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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虎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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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破局求生
第九章:虎穴
林栖一夜没睡好。
不是紧张,是兴奋。在另一个世界,每次做大项目之前,她都会这样——脑子里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预想每一种可能,直到把所有细节都刻进记忆里。
天还没亮,她就起床了。碧桃比她起得更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碧桃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再睡一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睡不着。”林栖接过粥,喝了一口,“碧桃,今天我要去王府一趟。你留在栖云坊,看好家。”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要去王府?找王爷?”
“嗯。王首辅要见我,王爷陪我去。”
碧桃的脸一下子白了:“王……王首辅?就是那个……很大的官?”
“对。”
“小姐,会不会有危险?”
“不会。”林栖说,“只是见个面,说几句话。不会有事的。”
碧桃将信将疑,但不敢多问。她帮林栖梳头、更衣,把她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熨得平平整整,又把那根木簪擦了又擦,直到它泛出淡淡的光泽。
“小姐,”她小声说,“您要不要戴个簪子?奴婢这里还有一根银簪,是以前老太太赏的,一直没舍得戴……”
“不用。”林栖对着铜镜照了照,“木簪挺好。不张扬,也不寒酸。”
碧桃点点头,不再说什么。她帮林栖整理好衣襟,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的她。
“小姐,”她说,“您今天真好看。”
林栖笑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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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的大门难得地敞开了。
林栖到的时候,萧衍珩已经等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一身玄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戴着一顶玉冠。脸上还是那种病态的苍白,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一些。
看到林栖,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头上的木簪停留了一瞬。
“你就穿这个去?”
“怎么了?”
“见当朝首辅,你就穿这个?”
“衣服干净整洁就行。”林栖说,“我又不是去比美。”
萧衍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行。走吧。”
马车已经备好了。是一辆半旧的马车,车厢不大,两个人坐在里面,膝盖几乎碰在一起。林栖靠着车窗坐着,萧衍珩坐在对面。
马车开始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车厢里很安静。林栖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萧衍珩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
“萧衍珩。”林栖忽然开口。
他睁开眼睛:“嗯?”
“你跟王首辅,到底是什么仇?”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真的想知道?”
“想。但你不想说,我不勉强。”
萧衍珩看着她,目光变得深邃。
“我父亲,”他慢慢地说,“是被他害死的。”
林栖的心沉了一下。
“先皇……是怎么死的?”
“中毒。”萧衍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有人在他的茶里下了慢性毒药,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是王首辅下的?”
“不是他亲手下的,但他是指使者。”萧衍珩闭上眼睛,“我查了十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但他太聪明了,做事从不留把柄。我找不到证据,动不了他。”
“所以你装病、装疯、装死?”林栖问。
萧衍珩睁开眼睛,看着她:“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林栖说,“一个真的要死的人,不会有你那样的眼神。你的眼神告诉我,你还有很多事没做。”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栖,”他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
“不是聪明,是观察。”林栖说,“你的演技很好,但不是无懈可击。”
“哪里出了问题?”
“丹炉。”林栖说,“一个真的想炼丹求长生的人,不会用那么差的设备。你的丹炉是摆设,你根本不在乎炼出什么东西。你在乎的是——让别人以为你在乎。”
萧衍珩看着她,目光里的情绪很复杂。
“还有呢?”
“还有你身边的那些人。”林栖说,“刘妈妈是太后的人,你知道。但你留着她,不是因为你管不了她,而是因为你需要她——有她在,太后就会放心,就不会对你动手。”
萧衍珩笑了。
“你是什么时候想明白这些的?”
