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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猫的生命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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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猫的生命不在于逻辑而在于经验
【镜子是骄傲的酿造器,同时也是自满的消毒器。
——夏目漱石《我是猫》】
林书镜独自安静地站在院落里,高大而瘦削的她如一只独立的黑鹄。她面前的人或手持锄头,或拿着棍棒,或举着柴刀,将她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别让她跑了!”人群后面有人恼怒地喊。
离她最近的男人蛮横地拽住她的左边袖口,她略抬了抬手企图阻挡,但袖子已经被扯得绽开了一条细线。
“刚才我听见这屋里有打架的动静!”站在她左边的男人指着她的鼻子,虽然他比她矮了足足一个头还多,但手指几乎直直地戳到了她的鼻尖。“然后这女的就进去了!她明明是想把老李家刚买的女人带走!拦下她!”
“你把他们老李家怎么样了?!”拽着她袖口的男人恶狠狠地问道,一边伸头企图向屋里窥探。
“你们是这家人的亲戚吗?”林书镜不恼,不躲,也不后退,但任这几个人怎么拽,也拽不动她分毫。
“亲戚?我们整条村都姓李!”有人威胁道,“能来的人已经都来了,你别想带着任何人从这里跑出去!”
她抬眼看,这院子确实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所有人的脸都泛着一种肮脏而陈旧的土黄色,佝偻着背,脖子却诡异地向前探着,像一群伸长脖子觅食的鳖。人群的最后站着几个小男孩,拖着一尺长的鼻涕,痴痴傻傻,把铁条似的手指放在嘴里嘬着。
“多管闲事!”为首的男人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为了推搡眼前这个高大的女人,他大概是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好不容易才将她推得倒退了两步。
“林——林书镜!”
从后面扶住她的,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的何明澈。她身边站着阎王,佐伯千代则如一只鹤般护在简瑶身前,冷静的眉眼间是即将一触即发的怒气。
“放心,我没事。”林书镜说道。
“她们要跑!”见她们出现在门口,人群团团涌上,围得更紧了,“不能让她们走出这个院子!”
“我不能让你们留下任何人。”在这群蛮横的人当中,林书镜如同一个异类般坚持着,说着他们任何人都听不懂的话。“不过是为了生育繁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吗?而且,如果你们当真是为了后代,本应该更加尊重母亲——”
“我们怎么没尊重她们了?哎哟,给她们吃,给她们穿!”
“我不想跟你们发生争执,也不想再伤害谁,毕竟你们没有做跟刚才那家人一样的事。”她继续耐心地坚持,“只要你们让我的朋友离开这里,我不会对你们怎么样。”
人群中爆发出哄笑。
“走?说得轻快!你们凭什么带人走?我们花的钱谁来赔?”
“你们错了。人类不是商品,人的生命本来就是不可以被买卖的。这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是毋庸置疑的律法。”
“传宗接代是大事,法律也得讲人情!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再说,我们没偷没抢,花钱买的,正当交易。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光棍一辈子试试?”
“就是啰,这些女的,我不买她,她就得饿死,我这是救她!”
“被当作牲畜也算是‘拯救’吗?”林书镜冷静地反问道。
“放屁!”从人群中钻出一个怒气冲冲满脸横肉的老汉,手里拎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谁家女人不是这么过,就你们几个金贵?”
说完,他的柴刀便呼地向林书镜的手臂砍过来。
这一刀带着极大的虚张声势和吓唬的意味,林书镜只歪了一下头,并没有闪躲,以至于这刀划着她的袍子就劈了下去,将她的袖子参差不齐地撕成了两半。苍白的皮肤上,顿时流下一条暗红色的血河。
“林书镜,你?!”阎王一怔,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那老汉的手腕。
即使她的力量已经被限制,对方的手腕也发出了清脆的骨裂音。老汉捂着自己的手腕,跌倒在地上杀猪似的嚎叫起来:“杀人啦!杀人啦!”
见此情形,院子里的人群变得汹涌起来。群情激愤。他们举着扁担、锄头、镰刀,乱嚷乱叫着向她们推推搡搡,此起彼伏地骂骂咧咧。
“一群外人凭什么管我们家事!”
“别放她们走!这些人要毁了我们村!”
