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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消失 宋景姝终于 ...
傍晚时分,橙红余晖穿过青绿杏林,树叶轻轻颤动,割碎落日霞光,洒下满地碎金。
宋景姝坐在去年支起的那架秋千上,秋千摇曳,她垂坠的裙摆悠悠扫过脚下五彩缤纷的野花。
林中有小路,路的尽头是远心湖,湖上回转的清风带来阵阵柔雅低沉的箫声。
宋景姝伸出脚尖踩在草地上,停下了秋千。
她拿起刚刚放在屁股下坐着的东西。
先前借着饭后散步的借口,她如约来到秋千旁,就在旁边的树下拿到了她要的东西,一直到现在,才准备打开看。
里面有一封介绍信,秦家因为有镖局和布坊的生意,长期和起点在洛京东边奔山港的货船有合作来往,秦常的父母就是搭这趟行程的船北上来的洛京。
宋景姝拿着这封介绍信,便可登上货船。
介绍信下还有一纸转让契书,宋景姝终于还是放弃了玲珑阁,秦家想在洛京开辟生意,秦常接手后想继续经营又或是想用来做其它都随他。
紧随转让契书的是一纸东升昌钱行的汇票,转让玲珑阁的钱一半都在这张汇票上了。
看着手上的东西,宋景姝心里并没有预想中那般感到放松和高兴,反倒有一种难言的晦涩,像被湿布捂住了口鼻,呼吸都有些艰难。
她少女时曾很不解地想过,为什么孙灵玉明明对宋良态度冷淡,有些厌恶的样子,却偏偏不和宋良和离。
宋景姝以为母亲是固步自封,她后来也总有一股横冲直撞的倔牛脾气。
然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1]
孙灵玉的婚事牵扯的是新旧两朝,是父母家族,甚至还有她,孙灵玉的婚姻或许不如意,但在很多人眼里,却算是皆大欢喜,所以有了宋景姝以为的当断不断。
那她和傅珩如今可算如意了,今后呢,该断与否?
宋景姝想不清楚,她愚笨,她想不清楚。
可她知道的是,如果继续待在傅珩身边,断与不断的选择权永远不会在她这里。她感受到的是,她现在溺毙在周围巨大的不屑中,无比的痛苦和煎熬。
傅珩偶尔施舍的不知真假的小意温柔,甚至不能驱散这煎熬一二。
于是,宋景姝终于决定逃离这片苦海了,她像以往一样,决心做一个懦夫了。
.
奔山港口在洛京以东,离洛京一百八十里,车马三日,快马减半。
这趟货船的开船时间是在七天后,从东海出发,一路顺着大兴沿海往南,会途径云浙,登越,番南等。
宋景姝决定在时间刚好够的时候启程,提前的话,她怕惊动了傅珩。
三天后,宋景姝的行李已经打包好了。
她和连云一人只装得一个包袱,里面有些傍身的金银,两套换洗的春衫鞋袜,宋景姝从未有过如此简陋的出行。
这天傍晚,她坐在梳妆镜前,盯着妆匣里的钗环首饰。
那些珠钗近两年基本用不上了,宋景姝看着琳琅满目的珠宝,最后选了两样。
一样是她自己买的一对造型夸张的紫色织布蝴蝶耳饰,另一样是傅珩曾经送的绿玛瑙宝石耳珰。
正盯着手上的东西恍神,外面突然传来刘方低沉焦急的嗓音。
“夫人!”
竟是城中府上,杨管家亲自递来了消息。
就在前几日,泗行山猎场,有前朝余党在大家进山狩猎时趁机行刺,堵杀大兴皇室成员,傅珩也受牵连,他在围追中折了右腿,在今日中午被送回了府上。
宋景姝手上的东西哐当落回妆匣里,她按着梳妆台猛地抬头问:“可有什么大碍。”
杨管家赶忙回道:
“大人伤的严重,但在泗行山时陛下已经急派太医诊治,因诊治得及时,如今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好好将养几个月。可大人最近行动不便,只能坐轮椅出行或卧床,需要人近身伺候,来府上看望大人的人很多,府上需有人主事,我这才来请夫人。”
宋景姝沉默下来,天色昏黑,眼看着就要进入黑夜。
她一直觉得傅珩牛高马大,浑身好似铜身铁骨,平日里连风寒都少有,没曾想一出事便须卧床数月。
在这个节骨眼。
连云点了灯盏过来,柔光照亮宋景姝的半张脸。
最后,她看向刘方,语气惘惘道:“刘方,你回去吧。”
刘方犹豫了一会儿。
大人说了,他从泗行山回来之前叫他好好跟在夫人身边,不要让不识趣的人舞到夫人跟前冒犯。
宋景姝认真想了想:“他身材高大,晚上起身要人伺候,又不喜生人进卧房,府里小厮怕扶不妥当,今日你先回去吧,我叫人收拾好行装,明日再回。”
.