“住进栖云院的第一个晚上。”林栖说,“我躺在床上,把你这个人从头到尾想了一遍。一个不受宠的王爷,能在太后和首辅的夹缝中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
萧衍珩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知道吗,在所有人里,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活着还有点意思的人。”
林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萧衍珩又闭上眼睛,“到了叫我。”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林栖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男人,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
也比她想象的……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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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首辅的府邸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极广,气派非凡。
朱红色的大门,两排石狮子,门口站着两列侍卫,个个身材魁梧、目光如炬。门楣上的匾额写着“王府”两个烫金大字,据说是先皇御笔——也就是萧衍珩的父亲亲笔写的。
林栖下了马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然后跟着萧衍珩走了进去。
王府的奢华超出了她的想象。一进一进的院落,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移步换景。廊下的灯笼是绸缎做的,地面铺的是上好的青石板,连路边的花盆都是官窑烧制的。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上来,笑容可掬:“靖安王、王妃,老爷在书房恭候。请跟我来。”
书房在三进院落的东边,是一栋独立的小楼。管家在门口停下,敲了敲门:“老爷,靖安王和王妃到了。”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栖深吸一口气,跟着萧衍珩走了进去。
书房很大,四壁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墨是上好的贡墨,笔是湖笔,纸是宣纸,砚是端砚。
桌后坐着一个人。
王首辅。王渊。
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清瘦,面容儒雅,留着一把花白的长须。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看起来不像一个权倾朝野的首辅,倒像一个教书先生。
但林栖注意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锐利,像鹰一样,看人的时候仿佛能看穿你的心思。
“靖安王来了。”王渊站起来,微微欠身,“请坐。”
萧衍珩点了点头,在林栖对面坐下。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王渊的目光转向林栖。
“这就是王妃?”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果然与众不同。”
“王大人过奖。”林栖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
“坐吧。”王渊指了指萧衍珩旁边的椅子,“不必拘礼。”
林栖坐下。碧桃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王渊回到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林栖。
“听说王妃在文宝斋卖墨?”
“是。”
“墨的品质很好。翰林院的几位编修都夸,说是近十年来最好的墨。”
“王大人谬赞。”
“不是谬赞。”王渊从桌上拿起一块墨锭,在手里转了转,“这是你的墨吧?”
林栖认出来了——是她的甲等墨。
“是。”
“好墨。”王渊把墨锭放下,“色泽漆黑如缎,质地细腻均匀,香气淡雅持久。比我用的贡墨也不差多少。”
“还差得远。”林栖说。
“差在哪里?”
“贡墨用的是顶级的松烟和鹿角胶,我的墨用的是普通的松烟和牛皮胶。原料的差距,不是工艺能弥补的。”
王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倒是实在。”
“做生意,实在比精明重要。”林栖说。
王渊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栖,又看了看萧衍珩。
“靖安王好福气啊。”他说,“娶了这么一个能干的王妃。”
萧衍珩淡淡地说:“王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王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王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见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你的婆婆。”王渊转过身,看着萧衍珩,“先皇后。”
林栖注意到,萧衍珩的手微微握紧了。
“先皇后也是个聪明人。”王渊继续说,“聪明、能干、有主见。可惜……”
他没有说下去。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王大人,”林栖开口了,“您见我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王渊看着她,笑了。
“当然不是。”他走回桌后,坐下,“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你的墨,不要只卖给文宝斋。”
林栖挑眉:“王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的墨,应该只卖给文宝斋。”
林栖听懂了。
王渊要的是独家代理权——不是赵掌柜那种“京城范围内”的独家,而是“全国范围内”的独家。她的墨,只能通过文宝斋销售,不能卖给任何人。
“王大人,”她说,“我跟赵掌柜已经签了合同。京城范围内,文宝斋独家代理。”
“我知道。”王渊说,“但赵掌柜的合同,只限于京城。我说的是全国——你的墨,只能通过我的人卖。”
“为什么?”
“因为这样对你对我都有好处。”王渊说,“你有好产品,我有好渠道。合作,是双赢。”
“如果不合作呢?”
王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冷了一分。
“不合作,你的墨再好,也卖不出去。”
林栖沉默了。
她知道王渊说的是实话。在这个世界上,渠道比产品更重要。有好产品没有好渠道,就像有好酒没有好巷子——再香也没人知道。
但她也知道,如果答应了王渊的条件,她就成了他的人。她的墨,她的生意,她的命运,都会被他掌控。
“王大人,”她说,“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王渊点头,“三天。三天后,给我答复。”
“好。”
王渊站起来,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林栖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凉,很有力,握得很紧。
“王妃,”他低声说,“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傻事。”
林栖看着他,笑了笑:“王大人放心,我从来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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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王府出来,林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你没事吧?”萧衍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林栖擦了擦手,“就是有点紧张。”
“你看不出来紧张。”
“那是装的。”林栖上了马车,“我从小就会装。考试的时候紧张,装不紧张。面试的时候紧张,装不紧张。做项目汇报的时候紧张,装不紧张。装着装着,别人就信了。”
“你自己呢?”
