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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泰山 “这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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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毕竟正值壮年,身体强健,将养数月之后,伤情便大好了。秦王虽未被贬去封地,皇帝待他却没从前那般亲近。
封后大典正在筹备,皇帝对此兴致勃勃,时常过问其中细节。可阿元病了,因这一年来心力交瘁,病得很厉害,连册封皇后的仪式也无力完成。
整个冬天,大雪不休,钦天监推断明年还有更大的雪。
阿元整日恹恹昏睡,不知道庭院里开了什么样的花。
皇帝处理政务之余,一切的时间用在陪伴生病的妻子。每日下朝,皇帝会细心聆听莺儿的歌声,观察树上的腊梅花,树下睡觉的小狸奴。
回到寝殿,他向阿元形容外面的天地,也和阿元讲《小舟记》里的赤水芙蕖,描述那里的荷花。
只是他为人冷峻严肃,讲的故事一点也不生动,描述的赤水芙蕖也乏味得很。
听得小满打瞌睡,时常郁闷,朝阳公主那样活泼有趣的人,一定想不到女儿居然有一个这样无趣的丈夫。
阿元却听得十分认真,她一生富贵,从未受过任何人间的疾苦,想来人生应是没有遗憾,可她却有一个贪心的愿望。
“五表哥,我好想去赤水看荷花。”
除了皇宫,娘亲去过的地方,阿元都没去过。这样一想,她心里是很遗憾的。
皇帝用力抱住阿元,可他的动作又是很轻柔的,他的下颌贴着妻子的额头,声音滞涩,“表妹,冬天快过去了。等到明年春天,你的病会像从前一样好起来,我带你去赤水看荷花。”
阿元轻轻笑了起来,“是真的吗?”
“真的。”
阿元伏在他肩上,冰冷的长发垂落,“那我是不是也能见到萱娘了?”
她很想萱娘。
皇帝的脸隐在暗色中,轻柔抚摸阿元后背上的发尾,“我即刻下令,传舞阳县主入宫。”
萱娘的丈夫袁祯在河州做官,清廉刚正,他们夫妻和美,生有女儿泱泱,近来萱娘再怀身孕。
“不好。”阿元不要萱娘两难。
皇帝又同阿元商量,握住阿元的手轻吻,“那我拔擢袁祯进中书省,好不好?”
“五表哥,这样也不好。”
当下河州没有能取代袁祯的官员,他性情中正,缺乏圆滑之道,不适合做京官,再者赤水县正孟参孤逸,需有宽和上官与之相偕。否则赤水危,河州危。
阿元满是希冀的,“等我病好了,我要自己去见萱娘。她一定啊,会被我吓一大跳。”
皇帝也笑了起来,却是很苦涩的笑。
宫中的太医几乎用尽一切的办法,可阿元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
有官员提出,从前太宗两次泰山封禅,携含元郡主参拜天地,帝王以功绩彰显上天,恳请神明垂怜。
几乎是神迹,含元郡主的弱症好了许多。
皇帝闻言,欲效仿先皇帝。天子登基以来,物阜民丰,此番漠北大捷,又立下大功绩,群臣奏贺,请帝赴泰山行封禅之礼。
光武八年新春,帝王东巡泰山,三皇子同行,秦王留守中州。
秦王骑马护送阿元至东州,临别时紧握阿元的双手,窗外依旧有料峭的寒意。
御车铺有厚厚的毛毡,四壁燃灯,华美奢丽。
冰雪融化,一场春雨之后,道路两旁的垂柳出新枝,河堤开出大片的野花。
“秦王,你是好孩子。”
“母亲,我知道,儿子绝不会做出逾越之事。”秦王的目光从阿元腕间的那只翡翠玉镯,徐徐向上凝视,盯住阿元的眼睛,“我等您回来。”
帝王出行声势浩大,数万骑兵车辇随行。皇帝身穿玄甲,腰佩长剑,英武若神明。此去泰山,途中各地州县臣民拜见天子。
三皇子在阿元身边尽孝,可他不过是小孩子,偶尔忍不住瞥向窗外。
“你也去玩吧。”
三皇子眼眸一亮,他又想做一个孝子,“儿臣要侍奉母亲。”
阿元伸出手来,轻揉他的脑袋。三皇子一怔,听得她温柔地说:“这样盛大的气象,我是见不了,你亲眼见了回来讲给我听,好不好?”
