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二章 猫绝不服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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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猫绝不服从
【她从来不怕任何人。谁要想打她，不管是用鸡毛掸子，还是用竹竿，她从不回避，而是向前进攻，声色俱厉。得罪过她的人，她永世不忘。我的外孙打过一次，从此结仇。
——季羡林】
天旋地转。除了天旋地转还是天旋地转。
虽说已经对地府的空间传送有了心理准备，何明澈落地的时候还是扶着身边的柱子强行压了好一会儿胃里反上来的恶心。
“明澈殿，我们到了。”佐伯千代在她身边和气地说。
何明澈皱着眉头揉了揉胸口，艰难地直起身子来。
然而这次她被眼前景象震惊的程度，不亚于第一次见到荒凉破败的铜柱城。铁灰色的天幕低垂，一块蒙尘的旧毛玻璃般压在火车站巨大的钢架穹顶上，而空气里则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汽油、泡面汤、廉价香烟和无数人体温的浑浊气味。
“这……”她诧异地看着四周，“这里不是阳间以前的火车站吗？”
“是的。”佐伯千代说道，“这就是十六年前我来到阳间修学，与简瑶走散的那个车站。”
何明澈带着既不安又恍惚的心情打量着四周。她着实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看到这么梦核的画面，无数顶着蛇皮袋、编织袋和破旧拉杆箱的人影，在向几列绿色的铁皮火车缓慢移动；灯光惨白，进站口的栅栏被挤得变形，那些绿色漆皮的庞然大物静卧在站台边，像刚被时间的洪流冲刷过，踏板上积着一层黑亮的油泥，斑驳痕迹一览无余。
十六年前……何明澈努力地回忆着。如果她没有记错，这个时候何欢应该刚刚带自己回城里上学没多久，“高铁”这种东西也刚问世。她又抬眼看了看身边的阎王，愈发产生了一种错乱的时间感，体感极不真实，恍如隔世。
“慢着，”被时空冲击得有些浑浑噩噩的她扶着旁边的玻璃马赛克墙壁，“我们——我们现在要干什么来着？”
“在这个大尾断狱丸制造的平行世界里，达成刚才我设下的正确的条件。”佐伯千代说，“也就是‘将简瑶带回我身边，并想办法杀死林书镜’。”
“如果真的达成了，对现实世界会有怎么的影响？”
“简瑶会回来，林书镜也确实会死在这个时间。”
何明澈不由得愣了愣。她没有想到，表面看起来温和冷静的佐伯千代竟然会对林书镜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想把简瑶带离她身边而已。”她说。
“她是妹妹执迷的根源，除了这样我别无他法。”佐伯千代淡淡地说，“而且，也许如果没有宋帝王殿，珍珠大人便不会涉足‘清算计划’……谁知道呢。”
作为一个普通社畜，何明澈从进入地府到现在杀的暂时都只是死魂灵；想到要彻底除去一个自己见过面的活人，她本来心里还有点惴惴不安，但转念一想，白党的目的也是为了制止“人类清算计划”，并且对面确实也在自己眼前杀过素未谋面的温琼。
如果现在就能除掉林书镜，也算是一箭双雕。想到这里，她便暂时放下了犹豫。
“还有一件事，为了保护时空的平衡，‘曲直书’里外来者的能力是会被限制的，完全要靠自己达成‘正确的条件’。所以，明澈殿，阎罗王殿，您二位在原本的世界里虽然能力过人，但现在术式与魂容都被禁用，力量也有所削弱，所以与普通人无异。当然，我也是。”
听到这话，何明澈和阎王都微微一怔。
“不光是魂容、魂兽这些都没用了，力量也会被限制吗……？”她尝试着握了握拳，果然觉得有些使不上劲。
事已至此，阎王沉思片刻，道：“那就尽快找到简瑶。就算武力上不再占优，应该也有别的办法达成条件。”
“正是。”佐伯千代说道。
在充斥着浓烈的机油味和热气的车站里，来自地府的三人迅速开始查探。但这偌大的古早火车站，人流一刻不停，浪潮般汹涌，想要找一位素未谋面的十三岁女孩无异大海捞针。半个多小时的搜寻无果后，佐伯千代虽然看起来依然镇定，额上却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
“明明那年我们就是这个时间来的车站。”她喃喃自语，“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她到底上哪里去了？”
“会不会就是被林书镜带走了？”
“不。”佐伯千代摇头，“这个时候我跟她还不认识林书镜。”说完，这位判官略微思忖，果断做出了决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明澈殿，阎罗王殿，我们不如分头寻找，效率会更高一些。三个人分别去车站的正门、北门和东门，一个小时以后无论能不能找到人，都回到这里会合。”
“要分开行动吗？”阎王有些担心地看了何明澈一眼。
