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32、第三十二章 停，再摸就

　　第三十二章停，再摸就翻脸了
　　【狗会因为喜欢你而跳到你大腿上坐着；但若猫跳到你大腿上坐着，那纯粹是因为你的大腿比较温暖。
　　——阿尔弗雷德·诺思·怀特黑德】

　　这房间朴素而齐整，手炉里散发着焚香的味道，掺杂了树脂、乳香、依兰和没药，混合成一种复杂的苦涩。陈设之简朴，如若不说没人会猜到这是城主的书房，除了重重叠叠顶天立地的书架外，唯一的家具便是一套厚重的橡木桌椅。桌上堆满了泛黄的羊皮卷、手抄本与厚重的神学典籍，书页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微微卷起。为了让主人不受打扰，房间的隔音被设计得很好，几乎隔离了外面大部分的喧嚣。

　　专心致志地研读着手里古籍的林书镜，对身后站立了将近十分钟的简瑶毫无觉察。直到对方轻轻咳嗽一声，才将她从沉浸中唤醒。
　　“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看你在看书，不想吵你。”简瑶又看了看她包裹着纱布的右臂，语气里有一些担心，“林姐姐，你的伤好些了吗？”

　　林书镜低眼一瞥：“好多了。”

　　“医生说，你的伤很深。”她依然不放心地说道，“每天早晚都要清洁换药，但之前照顾你的那些人都是军人，手脚很重，还是我来吧。在伤口完全愈合之前，也要避免用力，日常事务交给我就好了。”

　　“嗯。”面对着过分上心的判官，林书镜没有任何不耐烦。但片刻后，她低声道：“简瑶，有一件事我希望你明白。”

　　“……什么？”简瑶有些紧张。

　　“你是我的判官，不是我的侍卫。在战场上保护我不是你分内的职责。作为城主我不希望这种事下次再发生。知道吗？”

　　她说话的内容很严肃，语气却十分温和。简瑶低下头，轻声道：“知道了，林姐姐。”

　　“过来。”她示意她。简瑶顺从地低头，林书镜仔细地查看了她额头上的两道伤口后，说道：“让医生再帮你处理一下。”

　　“我没事的。”简瑶说，但林书镜不再理会她的辩解，而是拿起放在一边的《伽罗神秩序总论》，问道：“栾青把铁牙城的纵横之证拿来了吗？”

　　“拿到了。”简瑶说，“可同时她也把菲塔·勒沙放了，那个何明澈跟她的魂兽也没看住。林姐姐，这些事情，我们需要有什么应对吗？”

　　“那只母狐狸。”林书镜淡淡地说道，“她总是这样，不会老实的。当年以缄默院首席的身份毕业，不论是法术造诣还是人情手腕，地府里再没人比她更强了。让她搜集十城的纵横之证，最终肯定能全部到手。就算要付出点代价，也很正常。”

　　“那这几个人——”

　　“菲塔·勒沙太年轻，单纯莽撞。就算留在铁牙城，最后也只是让厄德杀死泄愤，没什么价值。但是那个何明澈，”她的镀铬眼镜泛起一点寒冷的光泽。“她的能力是一个非常让人忌惮的变量。我并不喜欢杀戮，但目前看来她死忠于阎绮罗，如果她不肯投诚神明，那就只有一个选择。”

　　“她们似乎是往磔刑城去了。”简瑶说，“楚江王似乎也并不赞同神对人类的看法。林姐姐，我担心她最终也会成为异端。”

　　这话并没有出乎林书镜的意料，但她平静地说道：“她不会的，我有准备。”

　　“准备？”简瑶略微侧头，可她明白，在这位低调的宋帝王把事情处理好之前，自己最好不要多问。

　　“是时候了，动手吧。”林书镜果断合上书页，激起一股旧尘。“通知刀山、孽镜、铜柱、血池、诛心等所有城主，立刻往磔刑城集合。如今冥王失踪，阎罗王也已经卸任，任何人的行为都应遵循神的意志。而神们，”她的眼里浮现出一丝厌恶，“现在需要的只有全体人类的献祭。”

　　“要伽罗在世间降神，不但需要集齐纵横之证，最终还要献祭上古之血，”简瑶毫不犹豫地自告奋勇，“我出身黑绳城罗煞家，我可以为你的事业献祭，林姐姐。”

　　“不。”林书镜头也没抬便拒绝了她。“你要留在我身边。游说、联合各位城主，驱动纵横之证，举办降神仪式，这些都需要你。”
　　简瑶的眼中，似乎流露出些许失望。“知道了。”但她又不甘心地补充道：“我只是想为你做一些事情——”

　　“为我做点别的吧。”林书镜只是温和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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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磔刑城坐落在地府的最北部。

　　这座粗犷的古城背靠巍峨绵延的雪山，经历了千万年的风霜侵蚀，却从未向全年肆虐的暴风雪低头，任由雪花悠悠飘落在自己宽阔而结实的肩上。厚重的橡木城门慷慨地向每一位远道而来的旅人敞开，也向每一条蜿蜒而来的峡湾敞开；绣着北极熊城徽的旗帜，在寒风中痛快地猎猎作响。

　　鹅卵石的街道，酒馆的灯光，铁匠铺的炉火。铁与雪，夜与酒，在这座城池里像音乐般交错不息。

　　而刚进城的何明澈没心情欣赏这古城的豪壮，她早已经冷得受不了，慌忙披上了临时从街边小贩手里买来的便宜大氅。但身边高大壮硕的滕云却面色如常，热乎乎的头顶甚至冒着白气。

