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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诸事已毕, ...

  •   德宣十六年四月二十。

      洛京城花事正盛,绿树成荫,天空一片湛蓝,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一片温柔美好。

      定国公府操办了一场宴会。

      直到夕阳西下,宾客散尽,宋景姝才把怀里小脸圆嘟嘟的侄儿宋霄递给她大嫂钟鸣琴。小家伙是今日宴会的主角,今日他满周岁。

      “母亲,大嫂,时候不早,我就先回去了。”

      洪英逗孩子的间隙看了她一眼,“先等会儿,你父亲叫你结束了过去一趟。”

      宋景姝朝着父亲宋良的前院书房走,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嫁人后她同父亲的关系与很多贵女出嫁后一样,虽亲不近,也不知今天特地叫她是有什么事。

      走进万宝堂,正看见宋林从书房里出来。

      “大哥。”宋景姝惊讶道,“先前还在招待客人,我说你转个眼去哪儿了,原来也是被父亲叫过来了?”

      宋林是她同父异母的哥哥,也就是宋霄的父亲。小时候他和宋景姝一起被养在宋景姝生母孙灵玉的名下,兄妹俩关系很好。

      她瞥了眼书房,凑过去小声道:“大哥,父亲叫你是做什么啊?”

      宋林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公务相关。”他皱着眉头好像很烦心的样子,“我还有事,你快先进去吧。”

      “哦。”

      宋良靠坐在椅子里垂着眼睑不知在想些什么,宋景姝人都走到跟前后他才回过神来。

      “来了。”

      中年男人特有的浑厚嗓音,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

      “父亲叫我有什么事?”宋景姝径直走到窗边茶几旁坐下。

      “子修最近可有与你通信,说他公务进行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回来?”宋良直接甩过来一个问题把宋景姝问懵了。

      子修是她夫君傅珩的字,今岁上元节刚过完,杨西道监察御史突然递上奏折,说杨西平阳府出了一桩重大疑难的命案,牵扯到平阳府推官,陛下便派了如今的大理寺少卿傅珩和刑部人员前去会审。

      宋景姝想起半月前傅珩从平阳府传回来的家书——事未毕,安,勿念。

      勿念个头啊!

      她寄过去这么厚一沓,他就回六个字!宋景姝恨恨地在心里锤了他两拳。

      宋景姝:“还没说什么时候回呢。不知多大的案子,这么久了还没结束。怎么,父亲是有什么消息吗?”

      这两月参加宴会,大家也曾讨论过这桩年后加急的案件,大多都是些打发时间的闲话。这位牵扯命案的知府最初为官是被推举的,推举人是宋良的一位学生,当时的平阳府知府。

      不过也只是闲话,宋良是随着太祖统一大兴的功臣,两朝元老,当朝吏部尚书,和他有关系的官员多了去了。

      宋良看女儿一眼,没好气道:“我又不管司法刑狱,何来什么消息。”

      谁又惹他了?
      宋景姝心中腹诽。

      宋良看了一眼捧着茶水喝得起劲的女儿,皱眉道:“倒是你,嫁给傅珩都三年了,肚子怎么也没个动静,傅珩奉差外出,你也不多关心,你可当心他是在外有了女人。”

      “?”宋景姝傻眼,“父亲怎么关心起这来了,怎么,你有家产要传给你外孙?”

      宋良拍桌子:“二十有一做主母的人了,还成日一副吊儿郎当的做派,谁家女儿和夫人做成你这样!也不知在傅珩身上多花点心思,旁人向你问他两句,你是一问三不知!”

      宋景姝好委屈,“父亲今日是怎么了,哪里不顺拿我撒气不成?再说了你不关心关心你亲女儿,到为他谋不平,怎的,他才是你亲生的?本来霄儿的宴席开开心心的,我还当你把我叫过来有什么好事,莫非就是为了骂我一顿?”

      她气呼呼地站起身道:“若是这样,我可不受这莫名其妙的气!我这就走!”

      宋良看着宋景姝那张满是怒容,却依旧白皙漂亮的鹅蛋脸,同她母亲孙灵玉一样,尽管现在蹙眉发火,却依旧美丽惊人。

      他想到些旧事,压着脾气安抚道:“行了行了,哪里来的那么大脾气,我说一句,你恨不得骂十句。只是问问而已,你成日里没个正形,还不是你母亲前日托梦给我,我才有此一问。”

      宋景姝撇嘴认真道:“你哪里是说,分明是骂!”