第二天上午,大理寺卿府,青竹院。
傅珩半靠在床上,上了夹板的右腿长伸,他将胳膊随意搭在左腿曲起的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和周泽说话。
周泽坐在他屋里的圆桌旁。
“周浩自导自演的戏码,也算孤注一掷,本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即便有西域使臣在,只能以前朝叛党这明面上的原由暂且压下,但父皇已经疑心,你抓住的活口昨日也已受不住刑,吐出了些东西。”
傅珩:“陛下在位时间太长,你近期又势头太猛,周浩早就等不及了。”
周泽眼底闪过一片阴霾:“假扮前朝余党,我与父皇,谁有闪失都可合他心意,可未曾想你也在刺杀之列,杀了你固然算解决一心腹大患,但如此耗费周折围追堵杀一个大臣,呵。”
心思露出马脚,倒是给了他们机会,只是傅珩的腿...
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代价。
周泽脸色难看地捏紧了茶杯。
他站起身:“你这段时间好好养伤就是,剩下的事情就不必管了,明里暗里准备了这么久,他既亲自把刀递过来,不砍下去到是本王无能了!”
周泽离开了。
傅珩垂首盯着自己折断的那条腿,突然喊道:“刘方。”
“大人。”
“夫人可回来了?”
昨夜只有杨管家和刘方赶回府,宋景姝说她今日回府,眼看到了午时,就这么一个多时辰的路,她为何还未归来。
刘方恭敬回道:“还没有。”
他想了想,提议道:“大人,夫人此行说要收拾行李,她在杏雨庄住了半年,想必东西有些多,要不我叫杨管家再派辆马车过去?”
“嗯。”傅珩点了点头。
过了午后最温暖的时候,窗外的树叶都有些蔫头耷脑。
傅珩吃了午饭后用了药,手里拿着去泗行山近二十天后大理寺积攒下来的汇报卷宗,眼睛落在字上,却左右看不进去,好几次望向窗外,索性扔了书卷半靠着闭目养神。
右腿隐隐作痛。
他皱着眉头正在这气候适宜的午后昏昏欲睡,突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珩睁眼望向门口。
杨管家匆匆走进屋里,抹了把头上冒出的汗。他进来后,紧跟着后面有一个人,是陆时。
陆时满脸菜色,哐当跪在榻前。
傅珩抿紧了唇,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往床下俯视,他看见陆时惶恐地双手撑地,不敢抬头。
他听见陆时慌张道:“大人,昨天杨管家和刘哥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夫人说她担忧大人,还是想先赶回府看看。她叫我留在庄上看着下人们收拾行李,今日弄好了后再带着她的东西回府。”
陆时满头雾水,却知道大事不妙,只奋力辨解道:“夫人昨夜就该在府上了才是啊!”
.
