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纪》夜寻踪

2、第 2 章穷则思变

　　第一卷：破局求生

　　第二章：穷则思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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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栖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的是陌生的帐顶——粗布做的，洗得发白，边角还有几个小洞。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中漏进来，在床前的地上投下几个光斑，像是碎金子撒了一地。

　　她愣了足足十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靖安王府。栖云院。穿越的第一天。

　　林栖坐起来，脖子酸得厉害——昨晚睡得太沉，枕头又硬，姿势没摆对。她揉了揉脖子，环顾四周。房间简陋得令人发指：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昨晚没收拾的笔墨纸砚。墙上连幅画都没有，光秃秃的，露出斑驳的墙皮。

　　这大概是她在原来的世界住过的最差的房间。

　　但她并不觉得难受。比起大厂996的工位，这间破屋子至少有一点好处——没有钉钉消息，没有未读邮件，没有项目经理催进度。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才想起来，昨晚碧桃好像提过，王府的炭火要等过了霜降才统一发。现在才八月，离霜降还有一个多月。

　　也就是说，她要冻一个多月。

　　林栖在心里记下这笔账，然后开始穿衣服。

　　原主的衣服也不多，嫁妆里那几箱布匹还没来得及做成衣裳，现有的几件都是旧的，洗得发硬，颜色也褪得差不多了。她挑了一件还算干净的青色襦裙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铜镜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原主的长相偏清秀型，五官端正但不惊艳，皮肤倒是白皙——大概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苍白。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里面映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林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早安，林栖。今天也要活下去。”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碧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小丫头眼睛红红的，像是一夜没睡好。但见到林栖已经起床，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奴婢还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呢……”

　　“睡不着。”林栖接过帕子洗了把脸，“几点了？”

　　“卯时刚过。”碧桃说，“小姐，早饭奴婢已经去厨房领了，就是……”

　　她吞吞吐吐的，林栖看了她一眼：“就是什么？”

　　“就是……只有一碗粥和一个杂面馒头。”碧桃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厨房的人说，王妃的份例就是这些。奴婢跟他们理论，他们说……说……”

　　“说什么？”

　　“说王爷的侧妃们也是这个份例，让咱们别不知足。”碧桃的眼圈又红了，“小姐，这分明是欺负人！就算王府再穷，也不至于连口好饭都吃不上……”

　　林栖没有说话。她走到桌前，看到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馒头是杂面的，黑乎乎的，捏起来硬邦邦的，像是能砸死人。

　　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

　　硬。糙。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林栖面不改色地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又喝了一口粥，淡而无味，米粒屈指可数。

　　碧桃在旁边看着，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小姐……您受苦了……”

　　“别哭了。”林栖把馒头吃完，把粥也喝完，擦了擦嘴，“比我们公司食堂的饭好吃。”

　　碧桃不知道什么是“公司食堂”，但她看得出来，小姐是真的不在意。

　　林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芬芳。院子里果然和昨晚看到的一样荒芜——杂草长到了膝盖，石板路上全是青苔，墙角堆着几块破砖烂瓦，一棵歪脖子枣树孤零零地立着，树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

　　但林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荒芜上。她在观察别的东西。

　　院子的朝向。光照的角度。土壤的情况。

　　她是工科出身，虽然专业是材料，但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建筑环境学》，对基本的建筑物理还有印象。这个院子坐北朝南，采光不错，前面没有遮挡，一天至少有五六个小时的日照。

　　土壤虽然荒着，但翻一翻就能种东西。墙角那丛蓖麻长势不错，说明土质还行。

　　“碧桃。”林栖忽然开口。

　　“在呢，小姐。”

　　“王府的后院，有没有荒地？就是那种没人管、可以随便种东西的地方？”

　　碧桃愣了一下：“小姐，您要种地？”

　　“不是种地，是种点东西。”林栖说，“你没发现吗，我们的伙食很差，想吃好点就得自己想办法。”

　　碧桃想了想：“奴婢昨天去厨房的时候，路过后面那片园子，好像荒了好久了，也没人管。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园子归王府的管事刘妈妈管，要用的话得跟她说。”

　　林栖点点头：“刘妈妈是什么人？”

　　“管着后院采买和分配的，听说在王府待了二十年了，是太后的人。”碧桃压低声音，“小姐，咱们还是别惹她了吧……”

