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签》晚碗清梦

16、最后一顿

　　下午一点，阳光正暖。
　　祁冉悦坐在爸爸公司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下午的工作。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许星辞发来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吗？”
　　祁冉悦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工作日的邀约总带着点偷来的甜，就像繁忙时，突然递到嘴边的一颗糖。
　　祁冉悦回了句：“等我下班之后，来接我。”

　　Sabor Caribe?o
　　这是一家专注于呈现委内瑞拉传统风味的精致餐厅。Pabellón Criollo做得非常正宗，烤出来的Arepa也特别香！
　　“这家店啊，我来过！”祁冉悦突然眼神一亮，拉住许星辞的袖子，语气里带着惊喜，“之前的一个好朋友，就是这个国家的人，不过她后来就出国留学了，想想都有七八年没见过了。”
　　偶然重逢一家早以为淹没在记忆里的店，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出国之前她就特地带我来这家店吃过一次，说是让我体验一下他们国家的美食。”祁冉悦语气轻柔下来，突然从回忆跳回现实，带着点雀跃，“这样吧，我来点呗！让我回忆一下是不是曾经的味道！”
　　祁冉悦翻着菜单，手指划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菜名，嘴里念叨着：“她当时强烈推荐这个……还有那个，说要用蘸这个酱吃才对味……”
　　Tajadas炸得金黄酥脆，甜中带咸。
　　Mandoca外脆内软，搭配了咸香奶酪。
　　Teque?os裹着能拉丝的奶酪。
　　Pabellón Criollo是委内瑞拉国菜。以手撕炖牛肉、黑豆、白米饭和炸芭蕉为组合。
　　Arepa从中切开可自由选择鸡肉、牛肉、牛油果、奶酪等馅料填入。
　　Carne con Pimienta Negra被炖肉质软烂，酱汁浓郁辛辣。
　　还有两道甜品。
　　一份是Quesillo，是由鸡蛋、炼乳和朗姆酒蒸烤而成，口感紧实，带着焦糖香味。
　　一份是Chicha是委内瑞拉传统的冰镇甜饮，由大米、牛奶和肉桂制成，口感浓郁。
　　祁冉悦撕下一块蓬松的Arepa，裹住手撕鸡肉和黑豆，小心翼翼地递给许星辞，“尝尝”
　　祁冉悦眼睛一亮，“她说这是委内瑞拉人的‘国民早餐’,玉米饼夹一切。”
　　许星辞托着腮，看着对面的人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祁冉悦正说到朋友教她用玉米饼蘸两种酱料的顺序，语气里满是雀跃。
　　许星辞等她说完，然后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一点玩笑，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
　　“那……我和你吃了这么多顿饭，有哪顿是让你记忆深刻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她回忆的河流里。
　　空气安静了一两秒，只有餐厅里隐约的背景音在流动。
　　“嗯……” 祁冉悦拖长声音，认真思考着。“没有！”
　　不是敷衍，是真的认真回想后的答案。
　　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坦诚，“没有哪一顿是‘记忆深刻’的。”
　　许星辞正把一块蘸了酱的Arepa送进嘴里，听到这两个字，动作停了一下，心里难免有些失落。
　　“为什么没有？”
　　他放下手里的饼，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祁冉悦没有马上回答，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许星辞，眼神很平静。
　　“你知道的，记忆这个东西，还挺挑的。”
　　“它专门记那些‘快要没了’的东西。”
　　她看了看满桌的菜。
　　“那顿饭，我七八年后还记得，是因为那个朋友出国了。那一顿是‘最后一次’，虽然当时不知道。”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桌上的菜还冒着微微的热气，餐厅里的嘈杂声像隔了一层薄薄的膜，变得很远。
　　祁冉悦忽然开口，语气很轻，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人好像总是这样。”
　　“失去了才知道要珍惜。”
　　许星辞愣了一下，没接话。
　　邡冉悦继续说着，目光落在桌上那盘已经凉了一点的Tajadas上：
　　“但更好笑的是，失去之前，你永远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我们总以为还有很多顿，还有很多时间，还有很多机会说‘下次再聚’，但其实没有。每一顿都可能是最后一顿。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个‘今天’都可能是最后的‘今天’。”祁冉悦抬起头，看着许星辞，眼神很平静。
　　“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所以，……要珍惜当下。”
　　他听完这段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庆幸自己，与她没有特别深刻的一顿饭，说明她一直都在，那就够了。