“好!”
三皇子矫健跳下车驾,穿上轻甲,外面再披上一件猩红色的披风,兴致勃勃握住长剑。姜岸护卫三皇子左右,离去之前,他站在车窗边,“妹妹,我见野蔷薇开了,等下带一把花给你。”
“哥哥,多谢你。”
等阿元醒来,枕畔真有一束鲜润的野蔷薇,是春天的花。
她轻嗅花香,心里很喜欢。
似乎她也像花朵般,等到融融春日便会焕发生机。
半月奔赴,抵达泰山。泰山是东部最高山,山体凿有官道,筑有帝王行宫。
礼部拟定封天禅地的仪制和吉时,当日阿元突发高热,昏睡不醒。皇帝难得踌躇,可时辰不能延误,他独自前往泰山封禅。
行宫之内,烛火幽幽。林培风守在阿元床边,阿元半睡半醒间,轻声问道:“这一次,神明还会庇佑我吗?”
林培风嘶哑回答:“会的,一定会的。”
泰山之巅,离天最近,野风苍茫呼啸,紫红云气浮冉。直至红日西落,燃烧人间山河。伫立山河之巅,俯视人间,圆日从高山垂降,悬在绵延起伏的地平线上,大地无垠。
呼喊声气壮山河,帝国疆域磅礴绚丽。
人间在他的脚下,世间万物由他掌控。
皇帝应该感到汹涌的极致狂喜,他却高兴不起来。封禅仪式结束之时,顺着一团红光看去,不是天上落日的余晖,是人间真正的大火。
半山之间,一股乱匪持刀冲来。随行军队迅速封禁山道,很快将这群草莽之辈斩杀,人群之中却传来内侍混乱的呼喊,“三皇子殿下不见了!”
姜岸原本留守行宫,听闻皇子失踪,犹豫片刻,持枪上马追击。
待他绞杀乱匪,从草莽手中救回三皇子,在马背上忽有所感,回头一看,滚圆落日的尽头,大火滚滚燃烧。
他惊慌地大喊,“回防!保护皇后!妹妹......”
已经来不及了。
行宫有大批禁军驻守,帝王寝居更是重重防守,只是先有乱匪之祸,再有三皇子被掳,后起大火,秩序一旦出现漏洞,便有可乘之机。
阿元听见脚步声,忽而惊醒。
四周寂静之极,只有浓稠的血腥气息蔓延。
阿元坐定,持白虎剑横放膝前,听脚步声缓缓走近,停在床幔之外,须臾片刻,来人抬手掀开悬珠纱幔。
帝王的寝殿无处不奢美,满室生香,帝王的床榻铺满一袭雪白的裘被,华灯照耀,一个雪艳的美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模样有多可怜。
满头乌发像一团散落的云朵,逶迤展开在雪白的兽皮上,肤光胜雪,明珠生晕。
娇润润,柔艳艳。
来人放缓气息,俯身靠近,余光留意到那柄握在手中的白虎短剑。
剑鞘只褪去一半,却有湛然神光,是一把绝世名剑。
闪烁的烛火之中,她想要用剑保护自己,却气若游丝,孱弱地连拔剑的力气也没有。
他盯着她在看,突然伸手抓住剑锋,掌心瞬息割破,鲜血汩汩而出,他却忍不住想要笑。
外面鼓乐停息,封禅大典结束了。
他阴冷的眼里翻涌滔天的恨意,扯过雪裘将她裹住,揽入怀中,翻窗纵身飞出。
天子震怒。
皇帝举世功绩,封天禅地,而他的妻子却被人掳走。禁军亲卫,内侍宫人,多达数万人,却没挡住一群草莽乱匪。
御前议事,皇帝冷静下来,仍旧穿戴华重的冠冕,坐在床榻边缘,正擦拭手中的玄剑。
杨廉道:“这群乱匪数量不过百人,不敢与禁军正面对抗,听闻天子封禅的消息,埋伏泰山之中多时,只是对陛下、三皇子都没有下手的时机,皇后的防卫却出现纰漏,以致皇后被掳。”
姜岸跪在殿中,神情悲愧,呈上一根短箭,“箭头似巨斧,像是前朝禁军的形制。我与他们交手,这群人武艺娴熟,绝非寻常草莽。”
朝臣议论。
“恐怕不是乱匪,如果是前朝余孽,一定对朝廷怀有仇恨。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护卫皇后的安危?