　　太后的人。

　　林栖在心里记下这条信息。王府的权力结构比她想象的复杂——一个被架空的王爷，一个太后安插的管事，三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侧妃，再加上她这个不受宠的王妃。

　　她就像一颗棋子，落在了棋盘最边缘的位置。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先不急着找刘妈妈。”林栖说，“你先帮我做几件事。”

　　碧桃立刻精神起来：“小姐吩咐！”

　　“第一，去打听一下，王府里用的是什么墨，从哪里买的，多少钱一块。”

　　“第二，看看厨房里有没有猪油、松烟、灯草灰这些东西，如果有，能不能要一点来。”

　　“第三，打听一下周叔这个人。是个老工匠，以前在宫里制墨的，后来被赶出来了，应该在王府里。”

　　碧桃听得目瞪口呆：“小姐，您要做什么？”

　　“做实验。”林栖说。

　　“实……实验？”

　　“就是试着做点东西。”林栖没有多解释，“去吧，小心点，别让人知道是我让你打听的。”

　　碧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用力点头：“小姐放心，碧桃一定办好！”

　　说完就跑了出去。

　　林栖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丫头虽然胆小，但胜在忠心。只要好好培养，将来能成大用。

　　她转身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铺开昨天写的那张“生存计划”，在上面加了几行字：

　　资源盘点：

　　·现金：无（嫁妆被克扣，月例银子被克扣）
　　·固定资产：几箱不值钱的布匹和首饰，一间破院子
　　·人力资源：一个十三岁的丫鬟
　　·技术资源：脑子里的知识（无价）
　　·人脉资源：一个装疯卖傻的王爷（待验证）

　　可行的赚钱方向：

　　1. 制墨——有技术优势，有市场需求，有原料来源
　　2. 餐饮——有差异化空间，但需要启动资金
　　3. 其他——待调研

　　林栖看着这张清单，陷入沉思。

　　制墨是最可行的。她有材料学的专业知识，知道如何控制原料配比、优化工艺流程。传统制墨靠的是工匠的经验，品质不稳定，成本高。如果用现代科学的方法来改良，完全可以做出降维打击的产品。

　　而且，林家的老本行就是制墨，原主虽然没学过，但记忆里有不少相关的东西——原料从哪里买、卖给谁、行情怎么样，这些信息都有。

　　唯一的问号是：王府能不能给她提供试验的条件？

　　她需要原料，需要工具，需要一个不会被打扰的空间。

　　而这些，都绕不开一个人。

　　萧衍珩。

　　想起昨晚在炼丹房见到的那个男人，林栖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太奇怪了。

　　传闻中的靖安王暴虐成性、命不久矣，但她见到的萧衍珩，更像是一个……放弃了所有的囚徒。那双眼睛里的麻木和疲惫，不像是装出来的。

　　还有那句话：“第几次了……你是新的，还是旧的？”

　　林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摇摇头，把这个问题暂时搁置。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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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桃这一去，去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

　　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脸蛋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喊：“小姐！小姐！奴婢打听到了！”

　　“慢慢说。”林栖给她倒了杯水。

　　碧桃灌了一大口水，开始汇报：

　　“先说墨的事。王府用的墨是从外面的铺子买的，叫‘松鹤斋’，二十文一块，质量很一般，写字会洇墨。王爷炼丹的时候也会用墨，用量不小，一个月要买好几块。”

　　林栖点头。二十文一块的墨，确实是最低档的，可见王府的财务状况有多糟糕。

　　“再说原料的事。”碧桃压低声音，“奴婢去厨房问了，猪油有，灯草灰也有，松烟……厨房的刘大叔说没有，但他说城南有个卖颜料的地方，应该有松烟卖。”

　　“刘大叔是谁？”

　　“厨房的帮工，人挺好的，听说咱们是栖云院的，多给了奴婢两个馒头。”碧桃从怀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献宝似的递过来，“小姐，您中午吃这个！”

　　林栖看着那两个白花花的馒头，心里微微一暖。

　　“谢谢。”她接过馒头，“那个刘大叔，可以结交。”

　　碧桃用力点头：“奴婢也觉得！”

　　“第三件事呢？周叔打听到了吗？”

　　碧桃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打听到了。周叔确实在王府，住在后院最角落的一个小房子里。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听说他脾气很怪，不爱跟人说话，王府里的人都躲着他。他以前确实是在宫里制墨的，后来因为得罪了人，被赶了出来。是王爷收留他的，但他也不怎么跟王爷来往，就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做东西。”