　　多年后他独自坐在某家餐馆，对着同样的食物，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和她，也会有这样的“最后一顿”。

　　早上九点的阳光斜斜切过窗框，在木地板上摊成一片暖黄。
　　窗纱微微晃动，咖啡香就跟着飘过来，绕在光线里，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陈蓉微微俯身站立在操作台前，将咖啡豆舀入研磨机，沙沙的粉碎声渐渐细密。
　　将粉槽取下，手腕轻轻地抖着，粉末便如细沙落入冲煮手柄，手指将粉面轻轻地抚平。
　　然再用压粉锤垂直压实，扣上把手，按下萃取键，深褐色的咖啡液缓缓流入杯中，油脂细腻金黄。
　　陈蓉侧身取来冰牛奶，倾入钢杯。
　　蒸汽棒斜插入液面。
　　呲！
　　一声轻响，牛奶开始旋转。
　　陈蓉左手轻触缸底感知温度，右手细微调整度，让空气恰到好处地卷入，待奶泡渐渐变得绵密厚重，表面泛起丝绸般的光泽，关掉蒸汽，用布擦干棒身。
　　最后她端起拉花缸，轻晃两下，奶泡如厚缎般光滑。壶嘴斜倾，白色乳液柔顺地漫上咖啡表面，一层叠一层，直到形成平整如镜的奶沫，圆满地覆盖了整个液面。
　　“好了，你的咖啡。”陈蓉小心地端起那杯咖啡，杯底在掌心稳稳当当，绕过操作台，脚步轻缓地走到餐桌旁。
　　“给。”她微微俯身，将杯子轻轻放在祁冉悦面前，杯耳转向她顺手的方向。
　　杯中的奶沫完整如初，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祁冉悦抬起头，目光从咖啡杯移到她脸上，唇角弯起来，笑意盈盈的说：“谢谢啦，蓉蓉宝贝。”
　　陈蓉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停在她脸上。
　　伸手从小抽屉里翻出块蜷着尾巴的小猫拉花片递给祁冉悦。
　　祁冉悦接过拉花片轻轻搁在奶泡正中央，位置对了，还用手比了比，确保猫背对着杯耳的方向后，冷不丁冒出一句：“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蓉愣了一下，看向眼神依旧专注地黏在那杯咖啡上的祁冉悦，随即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为什么要这么问？”
　　祁冉悦握着撒粉器的手一顿：“因为我谈恋爱了呀！”
　　陈蓉垂下眼睛，盯着祁冉悦面前的咖啡，沉默了几秒。
　　再抬起头时，陈蓉故作调侃的说：“你想我问你什么？”
　　祁冉悦的手腕悬空，轻轻筛动粉末的手顿了顿，声音轻轻的，云淡风轻似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发展到哪一步啊？对他是什么样的感觉？这段感情会不会长久啊……之类的呀！”
　　黄绿色的抹茶粉细细簌簌地落下来，像一场安静的薄雪，覆盖了拉花片周围所有的白色奶泡。
　　“发展到哪一步？”陈蓉重复着她的话。
　　话音刚落，陈蓉隐在桌下的手，就已经轻轻地掐在了自己腿上，像是下意识的掩饰，又像是要把自己从某种不该有的情绪里掐醒。
　　祁冉悦垂着眼看着撒粉器落完最后一缕粉末，手捏住拉花片的小柄，垂直向上提了起来，语气懒洋洋的：“就拥抱亲吻了呗。约会也只是吃饭加散步。”
　　陈蓉点点头，抬眼看向她，努力扯出一个笑：“挺好的。”桌下那只掐在腿上的手，指节微微泛起了白。
　　杯中是一只白色的小猫赫然趴在咖啡中央，周围是绿色的地面。
　　祁冉悦却忽然安静下来，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语气不似方才那般轻快，多了几分认真：“其实……我也说不清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祁冉悦看着这只小猫，拿起一根细长的雕花针，俯下身用针尖轻轻拨动猫耳朵边缘多出来的一点粉末，让它变得更圆润。
　　接着继续说着：“有时候看到他害羞、手足无措的样子，就特别想逗逗他。可是……”
　　祁冉悦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蓉，欲语还休，“可是……我也挺喜欢两个人静静待在一起的那种感觉，安安静静的就很温馨。”
　　说完又低下头接着又在猫尾巴尖上点了一下，让尾巴翘起来的弧度更俏皮。
　　陈蓉听着她说的每一个字，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还配合地点了点头，像在认真倾听。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口是被攥住了，一点一点收紧。
　　她说“看到他害羞就想逗逗他”陈蓉就想起以前她也是这样逗自己的。
　　她说“两个人静静呆在一起很温馨”，她想起无数个稀松平常的日子，她们俩静静地呆一起。