三天后。
东海岸奔山港口,红日刚刚越过地平线,似乎眨眼便升上天空,万顷光辉洒下,海面波光粼粼,咸湿的海风涌动,掀起晨浪起伏。
宋景姝昨夜便登上了货船,因为介绍人的缘故,和连云分到一个小小的船舱。
她和连云早起看朝阳升起。
宋景姝带着一顶斗笠站在甲板上,桅杆就在身后不远,船上早已吆喝起来,几个船员过来拉动绳索。
今日是启程之日,他们预备扬帆启航。
船上负责路线规划,气候判断,和航行指挥的伙长和秦老爷是远亲,也是旧时好友,秦常的介绍信就是写给的他。
伙长来甲板上看情况,见宋景姝和她的婢女在,他看了看宋景姝头上的斗笠,想起这姑娘一头小儿都不留的短发,心中实在纳罕,走上前搭话。
伙长笑呵呵道:“宋姑娘。”
宋景姝转头看了看,忙打招呼:“秦叔。”
秦叔:“宋姑娘,老夫无意冒犯,就是昨日见你这头发,一时好奇。想询问两句,也好叫下面的人别堆你面前聒噪。”
宋景姝有些烦恼,随后脸不红心不跳撒了一个谎。
“大家好奇也是正常,我从前一直在庙里修行,如今还俗了,可家中亲人都迁去了云浙,秦公子好游四方,行了好心让我乘船去寻亲。”
秦叔恍然大悟。
宋景姝发现,她这个年纪的女子,留着这样一头短发,本就是世间罕见,无论她怎么说,大家都只会觉得稀奇,是不会觉得她在撒谎,也不会多问的。
宋景姝终日阴沉的心突然就松快了许多。
秦叔忙去了,她远眺看着无边无际的海平线,抬头看见高高扬起的风帆。
铁索擦响,船员在起锚。
却听见一阵马蹄声响,宋景姝心头一紧,转头往岸上看。
四马拉的马车飞驰而来,后面还跟着一群骑着快马的护卫,活像什么狠人急来讨债。
傅珩查出蛛丝马迹后不顾刘方和周泽的劝阻,非要亲自前来。
连日未眠,终于在此刻赶到奔山港口。
马夫刚刚勒停,他便挣扎着下了马车。
刘方上前递上拐杖,下马搀扶。
傅珩带着满眼的红血丝和青黑的胡茬,迎着凉湿的海风,他尽力站直了身子,仰头死死盯着甲板上站着的女人。
帆扬起,船锚收起,那艘巨大的货船正渐行渐远。
他眼底埋藏的冰山轰然倾塌,哑声怒吼道:“宋景姝,你给我下来!”
宋景姝俯视着岸上这个男人,从来都高大无比的他在此刻也变得渺小。宋景姝从没见过傅珩这样形容狼狈,她看他拄着拐杖被刘方死死搀扶着,竟然还是感到这样心痛和心碎。
他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他是她到目前为止唯一喜欢过的男人。
可他总是带给她痛苦。
他们是这世上最不配的一对,她继续爱他,就要彻底埋葬自己。
宋景姝死死咬着唇,说不出一句话。
傅珩似乎也发现形势严峻,他眼底氤氲着大片的黑沉,沉沉拿过刘方递过来的重弓,瞄准了牵拉船帆的绳索。
宋景姝知道,他的箭法有多么的精湛。
可她的弓也已经拉开,她不想再反复拉扯,不想再回头了。
宋景姝突然拔下了身后连云头上的簪子,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毫不犹豫地用力,一串鲜血顺着白皙的脖颈淌了下来。
红的极为刺眼。
连云哭道:“小姐!”
傅珩的呼吸瞬间窒住,他瞳孔皱缩,目龇欲裂。拉弓的手势停住,他几乎恨她,和宋景姝绝然的目光在半空无声碰撞。
宋景姝无不讽刺地想,这法子是他在金翠堂那晚教她的,是宋景秀在欢池那夜教她的,如今倒派上用场了。
箭尖下移,傅珩慢慢的呼吸,眯眼看向宋景姝旁边的连云。
威胁么,他从来都知道该怎么拿捏她,即便此刻。
傅珩正要喊话。
海面突然吹来一股狂风,掀翻了宋景姝头上的斗笠,斗笠翻滚,从甲板上掉进海里。
被夺了簪子的连云长发乱舞,宋景姝却只有短短的发茬,也终于藏不住她通红的眼眶。
她惊慌的用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捂脑袋,手上的簪子刺得更深些,血流的更多。
傅珩要说出口的威胁就这样哽在了喉咙里。
只是一阵风而已。
一阵风就让她如此无助,姿态都蜷缩了些,他看到她在这一瞬间变得苍白惊恐的脸。
大概是几日的折腾,傅珩的腿剧烈地痛了起来,连带着心也疼了起来。
他僵住了。
傅珩就这样举着弓箭,对着甲板,看着船越来越远,远到即将消失在海平线。
宋景姝变成了一个单薄的人影,沐浴在他碰不到的阳光下。
傅珩被昧住了似的,如梦初醒,他手上的重弓咣当落地,人也踉跄着往地上摔去。
“大人!”刘方咬牙撑住,废力把傅珩重新架起来。
傅珩撑着刘方的肩膀,他通红着眼,嗓音嘶哑无比道:“去,给我去!给我查!这船的下一个港口,快马加鞭地去,我要她回来!”
宋景姝怎么敢的!
她这样娇气的一个人,她这么喜欢他,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走!
1.天下不如意,恒十居七八,故有当断不断——《晋书·羊祜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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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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