　　林栖若有所思：“他现在还制墨吗？”

　　“好像不制了。奴婢听人说，他自从来了王府，就没怎么出过门。有人见过他在院子里烧东西，也不知道在烧什么。”

　　“带我去看看。”

　　“现在？”碧桃有些紧张，“小姐，那边很偏的，而且周叔脾气不好……”

　　“脾气不好的人，往往最有本事。”林栖站起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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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叔住的地方，比栖云院还偏僻。

　　林栖和碧桃穿过大半个王府，经过一片荒废的花园，又绕过一堵快要倒塌的围墙，才找到那间小房子。

　　说是房子，其实就是两间土坯房，顶上盖着茅草，墙上裂了好几道缝。门口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铜烂铁、碎瓷片、旧木料，还有几块黑乎乎的石板。

　　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正在用砂纸打磨一块什么东西。

　　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身上的衣服打了无数个补丁。但他的手指很稳，打磨的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精密的工作。

　　林栖走近了才看清，他在打磨的是一块墨锭。

　　不，不完全是墨锭。那是一块半成品的墨，形状不规则，表面粗糙，但从质感来看，原料的配比和火候都相当不错——比王府现在用的那种二十文一块的墨好太多了。

　　“周叔。”林栖开口。

　　老人没理她，继续打磨。

　　“周叔。”林栖又叫了一声。

　　老人还是没理她。

　　碧桃急了，刚要说话，林栖拦住了她。她蹲下来，平视着老人的眼睛，说：

　　“你手里的这块墨，松烟和牛皮胶的比例是七比三，熬制的时候火候大了，所以表面有裂纹。但你加了一味东西——我没闻错的话，应该是冰片。加了冰片的墨，书写的时候会有淡淡的凉意，是个不错的点子。但冰片的挥发性太强，存放时间长了效果会大打折扣。如果你想要清凉感，不如试试薄荷脑，稳定性更好。”

　　老人的手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林栖。

　　那双眼睛浑浊但不失锐利，像是一把生锈的刀，虽然钝了，但依然能伤人。

　　“你是谁？”他问，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林栖。靖安王妃。”

　　老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裳和空荡荡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打磨：

　　“王妃不在屋里待着，来我这破地方做什么？”

　　“来看你做墨。”

　　“我不做墨了。”

　　“你在做。”林栖指了指他手里的那块半成品，“只是你不想承认。”

　　老人的手又停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碧桃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然后他忽然把那块墨锭往地上一扔，声音里带着一种苍凉的疲惫：

　　“做出来又有什么用？没人要。没人懂。这年头，好东西没人识货，烂东西反而卖得好。”

　　林栖捡起那块墨锭，放在手心里端详。

　　确实有瑕疵。表面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形状也不够规整。但从材料的质地和色泽来看，老人的手艺是顶尖的——至少比市面上那些几十文一块的墨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果有人要呢？”林栖问。

　　“什么？”

　　“如果有人要你的墨，你还会做吗？”

　　老人盯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和怀疑：“你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

　　“我什么都能做。”林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前提是——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老人沉默了很久。

　　风从墙缝里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门口的破灯笼被吹得晃来晃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你知道制墨有多难吗？”老人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不是随便搅和搅和就能出东西的。选料、炼烟、和胶、捶打、晾晒、描金……每一道工序都要火候，差一点都不行。我做了一辈子墨，都不敢说百分百成功。”

　　“我知道。”林栖说，“但我有办法让成功率提高。”

　　“什么办法？”

　　“标准化。”林栖说，“把每一道工序都量化——原料的比例、熬制的温度、捶打的次数、晾晒的时间，全部用数据控制。这样不管谁来做，只要按照标准操作，做出来的东西就不会差。”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做了一辈子墨，靠的全是经验和手感。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数据”这个词，也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思考制墨这件事。

　　“你从哪学来的这些？”他问。

　　“书上看的。”林栖还是这个答案。

　　老人明显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那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疤，是几十年和原料打交道留下的痕迹。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帮我制墨。”林栖说，“我需要一个懂技术的人。你懂技术，但你不懂市场。我懂市场，而且我有办法让产品更好。我们合作，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老人愣住了，“你……你是王妃，你跟我一个糟老头子谈分成？”

　　“在商言商。”林栖说，“你出技术，我出配方和市场，公平交易。”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释然，像是一个被遗忘太久的人，忽然被人记起。