何明澈知道她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她想了想，虽然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但阳间光天化日下的火车站，再怎么也不该比被死魂灵和魔龙围困下的孽镜城更危险，于是点头：“只是找个人，应该没问题的。”
听她这样说，阎王也只好同意。但她依旧不放心地嘱咐道：“……千万注意安全。记住了，一个小时后这里见。如果没见到人，我会马上去找你。”
“好啦，阎王大人。”何明澈摆手，“我又不是溜达猫，丢不了的。”
忍着人群中的泡面味和汗臭味，何明澈开始费劲地从人群中挤向正门。她时时刻刻留意着与简瑶长得很像的年幼女孩，却始终一无所获。
但就在她满头大汗地与几位年龄相仿的女孩擦肩而过时，忽然听见她们窃窃私语地抱怨道：“真想不通为什么缄默院的高年级每年都一定要来阳间修行……还要坐这种硌屁股的硬座……好怀念地府的电车呀……”
缄默院？地府？她一激灵，转头想看她们，这几个女孩子却跑得飞快，一眨眼就没入人群没影了。
“唉！等等！你们说什么来着！”她连忙大步跑过去，检票口却早已被人群堵死，她被浪一样的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外挪动。眼睁睁看着线索消失，她急得直跺脚。
然而，在扩音器里传来的声音和数万人的嘈杂声浪中，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声微弱的呼救。
“放开我……姐姐！姐姐！”
虽然力量被削弱了，但她常年射箭练就的犀利感知却分毫不减。何明澈在数秒内便迅速锁定了方向——那声音来自一辆停在车站道旁的白色小面包车。她顾不得其它，马上用力拨开四周人群，向这辆车的方向跑去。
车门半掩着，车窗上又拉着厚厚的车帘，这使外面的人很难发现车里的情况。但何明澈只晃了一眼，便看见漆黑的门闪过一双惊恐的眼睛，嘴巴已经被黄色的胶带死死粘住。
面包车的车门缓缓闭上，车子也已经开始发动，再不上去查看就来不及了，这辆可疑的白车马上就要开走。何明澈只好顾不得危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生生将车门一拽。
“等一下！”她大吼道。
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楚那张年幼而惊慌的脸。猛一看也许不同，细看五官却相当眼熟。
“真的是你……？”她又惊又喜，“简瑶！”
“唔！唔唔！”虽然被贴住了嘴巴，她还是能判断出她说的是：“救我！”
她顿时心头火起：“什么人把你——”
话刚出口，她突然感觉到后脑勺正下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像是被一块裹着湿毛巾的生铁狠狠凿了一下。本来车里就暗，视野里的光线更是猛地一黑，眼前无数金色和紫色的星点，在黑暗中乱舞。
“谁——”
她立刻明白过来，自己遇袭了。但何明澈只在心里暗暗喊了一声“不好”，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前软了下去。
……
何明澈试图努力在隐隐作痛的后脑和昏迷中保持清醒，但感觉到自己随着这辆车一直颠簸。路应该一点也不平整，因为就算在意识最模糊时，她也在迷迷糊糊中被颠醒了好几次。
终于彻底醒过来的时候，何明澈察觉到自己被关在一间陌生的土坯房里。屋里家徒四壁，墙角堆放着农具和干草，还能闻到一些牲畜粪便的味道，唯一的窗户被木条钉得很死，光都透不进来。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简瑶。这只有十三岁的孩子被粗糙的麻绳捆住了双手和双脚，靠在一堆农具旁边，正瞪着惶遽的眼神看着她。
她伸手便撕下了她嘴上的胶带，孩子立刻大声咳嗽起来。
“嘘，别出声。”她连忙安慰她道，“你知道抓你的是什么人吗？”
简瑶含着眼泪，惊慌又愤怒地摇头。
本来她想直接告诉简瑶，自己是她姐姐找来救她的，但忽然又想到现在的佐伯千代并不是那时的简琼，解释起来怕是更复杂。何明澈犹豫了片刻，谨慎地说道：“听好，先别紧张，我知道你叫简瑶，我是来帮你的。我的朋友在车站等我，现在见我没回去，她一定会想办法来找我。不管绑架你的是什么人，如果我们能逃出去，你得跟我走，知道吗？”
“你是谁？”年幼的简瑶颤声问道。
“我——”何明澈语塞，“——你就叫我何小九吧。”
简瑶终于点了点头。为了弄清楚现在的状况，何明澈将自己整个身子贴近门边，静心屏息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万三？”外面有个一边说话一边咯痰的男人，似乎正在跟什么人讨价还价。“不行……这个价出不得……我带的是两个女的，不是一个！要不这样，你留哪个？剩下那个我带走卖给别人……”
不好。何明澈的心里一沉。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伙人应该并不是她原先预想中的什么地府精英、灰鸦之手和十城党争流派，而只是阳间一伙普通的人贩子。
跟人贩子交涉的人对这桩交易显然不满意。“这也太不划算了。可惜之前我自己家生的那个，已经送到山里去了。不然你把她带走，还能给我便宜点……”