“自郑废后谋逆,南方世家虽然衰败,却尚有资产,常怀复仇之心。若非他们暗中供给,乱党何以壮大如此?从前国家有外患之忧,如今边陲已定,当正本清源,以绝国家内乱。”
“姜氏被掳,已失名节,既然未受正式册封,便不能再做皇后。陛下宜亟发王师,以武力震慑世家,诛杀乱党,再施以柔政,赢得民心。”
“你的意思是舍弃皇后?”
“陛下可以重新册立新的皇后。这是最好的抉择,否则一定会受制于人。”
三皇子立时看向皇帝,姜岸慌乱上前,“陛下,请准臣领军南下,追捕乱党。如果不能安然无恙带回皇后,请陛下割去臣的头颅。”
皇帝终于开口,“派出去的人,有皇后的消息了吗?”
姜岸颓废垂首,“没有。”
杨廉再道:“绝不能大张旗鼓寻觅皇后,如果陛下的敕令到各州县,世人皆知皇后被掳,陛下和国家的尊严都会受到侮辱。”
“现在受辱的人是我的妹妹!她一个人,又生了重病,怎么能不顾她的生死?”
“姜皇后毕竟是烈侯孤女,如果朝廷不顾及她的安危,恐怕会激起神武军部众的怒火,边陲再生忧患。”
“那是另外一个需要考量的问题,神武军究竟是陛下的军队,还是皇后的军队?姜氏既是英烈之后,为国家而死,是她的荣光。”
姜岸原本伏拜在地,再是跪立,最后暴起,难以置信的语气,“你们说,我妹妹受辱而死,是她的荣耀?”
“姜统领,请冷静。”
殿中骤然响彻铮然之声,皇帝拔剑出鞘,巡视群臣,面色阴沉。他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朕错了,大错特错。”
朝臣惊疑。
“朕对表妹的爱重之心,以为世人皆知。尔等皆是亲信近臣,最知朕心,连你们也议论表妹。以前表妹不做皇后,你们议论,现在表妹做皇后,你们也要议论。朕到底要怎么做,你们才能明白朕的心意?”
群臣伏拜,满殿寂静。
陛下的心意显而易见,是不肯舍去姜氏,要保住她。这件事做起来很困难,朝臣面面相觑。
杨廉进言:“世家自诩天下第一流,传家数百年。他们本是前晋皇帝的属臣,胡祸频发,遂逃亡南地,又向梁王称臣。两头摇摆,毫无忠君之心。太宗时期伤其根基,使之苟延残喘。”
“然谋反是灭族之祸,人心未必一致,何况力量悬殊。乱党与朝廷作对,取胜的把握微乎其微。如今南地世家以王氏为首,朝廷可去信警示,由他们从中联络,商议谈判条件。”
皇帝凝视手中长剑,语气沉痛,“同他们谈判,朕可以付出一切代价,换皇后平安。我要表妹毫发无损地回来。”
朝臣奉旨退下,姜岸近前。
皇帝抚摸阿元睡过的软枕,床榻留有零星血迹,“一柄短剑能保护表妹吗?朕很担忧。”
姜岸自责悔愧,“臣当寸步不离,等寻回皇后,请陛下降罪。”
床榻冰冷,已无一点温度,皇帝道:“你是因为救朕的儿子,朕怎么能怪罪你?”
“我只是怪我自己。”
“从前我总以为来日方长,我与表妹两心相印,尽管有亏欠表妹的地方,想着将来一定能弥补。”
寂静的夜,皇帝的目光看向窗外,“外面凄风苦雨,表妹多病,不知表妹孤身一人,如何面对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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