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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浮生 其四 “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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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青芜的声音沉了沉,顿了许久才继续道:“试炼内容凶险狡诈,不仅要考本派术法,还要考验心性与体术。每次仙考,能通过的修士不过一成之半。”
“怎么会这样?”
长乐惊得睁大了眼:“青芜姐姐的灵力本就在同辈之上,虽是女子,却比不少男子都强,怎么会通不过?”
长乐这话,正问到了何善济的心坎里。他也紧盯着青芜,等着她的答案。
“进入试炼前,蓝袍考官会收走部分灵力。”
青芜解释道:“但对第四界修士和邪修,为保公平,我们的灵力会全被封存在考官的戒尺里,无论成败,一月内都无法动用。邪修更惨,一旦失败,这辈子都别想再凝金丹。”
说到这儿,她微微凝思,才低声续道:“当年我……体术不佳,最后一关没能抓住机会,所以错过了。”
“就不能再参加一次吗?”
长乐听得心头一揪,有些心疼地看向她。
“不能,”
何善济这时才从青芜的话里回过神,抢着脱口而出:“这种邀请,只会发一次。”
“何善济。”
她看着何善济,神情凝重道:“失去灵力的一个月就和废人没什么区别。你如果要参加,就要一个人从凡界走回第四界。更何况如今魔气横档,稍不胜防你就会沦为魔物。”
青芜师姐的话和何夫人的话如出一辙。
何善济望着她,心里头翻涌着。
他从前哪想过试炼背后竟这般残酷,也难怪娘死活不肯让他去。
但小时候瞧着谷里的师兄们去参加仙考,哪怕没通过,回来后灵力修炼都精进了不少。
那时他就暗下决心,将来自己去了,定然能过。
这些年偷偷练体术,对着石壁磨砺心志,一晃就是十二年。
若说这坚持了这么久的念想要成泡影,换谁也受不住。
他抬眼看向青芜,脸上漾开个浅浅的笑:“没事,我不怕。偷偷告诉师姐,我这体术功法早练得炉火纯青了,哪怕不用灵力,也能把魔物摁在地上打!”
而师姐几乎不假思索道:“要是魔物像现在一样把你捆起来呢?你又该如何。”
“我现在被捆起来是心甘情愿的,我爹娘又不是魔物。”
何善济继续笑嘻嘻地回答师姐,仿佛觉得师姐有些小题大做了。
师姐见了他的反应,仍是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冲口而出道:“妖魔狡诈幻形术以假乱真,你如何能信身边的人是善是恶?太单纯,单纯到愚蠢。像你这样被骗,还傻乎乎的替人卖命!”
何善济:“我不蠢好吧!善人恶人我怎么可能分辨不了,师姐你就相信我吧!到时候我一定当了谷中唯一一个通过试炼的。”
何善济不解师姐为什么突然生气。
青芜:“你凭什么?凭你的一腔热血吗?还是拿你的命做赌注?”
青芜心头渐渐涌上几分恼火。
眼前的何善济太年轻,太过固执,只一心想着通过仙考,却全然没意识到其中的凶险。
他只看得见通过试炼的好处,可若失败了呢?一个被收走灵力的人,在魔气肆虐的外界,如何抵御魔物?又如何存活下去!
当年的自己,何尝不是意气风发地去参加仙考?结果返程途中,还未踏入圣医药谷,就被魔物咬掉了左脚。
她一个人在外界苦熬了整整一月,直到灵力返还,可断掉的腿,再也长不回来了。
而这些过往,何善济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娘不准他去,连参加过仙考的师姐也拦着他,他只觉得人人都在挡他的路,却没人懂他非要去仙考的缘由。
他想变强,变得足够强。
强到能护住身边的人,强到能当好这圣医药谷的谷主,守好这片养育他的地方。
他更想让谷里的弟子都知道,圣医药谷的医师不只会抓药看病,也有像他这样,心怀济天下之志、疼惜苍生性命的人。
何家主对他向来严苛,可他打小就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救死扶伤,匡扶正义,心里始终装着济世的情怀。
小时候,他曾跟着父亲下过山。
身为医者,他见过的病患与死者早已数不清。
他亲眼见过病患的家人,眼睁睁看着亲人在痛苦中煎熬,最终咽下最后一口气。
也见过最亲近的人在自己面前呕血而亡……那些生离死别的画面,那些带着血腥气的记忆,一路陪着他长大。
他怕,怕有一天自己也会陷入这般无力的境地。
因为没本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离散,看着身边的人落得孤独无依。
正因为太过在意,他才暗下决心,要让天下人都能无病无灾,安康度日。
书中说:“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若能以自己的性命换取仁义,他觉得自己也算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娘曾劝过他,这世上不缺他一个君子,也不缺他一个大丈夫。
他做不到的事,总会有人去做,他想救的天下,总会有更厉害的人去守护。
可他偏不这么想,那些人终究不是他啊。
万一,这天下偏偏就差他一个呢?