　　“有意思。”他说——和萧衍珩昨晚一样的评价，“真有意思。”

　　他把手里的砂纸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行。”他说，“反正我也闲得发慌。你想做什么，说来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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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栖回到栖云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和周叔聊了将近一个时辰，把制墨的整个工艺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周叔做了一辈子墨，经验丰富得惊人，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原料要加这么多，为什么要捶打这么多次，为什么要晾晒这么久。

　　林栖能说清楚。

　　她用现代材料学的知识，给周叔解释了每一个环节背后的原理——松烟和油烟的区别在于碳颗粒的大小和分布；牛皮胶的作用是粘结剂，胶的质量直接影响墨的硬度和韧性；捶打的过程是为了排出气泡，让碳颗粒均匀分布……

　　周叔听得目瞪口呆。

　　他做了一辈子墨，从来不知道这里面有这么多学问。

　　最后他拍着大腿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早生几十年，这制墨的行当，早就是你的天下了。”

　　林栖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

　　制墨改良方案

　　一、原料优化

　　·松烟：选用老松，燃烧温度控制在300-400度之间，保证碳颗粒均匀
　　·胶料：牛皮胶为主，骨胶为辅，比例7：3，提高硬度和韧性
　　·添加剂：冰片（或薄荷脑）、麝香、珍珠粉，按比例添加

　　二、工艺标准化

　　·和胶：温度控制在60-70度，胶水比例1：10
　　·捶打：不少于5000次，保证气泡完全排出
　　·晾晒：阴干，温度20-25度，湿度60%-70%，时间30天

　　三、品控体系

　　·每批原料检测
　　·每道工序抽检
　　·成品分级（甲等、乙等、丙等）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清晰。这些都是刻在她脑子里的东西，不需要查资料，不需要百度，信手拈来。

　　写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自嘲地笑了。

　　“林栖啊林栖，”她自言自语，“你在原来的世界写项目方案写到猝死，现在穿越了，第一件事还是写项目方案。”

　　她摇摇头，继续写。

　　写完方案，她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做成本核算。

　　松烟：按照周叔说的行情，一斤大概200文，可以做50块墨。
　　胶料：牛皮胶一斤100文，可以用10次。
　　添加剂：冰片贵一些，一两就要500文，但用量少。
　　人工：周叔的人工可以先用分成抵，暂时不计入成本。

　　算下来，一块墨的原料成本大概是……

　　林栖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12文。

　　而市面上同等级的墨，至少卖100文。

　　十倍以上的利润。

　　她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个生意，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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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时候，碧桃又跑了一趟厨房，用林栖的一支银簪换了一包猪油和一小袋灯草灰。

　　林栖本来想用那个银簪的，碧桃死活不让，说那是小姐唯一的首饰了。但林栖坚持，说首饰不能吃不能用，换成原料才能产生价值。

　　碧桃拗不过她，只好去了。

　　回来的时候，除了猪油和灯草灰，还带了一小包松烟——厨房的刘大叔帮忙从城南的颜料铺子买的，花了二十文，是刘大叔自己垫的。

　　“刘大叔说不用还，”碧桃把松烟递给林栖，“说算是给王妃的见面礼。”

　　林栖接过松烟，闻了闻。品质一般，但够用了。

　　“这个人情要记着。”她说，“以后还他。”

　　“奴婢记着呢！”

　　林栖把原料在桌上摆开：猪油一小碗，灯草灰一小碟，松烟一小包。她又从嫁妆箱子里翻出几块原主以前用的墨，品质参差不齐，正好做对照实验。

　　“碧桃，去院子里支个炉子，烧上火。”

　　“啊？小姐，您要在院子里烧火？”

　　“对。”林栖说，“我要炼烟。”

　　碧桃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办了。

　　她在院子里找了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又去厨房借了个铁锅和几根柴火。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把火生起来了。

　　林栖把铁锅烧热，倒入猪油，开始熬。

　　油温逐渐升高，猪油开始冒烟。林栖用筷子搅了搅，观察油烟的颜色和浓度。油烟太淡，说明温度不够；油烟太浓，说明温度太高，碳颗粒会变粗。

　　她调整了火候，让油烟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浓度。

　　然后她拿了一块瓦片，放在油烟上方的位置，让油烟自然凝结在瓦片上。

　　这就是最原始的“炼烟”——把油脂燃烧产生的碳黑收集起来，作为制墨的原料。

　　整个过程枯燥而漫长，林栖却一丝不苟。她时不时地调整火候，观察油烟的浓度，记录瓦片上碳黑的厚度。

　　碧桃在旁边看得直打瞌睡，但又不敢走，只好强撑着陪她。

　　一个时辰后，林栖把瓦片取下来，用竹刀把上面的碳黑刮下来，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量不多，大概只有一小撮。