听见这些寡廉鲜耻的话，何明澈全身的血凉了下去。有些原本平时想不起来的伤疤，似乎又被狠狠戳了一下，又重新开始流血。不知不觉间，指甲已经嵌进掌心的肉里。
如果放在平时，她早就拉起贯魂弓，给他们一人一箭物理超度。但在曲直书里力量被限制的情况下，她连自己惯用的弓都很难拉开。不过也正因为是在曲直书里，她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自己亲历的现实，面对现在的情况更加能放手一搏。
现在我跟简瑶在哪？外面什么情况？该怎么逃出去？她努力压着火气思考着。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门口已经传来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何明澈往后退了几尺，破旧但牢固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向两侧打开。
门口站着的是两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身后跟着一个看着像有五十多年没洗澡的男人和一个穿褪色花布衣裳的老妇女。
“哦，醒了。”
何明澈将简瑶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这三个人。
“阿郑已经把你卖给我家了。”果不其然，老妇女在何明澈面前放下一碗稀粥和半个馒头，“你以后就安安分分留在村里，我们李家不会亏待你。还有，这方圆几十里都是我们村的人，你们跑不出去的，老实点。”
何明澈冷笑一声。原来简瑶当年并不是被黑党主动带走，也不是被时空裂隙所困，而是遇上了这么一帮愚昧而残忍的罪犯。
这太可笑了。
她一脚便踢翻了放在自己面前的碗碟，混着稗子的黑粥撒了一地，丁零当啷，十分悦耳。
“干什么？”那个肮脏的男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指着她的鼻子，“反了你了！”
二话不说，何明澈一把拽下他的领子，按住他的脑袋，紧接着抬起右腿对着他的面门就是狠狠一个膝撞。
虽然力量已经大打折扣，但这男人依旧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跌倒在地。她顺势一跪，骑在了这男的身上，拳头雨点一般对着他的头、脸和喉咙招呼。
硬邦邦的指关节砸在颧骨上，每一拳都带着破风声，砸在鼻梁、眼眶和嘴角，肉与骨的撞击声令人牙颤。她打得痛快，拳头起落间带着一股要把对方钉进地里的狠劲，一拳比一拳重。如果不是被曲直书削弱了力量，这男人早就被她打死了。
“儿啊！我的儿！你要死啊！”老妇人冲过来拉她，同时撕心裂肺地叫喊起来。
“告诉你，”何明澈浑然不闻，悍戾地拽起男人的领子，“当初就是你们这样的畜生把我扔进山里的。如果不是我妈，我早已经死了。”
她从来没有这样凶狠过。她已经全然忘记自己现在并不是在现实世界，而是在“大尾断狱丸”创造出的、与过去一模一样的“曲直书”。
作为一个人类，自己险些被抹杀的恨意是永远不会消弭的。它只会沉睡。只要有一个合适的时机，它便会变成谁也控制不了的、无止境的攻击性，向面前的一切呲出獠牙。
就像何明澈此刻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想把面前的这人往死里打。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被她压在地上打的男人捂着满是鲜血的鼻子嚎叫道。
老妇女死命拉了几下都没有拉开，那两个年轻男人见状赶紧上来帮忙。他们一个拖着何明澈的手臂硬生生将她从老男人身上拉起，另一个则狠狠一拳打在了她脸上。
耳边的一切声音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且持续不断的耳鸣，像有一只巨大的铜钟在颅内狠狠来回撞击。一股温热且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她鼻子里迅速涌出，顺着人中流了下来。
“小九？小九！”简瑶慌乱地喊道。
这一拳很重，她一时没有缓过神来。但她感觉到简瑶立刻扑过来挡住了她，导致之后落下来的拳头有不少打在了简瑶身上。
“畜生！别打她！”她吼道，“她还是孩子！”
“还敢打人！看我今天怎么整死你！”其中一个男人啐着骂道。
忽然，有个声音似乎是从遥远的宇宙的另一端传来。
“大前提，掠夺、伤害妇女与年幼女裔，在地府的律法里，是死罪。”
听到这个声音，还在晕头转向中的何明澈，顿时瞪圆了眼睛。
“——小前提，你们是把人命随意对待、买卖的罪犯，其卑劣与残忍，在任何一个世界的律法里，都不能被宽宥。”
她微微张开嘴，差点就喊出那个让她完全不敢相信的名字。
“——结论，你们几个，都，得，死。”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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