　　原来那些在她看来珍贵得不得了的东西，在祁冉悦那里，是“喜欢一个人”的通用模板。
　　可为什么那个人就不可以是她！
　　这想法从心底冒出来的时候，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不致命，但动一下就疼。
　　陈蓉抬起头看她，她正低着头，嘴角还挂着那点柔软的弧度。
　　祁冉悦在猫的脸颊位置戳了两个极小的点，那是胡须，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腰，把咖啡转了个方向，让猫脸正对着她。
　　“给你的！”
　　祁冉悦用手托着脸，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目光停在陈蓉的人身上，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说：恋爱是恋爱，生活是生活。我没办法把恋爱全都带入到生活里面吧，就像是我和他一样，我没办法把我的生活全都跟他说，这种界限就是很明显。”
　　祁冉悦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起身走到操作台的咖啡机前，熟练地操作起来。
　　咖啡豆研磨的细微声响中，她的声音继续传来，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些。
　　“感觉自己其实我好像也没有那么喜欢他。因为在他面前，我那些柔软、脆弱的一面，完全展现不出来。”
　　祁冉悦端着做好的咖啡走回桌前，坐下时，神情专注而认真地看着陈蓉
　　她抿了口咖啡，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十指交叠着搁在桌上。
　　咖啡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我对你撒娇的时候，是一种可以全身心托付的，很安心。但对他，撒娇更像是一种调戏或者是说主动的撩拨，不是那种自然而然的依赖。”祁冉悦认真而笃定，每个字都像反复斟酌后才说出口的。
　　陈蓉语气里带着压抑已久的不满，开口道：“你不要总是把我和他做对比。”
　　祁冉悦握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在对方紧绷的面容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放下杯子，“抱歉，蓉蓉。我没有把你和他做对比。”
　　她的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而且，在我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说你和他同时掉海里面，只能救一个的话，我肯定只救你。”
　　陈蓉听到这话，动作明显一滞，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这算什么，告白吗？”
　　陈蓉抬起眼，认真地看着她：“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不要救我，我不想你处于危险的境地。”
　　说完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祁冉悦，“诺”了一声。
　　祁冉悦没看她的手机，只是盯着她说：“干嘛？”
　　“刚给自己报了游泳课。”陈蓉迎上那道目光。
　　祁冉悦肩膀一抖一抖的，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从低低的闷笑逐渐放大。
　　“哎呀，蓉蓉！”
　　“都说了，我会救你的！”
　　“我会救你的，你信我呀！”
　　“蓉蓉！”
　　陈蓉还没来得及反应。
　　祁冉悦已经起身绕过桌子，几步冲到她面前，在她微微愣神的时候，直接扑进了她怀里。
　　她坐在椅子上被撞得往后一仰，下意识伸手扶住祁冉悦的腰，另一只手撑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咖啡杯被碰得轻轻一晃，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说真的，蓉蓉！”祁冉悦只是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嗯，我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哑，胸腔的东西在快速地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