　　但够用了。

　　她把碳黑和松烟混合，按照一定比例加入灯草灰和之前准备好的牛皮胶，开始搅拌。

　　牛皮胶是昨天就让碧桃泡上的，现在已经完全化开，黏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腥味。

　　林栖把混合物搅拌均匀，然后开始捶打。

　　这才是最累的步骤。

　　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当台面，把墨料放在上面，用木槌开始捶打。一下，两下，三下……

　　碧桃想帮忙，被林栖拒绝了：“你力气不够，我来。”

　　五百下。

　　一千下。

　　两千下。

　　林栖的手臂酸得像是要断了，汗水从额头滴下来，落在墨料上。她没有停。

　　三千下。

　　四千下。

　　五千下。

　　终于，墨料的质地变得细腻均匀，表面光滑如缎。

　　林栖把墨料分成三份，用手捏成简单的条状，放在阴凉处晾着。

　　“好了。”她长出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等晾干了就能用了。”

　　碧桃看着那三根黑乎乎的墨条，将信将疑：“小姐，这……这能写字吗？”

　　“试试就知道了。”林栖说，“不过要等三天。”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天色已经暗了，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个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小姐。”碧桃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您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啊？”

　　林栖愣了一下：“什么？”

　　“奴婢觉得……小姐和以前不一样了。”碧桃低着头，声音小小的，“以前的小姐，只会哭，只会忍。现在的小姐……好像什么都不怕。”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想起了另一个世界。

　　“我以前啊，”她慢慢地说，“是一个只会工作的人。每天加班到深夜，周末也在赶方案。没有朋友，没有生活，只有做不完的项目和写不完的文档。”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然后有一天，我猝死了。倒在工位上，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说。”

　　碧桃的脸色变了：“小姐……”

　　“别怕。”林栖笑了笑，“那是梦。一个很长的梦。”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屋里。

　　碧桃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总觉得，小姐说的那个梦……不像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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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墨锭晾干了。

　　林栖把三块墨锭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第一块，纯松烟墨，颜色偏灰，质地较硬。

　　第二块，松烟加猪油烟，颜色黑中带亮，质地适中。

　　第三块，纯猪油烟，颜色漆黑如缎，质地细腻。

　　她拿起第三块，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油脂香，不刺鼻，反而很好闻。

　　“碧桃，拿纸笔来。”

　　碧桃铺开一张宣纸，研好墨。林栖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栖。

　　笔锋流畅，墨色均匀，不洇不涩，干后乌黑发亮。

　　碧桃看呆了：“小姐，这墨……比外面卖的好太多了！”

　　林栖没有说话。她看着纸上的那个字，嘴角微微弯起。

　　第一块试验品，成功了。

　　虽然比不上顶级的贡墨，但比市面上那些几十文一块的墨，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成本，只有十几文。

　　“小姐！”碧桃兴奋得跳起来，“咱们是不是可以卖墨了？”

　　“还早。”林栖放下笔，“这只是试验品，离量产还差得远。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卖墨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有更好的东西。”

　　“那小姐想怎么做？”

　　林栖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荒芜的院子里。

　　“碧桃，”她忽然说，“你说，如果有一份东西，能把天下所有的新鲜事都写进去，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会怎样？”

　　碧桃眨了眨眼：“小姐说的是……邸报？”

　　“邸报只有官员能看到，而且内容枯燥。”林栖说，“我说的是所有人都能看的——报纸。”

　　“报纸？”

　　“对。”林栖的目光变得悠远，“信息就是力量。谁掌握了信息，谁就掌握了世界。”

　　碧桃听不懂，但她觉得，小姐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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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炼丹房。

　　萧衍珩坐在丹炉前，手里拿着一块墨锭——是碧桃去厨房的路上不小心掉在地上、被侍卫捡到后呈上来的。

　　他把墨锭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摸了摸表面，然后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一道。

　　墨色均匀，乌黑发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有意思。”他第三次说出这三个字。

　　他把墨锭收进袖中，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

　　像是……期待。

　　“林栖。”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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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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