      宋良头疼。

      “我只是想傅珩一副冷淡薄情的样子,你嫁给他三年无所出,总是不妙。”

      “他就长那样啊。”宋景姝被念叨得烦了,“你原来不是说他前途无量,又潜心政务,人虽有些傲,但也算进退有度,最适合我?”

      宋良被她噎得吹胡子瞪眼。

      三年前宋景姝和傅珩的婚事备受瞩目,婚后夫人小姐们也不失调侃,大家都有意无意打听过傅府的情况。他们夫妻成婚三年无子,傅珩也从无任何桃色消息,家中无通房侍妾,少卿大人对宋景姝是一往情深。

      一开始,宋良也觉得女婿是干大事的人,不拘于儿女情长,他这样也算是敬重定国公府。

      如今宋良却是眯眼,这段时间下面发生的很多事,使他心中不安。

      性子本就那样?果真如此吗?

      杨西的事绝非偶然,但怎么着也跟他扯不上关系,朝中官员识相的也不会说那些敏感的话语得罪他,当初他那学生回京述职时曾来家里拜见过,当时可只有宋林和傅珩在场。

      宋良皱着眉头道:“再不中听,为父也要啰嗦,喜欢可不是什么长久的东西。”

      宋景姝郁闷地告别啰嗦发火的父亲回到和傅珩的家,杨管家递上来一个好消息。

      “夫人,家主来信了!”

      宋景姝兴高采烈地打开,随后无趣地撇嘴,把信纸扔在桌上。

      纸上的字没比上回多多少——诸事已毕,不日即归。

      不过想着过一段时间就可以见到他,宋景姝还是很开心,便进书房按照过去收到信就给他回信的习惯动起了笔。

      宋景姝知道傅珩本就不是个热闹的性子,但还是不免有些生气,在信的开头控诉了他少得可怜的内容,结尾还是忍不住加了两句肉麻的话。

      写完后将信封好,她带着傅珩的信回到卧房,洗漱完后对着不日即归开心地看了看,打着滚翻过去打开床边柜子里的一个锦盒。

      那锦盒里装了几封这几年傅珩出差时和她来往的信件。

      宋景姝很响地亲了一口信件的落款,自得地想:

      看,别管字多字少,这个从前不愿写信的人现在还不是学着乖乖回信。

      傅珩就是很喜欢她啊。

      同她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他喜欢他一样!

      .

      德宣十二年六月初,正值盛夏,十七岁的宋景姝,洛京城大龄未婚配,娇纵之名远扬的宋景姝第一次见到傅珩。

      那天午后,热烈的日头挂在天空,晒得人心烦气躁。

      洛京城郊外的一座庄园附近,宋景姝捧着一本话本毫无形象地躺在船里,躲在远心湖的一湖莲叶中看得聚精会神。

      那座庄园是她生母孙灵玉的,宋景姝小时候时常跟着母亲去住。当时,宋良还有另一个郡主平妻洪英。对于孙灵玉来别院住的情况,洪英推波助澜,本就是政治联姻的宋良也不管。

      长大后,宋景姝也很喜欢来这个别院玩。

      那时她看得是一本灵异志怪的话本,正看到紧张处,突然就听见一声巨大的噗通声。

      宋景姝被吓得一回头,透过层层叠叠的荷叶间隙,正好看见一个人落进湖边的残影,湖水的水花被激起很大,稀里哗啦的,像晴天炸响的一声惊雷。

      有人落水了?!

      她心头一慌,赶忙把话本放在一边,拿起竹竿撑船划过去。

      心急之下她也没发现,这落水的人一不挣扎,二不呼救,只像个石头似地放任自己沉了下去,安安静静着实怪异。

      到了落水点,宋景姝蹙着眉,把竹竿往水里左伸右伸,希望水里的人看见后抓住竹竿浮上来。但竹竿分明好几次都碰到了东西,那人却没有动静。

      晕过去了吗?