“什么?”
“你自己信不信?”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时候信,有时候不信。”
萧衍珩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真有意思。”
“你也是。”林栖说。
马车开始走。车厢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跟来的时候不一样。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现在,那堵墙好像薄了一些。
“萧衍珩,”林栖忽然说,“你为什么不拦我?”
“拦你什么?”
“拦我跟王渊合作。”
“你会跟他合作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合作,是控制。”林栖说,“他要我的配方,要我的技术,要我的生意。他要的不是双赢,是独占。”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林栖看着窗外,“但我有三天时间想。”
“你想好了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
“帮你。”萧衍珩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林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兴趣,而是……认真。
“你为什么帮我?”她问。
“因为你值得帮。”萧衍珩说,“这个世界上,值得帮的人不多。”
林栖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衍珩,”她说,“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界还不算太坏的人。”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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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栖云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碧桃在门口等着,看到马车回来,跑过来扶着林栖下车。
“小姐!怎么样了?那个王首辅有没有为难您?”
“没有。”林栖说,“就是说了几句话。”
“几句话说了这么久?”碧桃不信。
“大人的话,总是很多的。”林栖笑了笑,“碧桃,去做饭吧。我饿了。”
碧桃点点头,跑去了厨房。
林栖走进院子,看到周叔正在工坊里教小石头和大牛。林昭今天也在,蹲在枣树下练字。
“姐!”看到她回来,林昭跑过来,“你回来了!王首辅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林栖揉了揉他的脑袋,“昭儿,今天学了什么?”
“学了《千字文》的前四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林昭背得滚瓜烂熟,“姐,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栖想了想,“天是青黑色的,地是黄色的。宇宙很大,无边无际。太阳有正有斜,月亮有圆有缺。星辰布满天空。”
“宇宙很大?”林昭的眼睛亮了,“有多大?”
“大到你想不到。”林栖说,“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只是宇宙里的一粒灰尘。”
林昭惊呆了:“一粒灰尘?”
“对。”林栖说,“但这粒灰尘上,有山有水,有花有草,有你,有我,有所有人。所以我们虽然很小,但很重要。”
林昭想了想,然后说:“姐,你说的话,跟先生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先生说,天是圆的,地是方的。人活在天地之间,要守规矩。”
“先生说的一部分是对的。”林栖说,“但世界很大,不只是先生说的那样。你要自己去发现,去思考,去验证。”
林昭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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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栖一个人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白纸发呆。
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她要给王渊一个答复。答应,还是拒绝?
答应,她的生意就有了保障,但也意味着她成了王渊的人。她的配方、技术、生意,都会被掌控。她不自由了。
拒绝,她的生意会举步维艰。王渊会封杀她,她的墨卖不出去,栖云坊撑不下去,她的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答应:安全,但不自由。
拒绝:自由,但不安全。
她看着这两行字,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下了第三行字:
有没有第三条路?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
第三条路。
有没有第三条路?
她想起了萧衍珩说的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想起了周叔说的话:“你应该信任别人。”
她想起了碧桃的眼睛,林昭的笑脸,小石头和大牛的勤奋。
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团队,有伙伴,有愿意跟着她干的人。
她不需要在王渊的树下乘凉。她可以自己种一棵树。
虽然这棵树现在还很小,但只要给它时间,给它阳光和水,它会长大。会长成一棵大树,大到能为所有人遮风挡雨。
林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不答应,也不拒绝。拖延时间,壮大自己。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翘起。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
应对王渊的三步走:
第一步:拖延
·找借口推迟答复时间
·用“需要考虑”和“需要准备”来争取时间
第二步:分化
·利用王渊和赵掌柜的关系
·利用王渊和其他商人的矛盾
第三步:壮大
·扩大生产,提高品质
·建立自己的渠道和品牌
·找到更多的合作伙伴
写完之后,她把这页纸折好,收进枕头底下。
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工坊的屋顶上,照在枣树的枝丫上。
她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棵大树下。树很大,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树上有鸟在唱歌,树下有花在开放。
她抬起头,看着这棵树,忽然觉得,它很像她心里那棵正在生长的树。
很小,但很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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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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