,心中暗暗思量到时候该怎么跑。
步涿伤得不轻,不然这时就会直接将宁玉尘领着后脖颈提回宗门了。
他担忧看一眼宁玉尘,道:“玉尘,要不你现在走。”
宁玉尘:“我们现在这个状态应该是赶不了远路吧。”
说罢他指指澹台闻野:“你看我这个弟弟手上的血都还没止住。”
步涿叹口气:“也是,连我现下走路都有些力不从心。”
澹台闻野忍不住道:“那我们能不能多休息会儿。”
步涿想也没想就回绝:“方才我们虽打退了兽潮,但保不齐你们说的那个什么黑影不会再卷土重来,何况这里还是南疆,我们还是办完事尽早离开的好。”
他又对宁玉尘道:“我已知会了大师兄,他两日后就会到南疆将你接走。”
宁玉尘:“什么时候?”
步涿:“你想着下次被关起来要怎么跑的时候。”
宁玉尘左顾右盼地要转移话题,快走几步去前面探路。
步涿由他这么没什么精神的蹦蹦跳跳。
他目光落到一旁澹台闻野没收回去的剑上,夸赞道:“好剑,叫什么名字?”
澹台闻野握紧了剑柄道:“戾攻。”
“剑气重杀,名字也重。”步涿评价到。
澹台闻野使劲一捏,剑身消失,化作一枚黑色的戒指在他食指间。
宁玉尘在前面催他们:“快点啊你们,马上到了!”
翻过前方的一个小山丘,步涿向下望,望见绿草间那片湖泊。
不知是这个草中有治愈的能力,他一路走来,耗尽的灵力、损耗的筋脉都恢复不少。
那边走在前面的两人也是同样的感觉,宁玉尘给自己施过清洁咒,迎面清爽的风吹得他舒服得眯眼睛。
这山丘顶上,下去就是湖。
步涿抬步欲走,嘴上还在喊,要宁玉尘慢点跑。
快走近了。
只是一步之差。
步涿跌入湖水。
心口被刺穿的大洞血还没来得及流。
他脸上的笑维持在最后一刻。
他刚刚说完那句:“玉尘,这次回去,你要给我多做点花糕。”
宁玉尘还未将那句“好”说出口。
他嘶喊着上前,被澹台闻野一把抓回:“你疯了?!那是无痕水!”
宁玉尘一把推开澹台闻野,没推动,被人紧紧抱住。
他崩溃大喊:“我四哥哥掉下去了!你看不见吗?!”
“我看见了!那又咋样?!你要跟着他一道去吗!!!”
这一声吼,吼尽了澹台闻野才恢复的力气。
黑色剑身插进地里,支撑他不倒下去。
刺穿步涿的那道黑影随着步涿一齐跌下湖中。
宁玉尘不甘心,要去抓。
手抓住步涿的一片衣衫。
呼吸变得难耐,好像喘不上来。
痛感强过与妖兽对抗时猛坠在地的那一下。
怎会如此?
他们不是已经击退兽潮,已经到了湖边,大师兄马上也要来了。
他们要回家了的。
密密麻麻的细微痛感刺在心上,让人感觉不出来是否是真的痛。
宁玉尘也分不清,他是悲痛、不可置信,还是后悔。
悲步涿死了。
不可置信步涿在他眼睛底下死了。
悔自己非要带出那几道黑影。
他害死了步涿。
宁玉尘最后只能想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