万一,就因为他退缩了,剩下的百姓要多受许多苦难呢?
就算真有比他厉害的人,可若那些人心中没有天下,不懂百姓的疾苦,难道百姓就要一直屈从于暴君之下?
只要一天没人站出来,百姓的光明,就会多被黑暗啃噬一天。
可惜啊,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医师。
即便在医术上做得再出众,也终究只是个医师。
何善济轻轻推开青芜方才气头上抓住他肩膀的手,声音低低的:“不凭什么……我知道了。”
“要是这次仙考没邀我,我就不去了。”
青芜没有接话,只静静望着何善济的眼睛,看了许久。
何善济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以为她不信,反倒弯眼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
“换吧。”
她忽然抬手,掌心腾起微光,一套叠得整齐的青衫落在何善济面前,款式与她身上的有几分相似。
何善济愣了愣:“师姐,我穿不了女子的衣裳……”
青芜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是男子的服饰,你衣服湿了,快换。”
“哦哦。”
他连忙接过,手刚碰到布料又打趣道:“师姐怎么会有这个呀?是哪位公子的呀?”
青芜淡淡道:“我自己的。”
“嗯?”
一旁的长乐早已听得糊涂,此刻更瞪大了眼:“青芜姐姐难道不是女子吗?”
“衣服是之前下山买的。”
话落,她召出两个木头人,自己带着长乐转身往门外走。
她刚带上门,屋里就传来何善济的惊叫:“喂!师姐这是干嘛啊!呀!别扒我衣服!给我松绳我自己会穿!”
“放心,不会轻易给你松绑。”
青芜背对着门板站着:“木头人的行为我只下命令,看不见。”
过了会儿,屋里没了动静。
青芜带着长乐进去时,见两个高大的木头人正杵在一旁,何善济则皱着眉揉着腿,对着两个木头人瞪眼睛:“你们两个!榆木脑袋!下手没轻没重,我胳膊都要被你们拧断了!”
他说着就要抬脚踢木头人。
两个木头人僵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竟有些不知所措。
青芜瞥了它们一眼,木头人像是得了赦令,同手同脚地跑了出去,那模样倒有几分滑稽。
“站起来看看。”
何善济穿着这件新衣服一蹦一跳站在了青芜面前,身高大约到青芜眉心处。
他的双脚被藤绳捆着,双手也被绳子勒的有些红了。
“嗯。”
青芜点头:“衣服稍大,等你再长几岁也能穿。不过我倒是好奇,那两个木头人是怎么把衣服给你穿上的。”
她打量着他。
何善济的头发被折腾得有些毛躁,却毫不在意,反倒低头仔细瞧了瞧自己这一身。
他跳到铜镜前,左看右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不错不错,气质丝毫不减。师姐,这是特意买给我的?”
“你品味太差。”
青芜别开眼,风轻云淡道:“这衣服你穿着合身就拿去吧。”
“谢谢师姐!”
何善济立刻笑开,只是对品味差这事不服气,辩解道:“我品味怎么差了?我觉得挺好的啊。你看这一身深浅拼接,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气度不凡。”
“啊?少主哥哥你真喜欢这破烂衣着呀?”
长乐在一旁听得直眨眼,脱口而出:“我还以为你是平时没钱买好的呢……”
青芜把他换下来的脏衣服收到一边去,还不忘吐槽一句:“你手上的玉珠跟着你,也算遭罪了。”
“多穿些素雅的衣裳,也能衬得你清爽些。”
青芜刚用灵力替何善济抚平了衣服上的褶皱,就听见身旁的长乐跟着连连点头附和:“就是就是,整天弄得灰头土脸的,哪有半点少主的样子!”