但林书镜还在据理力争。
“你们这是在亵渎生命,”她说,“你们的生殖焦虑让你们这些无法生育的雄性种群极度怕死,企图控制、洗脑和压榨女性的生育力,使女人沦为生育工具,使她们‘慎重生育’的本能彻底失控。你们这样必然会导向灭绝——”
“你疯了!”何明澈一把拽住她瘦削而苍白的手腕,“跟这些人还讲什么道理?!”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林书镜回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变得冷静而镇定。
“你说得对。”她说。“我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考察的了。”
她一拂袖子,带起的风竟让面前蛮横的人顿时接二连三跌倒在地。
“——我也已经没有什么要对你们说的了。”
她话音一落,木门哐当重重关上,将外面疯狂、愚昧、愤恚的人群和里面安宁的黑暗隔绝成两个世界。
……
简瑶已经在佐伯千代的膝上睡熟了。屋里依然弥漫着难闻的稻草味和霉味,只有外面的月光透过肮脏的窗棂照进来。何明澈和阎王坐在屋内一隅,林书镜则坐在另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色。
门被看不见的术式封锁,屋外的满院子的人无法进来。起先他们还在砸门、砸窗,满嘴污言秽语地叫骂,后来见无人回应,便逐渐充满愤恨地散去了。待月亮升起,外面已经空无一人,但何明澈知道,如果自己这时想只靠两条腿逃跑,他们绝不会让她走出这个村子。
林书镜的手臂被简瑶用布简单地包扎好了,已经不再渗血。她被月色照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像是在深思着什么。
“你还好吗?”阎王问道。
“无妨,”林书镜回答,“只是在思考今天发生的事。”
“不管怎么说,感谢你今天救了简瑶跟……”说到这,阎王停顿了一下,“……何小九。”
但林书镜并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继续沉浸在思考中。
“我在考虑他们说的话。”她旋转着那枚指尖陀螺,似乎在冷静地对空气喁喁自语,“他们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也许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理解’,这在他们看来毫无意义,‘祖祖辈辈’就是他们知道的唯一真理。”
“喂。”阎王想转移话题,可林书镜的思绪似乎一旦开始,就很难被打断。她继续说道:“没错,我研究的方向是对的。正常的物种,资源充足时会进行生育,资源匮乏时会停止繁殖,但被充满生殖焦虑的雄性把持了话语权的人类并非如此。这就是未来人类必定会无序繁殖、指数级消耗资源、最终走向灭亡的根本原因所在。将繁殖焦虑写在基因里的性别,对‘对话’的拒绝必然是结构性的,”
“今天发生太多事了,”阎王看着她带着零星红血丝的双眼,“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林书镜并没有停止自言自语,反而从稻草上慢慢坐了起来。
“我犯了一个错误。”她说,“我遇到的并不是‘个别愚昧的个体’,而是一个自洽的‘系统’。这个系统并不需要我尝试给出的‘理解’,它只需要‘延续’。”
“所以你现在是在生气吗?”坐在角落里的何明澈问道。
林书镜的语气和神色,冷峻中藏着温和,锐利中带着安静。
“并不。我现在并没有觉得愤怒,也没有恨他们。我只是在思考,这样的‘系统’应该继续存在吗?”
何明澈看着她,发现自己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睡吧,时候不早了。”终于,这位学者淡定地说道,“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回黑绳城。”
……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的何明澈,深夜里被一阵慌张的摇晃惊醒。睡梦中她以为又是死魂灵或者什么敌人来袭,吓出一身冷汗,外套都来不及披,连忙坐起身来,但对上的却是佐伯千代沁满细汗神色焦虑的脸。
“怎么了?”看看窗外,天依然是黑漆漆的还没有亮,没搞清楚状况的何明澈诧异地问道,“是时空裂隙吗?”
“不,”阎王回答,“简瑶不见了。”
“啊?!”这一惊让何明澈彻底清醒,腾地站了起来。
“之前瑶瑶睡醒了,说想要去院子里上厕所。”佐伯千代语气虽然镇定,但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看院子没人,她就直接去了。但是过了十分钟都没见她回来,我赶忙跟林书镜出去找,结果外面一个人也没有。然后……林书镜说她留在外面继续找,让我先回来喊你们。”
听到这里,何明澈心里一沉。白天的时候外面那些人凶恶的嘴脸又接连不断地浮现在她眼前,不祥的预感如草地上突然举起的蛇头。
“我们快走。”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跑,全然顾不得外面还有什么危险在等着。
此刻正值冬日,外面几乎是滴水成冰,每跑一步都能呼出浓重的白气。偏僻的村庄里既没有路灯,也没有篝火,几个人完全是凭着直觉在夜幕中摸索着前进,
慌不择路地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凹凸不平的土路时,何明澈却听见了奇怪的声音。她诧异地停下脚步。
“切向……加速度……矢量中心……角加速度……”
路边的棚子里有一道被铁锁锁着的栅栏,里面露出一双眼睛,疯疯癫癫地向外张望。栅栏里的女人正用奇怪而重复的腔调背诵着她在曾在大学里见过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理公式。
透骨的寒意,从她的五脏六腑升了起来。可那又不止是寒意,也带着无法遏止的哀伤。
阎王抬起枪口,一声枪响,栅栏上的铁锁应声而碎。
何明澈愤懑而张惶地抬头,企图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里辨认方向。但在这空无一物的夜色里,她却闻到了铁和硫磺的气味。天边被乌云压住的月色下,隐隐泛出红色的火光。
“那边!”她说。
毫不犹豫地,几个人向那隐约的光亮奔赴而去。脚下的泥土混杂着灰烬,发出“咯吱”的脆响。
一转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幅骇人的景象。
村庄的正中央,已经被野火点燃。赤红的火舌贪懢地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滚滚浓烟如巨大的黑色帷幔,在烈焰上方翻滚、升腾。
站在这泼天野火的最中心处的,正是林书镜。
她的身边除了村民横七竖八的尸体,便全是熊熊燃烧的冲天大火。火星如流萤般在她身边飞舞、又熄灭;火光照亮了她漆黑的衣袍,她像是一只伫立在火中的不死的黑鸦。
看见何明澈、佐伯千代和阎王冲过来,她缓缓转身。
“瑶瑶!”佐伯千代失声叫道。
林书镜的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幼小的简瑶。孩子的额头血肉模糊,上面已经留下了深刻的被钝器击打后的伤口。
她抱着她,寂然地看看赶来的何明澈她们,又低头悲悯地看着简瑶的脸。孩子仿佛陷入沉睡,安静地躺在她的臂弯里。
“我确定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样的‘系统’,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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