      宋景姝跪趴在船边看,不妨弯得太厉害,一下子栽进水里。

      她从小就喜欢来这个别院玩,水性是极好的,想着下都下水了,干脆一个猛子扎下去。

      水下视线模糊,看不清脸,只见一个四肢修长呈大字型放任自己随波荡漾的人,他的头发像水草一样飘得七零八落,像话本里说的水鬼。

      宋景姝潜下去拍他的脸,伸手去拽他,拽了两下,那人好像很无奈,像死了后突然又活了似地跟着她向上往湖面游。

      “小姐!小姐!”远心湖后边亭子里等待的连云顺着湖岸焦急地喊了过来。

      估计也是听见这边的动静。

      宋景姝不喜欢时时刻刻在连云眼皮子底下,因为她总是去给洪英汇报她的行踪和做了什么事。所以来别院后宋景姝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反正出了国公府,任何人都休想管她。

      她的名声倒没什么,反正也不好!但若是因此回去还要和洪英解释,被父亲叱骂,或被逼着嫁给一个陌生人,那可就糟糕!

      宋景姝和“水鬼”一起爬上了船。

      水鬼是一个男人,高大英俊,他有着硬挺深邃的五官轮廓,爬上船时满脸阴鸷地抿着唇,简单的衣袍打湿后坠着贴在身上,暴露出挺拔结实的身躯。

      这样一个陌生男子,宋景姝该害怕的。

      但男人爬上来后便泄气似地曲腿坐在船上,两只胳膊随意搭在膝盖,颓丧地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沾着水滴,水滴珍珠般坠下,在阳光下闪烁。

      见宋景姝扒着船身爬得艰难,三番五次滑落,他大手一伸,握着人的胳膊,猛地一把将她提了上来,稳稳放在船里。

      宋景姝匆忙地瞥了一眼,还来不及惊艳,赶忙急道:“躺下,来人了,你先躺下!”

      男人重重呼了一口气,直挺着安静地躺在了船里。

      宋景姝拿起竹竿往荷叶深处划,“咱们先躲躲!”

      到了深处,小船被一堆荷叶簇拥着。

      男人坐了起来,他极守礼,侧身对着她坐,目光看着前方,不曾往她湿透的身子上瞟一眼。

      水波荡漾,阳光透过绿油油的荷叶,将这方被宽叶荷花保护的天地衬得透亮清凉。

      老天,他长得可真好看啊!

      高挺的鼻梁往上长着一双剑眉星目,下颌线像画师精心勾勒出来似的,下巴还哒哒滴着水。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健硕的身躯在这方窄船里显得有些憋屈。

      宋景姝看呆了,盯着他的脸瞪着眼睛一动不动。

      “小姐!小姐!”连云在喊。

      男人皱眉道:“姑娘,你听听,这人可是在叫你。”

      宋景姝回过神来,赶忙扬声回道:“连云,我在这儿呢!”

      “小姐!刚刚奴婢好像听见落水声,你没事吧!”

      宋景姝:“没事!天热心烦,下水游了一圈,你快回去,给我带件外衫过来!”

      连云走了,二人湿漉漉坐在船上。

      宋景姝语气尴尬道:“公子,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是谁落水了,不知你会游水。”

      男人抿抿唇,宋景姝这才注意听他的声音,声线冷冽沉稳,语气疏离却不失礼貌。

      “无妨,姑娘一片好心,不管怎么说,在下都该谢谢你。”

      宋景姝看着他的脸,听着他说话,心脏怦怦跳,快得不正常,莫名其妙有些紧张。

      向来大大咧咧的她竟然结巴了一下,“无,无妨。”她忍不住道:“不过你一言不发就跳水下去,动静这般大,着实有些吓人。”

      是为什么呢?
      像一只着急逃命的水鬼。

      男人好像不想多说此事,反而转头上下快速扫了她一遍,再继续转过头侧身坐着道:

      “今日乃是意外,此处无人看见,但姑娘——”

      他话还没完,宋景姝赶忙双手摆道:“没事没事,这没什么,救人而已,公子别多想。”

      “小姐,你在哪里!”连云拿着件外衫过来了,她素来知道宋景姝的性子,有准备衣衫在亭子里。

      男人好像也松了一口气,“既如此,多谢姑娘,你的婢女来了,在下就先告辞了,你不必担心,在下水性很好。”

      “哎——”别啊,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方,是哪里人啊?

      宋景姝话在嘴边,却见男人扶着船边悄无声息滑进水里,不知道往哪里游过去了。

      人家才可能是真的“天热心烦,下水游一圈”,他水性好得很,根本不需要她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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