何善济刚要反驳,长乐却不经意间扫向了门外,原本还幸灾乐祸的神色骤然一变,小手指着门口,声音都跟着拔高了:“青芜姐姐!是、是谷主还有……何家主,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紧紧拉住了青芜的衣袖,小小的身子不自觉地往她身后缩了缩。
何家主在第四界向来以严厉著称,便是长乐这等外姓孩童,见了也难免心生敬畏。
青芜闻言,也是一凛。
果不其然,门口的光影晃动间,一道淡淡的灰光一闪而过。
几乎是在灰光消散的瞬间,庭院内骤然起了一阵风。
风将四周散落的落叶、枯草尽数卷起,在庭院中-央盘旋飞舞。风眼中心,几道身影缓缓显现,为首的两人,一人身着玄袍,正是何家现任家主。
另一人则身着素色道袍,正是青芜和何善济的师父、第四界赫赫有名的圣医药谷主。
“谷主大人,何家主。”
长乐从青芜身后探出头,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师父,何家主。”青芜也拉着长乐,从屋内缓步走出。
临行前,她瞥见何善济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模样,便趁着行礼的间隙,悄悄运转灵力,用一道柔和的气流拂过何善济周身,将他发丝也梳理得整齐了些。
何善济还在屋内愣神,方才被长乐和青芜一唱一和地教训,又突然听闻父亲归来,心里正七上八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父亲的召唤已经穿透房门:“何善济,你出来。”
言毕,何善济只觉得手腕、脚踝处原本隐隐存在的束缚感骤然一松,他身子一软,从方才坐着的床榻上滚了下来。
他知道,父亲既已归来,自己便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索性心一横,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襟,硬着头皮从屋内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他一眼便看见了站在庭院中-央的父亲。
父亲先是用眼神掠过他那身新衣,闪过一丝惊讶。显然他是没料到自己这个向来不修边幅的儿子,此刻竟会收拾打扮,只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依旧让他皱紧了眉头。
父亲没有多言,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地面。
何善济不明所以,但在父亲的威严之下,也不敢多问,乖乖地双膝跪地,等待着训话。
“仙考凶险万分,九死一生,你确定真的要去吗?”父亲终于开口,眉头紧紧皱着。
何善济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以为,父亲早已替自己做了决定,没曾想,此刻父亲竟会突然询问他的意见。
他心里清楚,以父亲的强势,即便自己开口说想去,大概率也会被驳回。
这般追问,不过是长辈对晚辈最后的试探,或是让他认清现实的挣扎。
因此,他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父亲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道:“去!我想好了,无论前路有什么困难,有什么凶险,我都不会放弃!”
站在一旁的青芜闻言毫不意外,这个突然反口的家伙,所作所为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何家主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神色依旧没有松动,又继续追问道:“如果此去试炼不成,甚至身负重伤,或是修为尽废,当如何?”
这个问题,比刚才的追问更为尖锐,也更为现实。仙考的凶险,并非危言耸听,往届仙考中,折戟沉沙、甚至殒命于试炼之地的年轻弟子,不在少数。
何善济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坚定不移:“不成便不成,若真有那般结局,我便潜心修炼,不再好高骛远,好好当一个尽职的少主,守护圣医药谷的一方安宁。”
“好!”
何家主大喝一声,语气中终于带上了几分认可:“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言出必行,行则必果!”
说完这一句,他便不再多言,转身对着谷主微微颔首,而后拂袖离去。
父亲走后,谷主缓步走上前,手中拿着一封信函,他将这封仙考的邀请函递到了何善济面前郑重道:“这是仙考的正式邀请,持此信函,便可前往第三界的试炼之地报到。”
何善济惊讶地抬起头,双手接过信函。
他原本以为,父亲虽然没有直接反对,但仙考邀请或许还需周折,没料到竟会如此顺利。
他激动地看向谷主,满是狂喜。
谷主将信函交到他手中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善济,此去凶险万分,第三界的试炼之地,不仅有强大的妖兽,有诡异的秘境,更有来自各界的天才弟子,竞争激烈,危机四伏。但无论结果如何,记住,性命为重,平安回来就好。”
说完,谷主也不再停留。
青芜连忙对着师父的背影躬身行礼,待师父走远后,才直起身来。
庭院内,只剩下何善济依旧跪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仙考邀请。
到了出谷的那天,谷主和父亲有要事都没有来送他。不过师父与父亲的肯定,就是对他临别前最大的祝福。
雨过天晴,阳光终于驱散了云翳。
何善济穿着师姐送他的那套衣服,坐上一叶小舟。娘亲、青芜师姐、长乐,还有圣医药谷其他的弟子,都来山谷的边境与他告别。
何夫人望着何善济,眼睛一眨,对孩子的牵挂随着泪珠滚落,打湿了袖口。
青芜师姐倒还好,毕竟没人能读懂她眼眸底下的情绪,不过何善济知道师姐在担心他。
长乐看到何善济真的要走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么快就要走了呜呜呜,你回来记得跟我讲山外的故事啊呜呜呜,你要是死在外面我就把你藏的零嘴全吃了呜呜呜……”
“什么死的,放心等我回来跟你讲。零嘴也别吃太多了,我下山给你也带点人间的东西!”
何善济的手盖在长乐头上摸了摸,又悄悄用长乐的衣角抹了他脸上的泪水与鼻涕。
何夫人早已泪流满面,此行一别,从此天涯海角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重逢。
何善济想为她擦去泪水,却发现脚下的小舟已经开始动了,于是急道:“娘亲放心,济儿定不负所望!”
小舟逐渐行驶向谷外的远方,亲人伙伴的身影在挥别的手中慢慢隐藏。
“何善济!”
“眼见为虚,心见为实!”
青芜终于在最后一刻喊出她对何善济的叮嘱,听到对方应了她一声,心里的石头此时也落定了。
她说不出那些肉麻的话,只得望着远处逐渐消失的影子,小声道:“此去,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