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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悬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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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者霍洛这辈子做过最亏本的买卖，就是在魔王城的废墟里捡回了一个祖宗。
他当时是冲着悬赏去的。魔王被讨伐，确切地说是被内部叛乱重创后生死不明，各国联合发布了天文数字的悬赏令，只要确认魔王死亡，就能领走够一辈子不愁吃穿的赏金。
霍洛很需要这笔钱。
他住的是冒险者公会最便宜的通铺，一顿饭分两顿吃，剑鞘磨穿了都换不起新的。他的全部家当背在背上，口袋里最后一个铜板在三天前买了一块硬面包，啃到今天只剩渣。
所以他来了。
魔王城的王座厅已经塌了一半，碎石和焦痕遍布，空气中残留的魔力浓度高得让人头皮发麻。霍洛捂着口鼻穿过废墟，在一根断裂的立柱旁看到了她。
魔王。
女魔王。
她靠坐在碎石堆里，一袭黑裙破了大半，银紫色长发散落一地，额头上魔族的暗纹黯淡得像快要熄灭的余烬。她闭着眼，呼吸微弱，但周身残留的魔力威压依然让霍洛的脚步本能地顿了顿，那是顶级掠食者的气息，刻进基因里的恐惧。
他握紧剑柄，慢慢靠近。
然后她睁开了眼。
一双深紫色的眼睛，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又像猫。那双眼睛混沌了一瞬，然后聚焦在霍洛脸上。
“你……”她开口，声音沙哑但语调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懒散，“谁啊。”
不是问句，是那种“你谁啊，敢站这么近”的嫌弃。
霍洛的剑停在她喉咙前三寸。
“杀你的人。”他说，面无表情。
魔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状况——浑身是伤，魔力几乎枯竭，连手指都动不了。然后她抬头，用一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着霍洛。
“趁人之危？”她挑眉，“就这点出息？”
霍洛没说话。
“要杀就杀，别磨蹭，”魔王把头往墙上一靠，姿态像是在自己王座上一样自在，虽然她连坐都坐不稳，“不过你最好想清楚。我死了，我那些部下会把方圆百里翻个底朝天。你觉得你能活着走出这片废墟？”
霍洛沉默了两秒。“你的部下叛变了。”
魔王的嘴角僵了一下。
“……什么？”
“你的副官，你的七魔将，你的禁卫军。全部反了。你在自己人的围剿下重伤濒死，不然你以为我这种级别的冒险者能走到你面前？”
魔王的表情经历了一个非常精彩的变化过程：先是不信，然后是震惊，然后是一种被背叛的愤怒，最后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尴尬。
“……哦，”她说。
空气安静了很久。
“所以你现在，”魔王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脸上的高傲，“是来捡漏的？”
“是来领悬赏的。”
“悬赏？”魔王的眼睛眯起来，“多少钱？”
霍洛报了一个数字。
魔王沉默了。然后她露出了一个让霍洛很不舒服的表情，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优越感。
“你知道悬赏令的条件是什么吗？‘确认魔王死亡’。活着的魔王连一个铜板都不值。”
霍洛的手紧了紧。
“你杀了我，什么也得不到，”魔王歪了歪头，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谈一桩稳赚不赔的生意，“但如果你不杀我……”
“不杀你，我连悬赏都没有。”
“你没有悬赏，但你有我。”
霍洛皱眉。
魔王努力挺直腰背，虽然动作牵动了伤口让她疼得眼角抽搐，但她硬是撑住了那种“本王赏你一口饭吃”的表情。
“我虽然现在……暂时……处于一个不太理想的状态，”她一字一顿，显然非常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我是魔王。魔族的至尊。等我恢复力量，什么悬赏，什么赏金，你开个价，我十倍给你。”
霍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二十倍。”
沉默。
“五十倍。不能再多了，你要讲道理。”
“你现在的处境，”霍洛平静地说，“没有跟我讲道理的资格。”
魔王的笑容凝固了。她瞪着霍洛，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慢慢泛红，不是害羞，是气的。
“你、你这个——”
“而且你失忆了，”霍洛补了一句，“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拿什么还我？”
魔王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因为他说得对。从醒来那一刻起，她的脑子里就像被人用抹布擦过一样，干干净净。她记得自己是魔王——这个身份刻在骨子里，忘不掉——但除此之外，名字、过往、术式、部下，全部一片空白。
她现在唯一拥有的，就是这份莫名其妙的傲慢，和一张漂亮的脸。
“……那你到底想怎样？”她咬牙问。
霍洛考虑了很久。
杀了她确实拿不到悬赏。扔下她，她大概率被叛军找到然后死得很惨——但他不在乎这个。他在乎的是，如果魔王活着落在叛军手里，魔族内战结束，新的魔王会比旧的更疯狂，到时候整片大陆都会遭殃。
而如果战争扩大，冒险者的委托会变少，物价会上涨，他的日子会更难过。
所以留下她，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投资。
“跟我走，”霍洛说，“直到你恢复记忆和力量。然后你还我钱。”
魔王瞪大眼睛：“你要……包养我？”
“……是监管。”
“你让我堂堂魔王跟你走？”
“你有地方去？”
魔王沉默了。
“你有人投奔？”
沉默。
“你有钱吗？”
魔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破烂的黑裙，连双鞋都没有。
“……没有。”
“那就走。”
霍洛收了剑，解下自己的披风丢过去。魔王接住披风，低头闻了闻，然后皱起一张脸。
“你多久没洗了？”
“嫌脏就别盖。”
魔王咬咬牙，还是把披风裹在了身上。她试图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霍洛本能地伸手扶了一把。
魔王靠在他手臂上，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恼怒，有窘迫，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打死她也不会承认的感激。
“放手，”她说。
霍洛放手。
魔王直接摔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银紫色的头发散了一地，耳根红透了。
“你刚才说放手，”霍洛面无表情。
“我说放手你就放手？！你是狗吗这么听话？！”
霍洛沉默地看着她，心里已经开始后悔这个决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