　　“傻大个，你不冷啊？”从小在南方长大的小九也已经冻得不行，糖包子一样的小脚轮流跺着地面。

　　“我前段时间才在这毕业的，习惯了。我上学的时候楚江王大人就是我校长，也是我体能课的老师。”滕云大跨步向市中心走去，“来，我带你们去见她，菲塔·勒沙多半就在她府邸里。”

　　何明澈忽然想起，地狱最出名的两个高等学府之一——磔刑城大剑联合学院就在这里。她突发奇想，地对小九说道：“大剑学院不是阎王大人的母校吗？你说她会不会回来这里了？”

　　“你毕业了还会回去看你的教导主任吗？”小九哆哆嗦嗦地反问。“还是在这么倒楣的时候？”

　　何明澈顿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叹了一口气，裹紧大氅磕磕绊绊地追上步履矫健的滕云。

　　楚江王府邸前沉重的吊桥被缓缓放下，几位府兵骑着鬃发厚密、四蹄粗壮的斯堪的纳维亚冷血马，慢慢溜蹄向她们走来。

　　“滕小姐！”一位府兵认出了滕云，远远就打上了招呼。

　　“我老师在吗？”她单刀直入地问。

　　几名府兵看了看她身后的何明澈和小九，明显认出了她们，神色微妙地一变。她们面面相觑一番，领头的那位终于咳嗽了一声，面露难色：“楚江王大人她……不便见客。”

　　“怎么？”滕云虽然大大咧咧，也敏锐地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老师她不是刚从铁牙城回来吗？”

　　领头府兵思忖了片刻，跟旁人交头接耳一番后，像是下定了决心：“行，那么请几位跟我来吧。”

　　王府的大门也是用厚实粗糙的橡木板加上黑铁铆钉打造，它轰隆一声在何明澈身后落锁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往下一沉。

　　“请往前走。”

　　大门关上后，外面呼啸的寒风被隔绝，府兵的语气开始不像开始那么友善。何明澈有些不详的预感，但还是跟在滕云身后缓慢地走着。前厅两侧插着的桐油火把，火光诡异地一跳一跳，巨大的石砌壁炉里堆叠如山的橡木正燃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柴薪，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忽明忽暗，使这府邸像磔刑城跳动的心脏。

　　“楚江王大人她，是着凉了吗？”何明澈试图搭话，打破这僵硬的气氛，“也是，毕竟这里这么冷，从铁牙城过来有温差——”

　　“别停下，继续走。”身后的府兵冷冷地命令道。

　　她心里一惊。因为自己的后心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抵住了，前面的滕云显然也已经觉察出不对，脚步停滞了半秒，但依然不动声色地往前走。

　　城主府邸的大厅正中间是一张橡木长桌，随随便便地搭着一块亚麻粗布，放着粗陶餐具和烛台，且并不讲究地滴满了白色蜡油、松香和熏肉的黄渍。何明澈熟悉的那位楚江王佩斯罗·比约恩松就敞着她长而厚的胸毛坐在桌边，她身后的壁炉上挂着一只巨大的熊头骨标本，正散发着浓烈而霸道的树脂味。

　　她身后的站着的女人有一副高大而结实的身躯，头发已经有几丝灰白，穿着元帅制式的军装，前襟挂着的军章上刻着北极熊的城徽。
　　“雷文教授，”滕云怔了一下，“你怎么也在？”

　　“坐吧。”名为阿斯特里德·雷文的中年女人向楚江王对面微微抬了抬下巴。

　　看见这几个人进来，佩斯罗只抬了抬眼睛。在何明澈的记忆中这只长毛森林猫向来粗犷大气，但现在她的神情里却多了许多惆怅和苦闷。如果猫也算是有眉头的话，现在她眉间的沟壑可以说是比磔刑城门口的峡湾还深。她面前放着十几只空了的陶罐，还带着浓烈的猫薄荷酒的味道。

　　滕云看了看这一堆空陶罐。“老师，虽然说北地需要喝酒暖身子，您这未免也喝得太多了。”

　　“快入冬了嘛。”佩斯罗打了个酒嗝，粗声粗气地道。“没想到跟冬天一起来的还有你这小子。在大剑学院的时候就整天给我惹事，好不容易把你盼毕业，这才不到几个月又看见你这张脸。平等王派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

　　“来看我？”

　　“来找人。顺便有事想您帮忙。”

　　“我就知道。”佩斯罗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小子没那么听话。”

　　“菲塔·勒沙是在您这儿吗？”滕云问道。

　　佩斯罗没有直接回答。她虽然醉酒却依然炯炯有神的眼睛往旁边何明澈的脸上扫了几回，低哑的声音转向她：“你也在。我记得你。”

　　“楚江王大人。”何明澈忐忑地点头。“我也记得您。”

　　佩斯罗移开了目光。她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黄棕色猫薄荷酒，顺着喉咙灌了下去。

　　磔刑城的猫薄荷酒远近闻名，虽说名字叫酒，实际却是专门为猫科动物酿造的特别嗜好品。佩斯罗喝得像是在发泄一般，仿佛要将所有的苦闷和烦恼都随着这气味浓厚的醴酿一同咽下，末了发出长长的“哈”的一声。

　　“你们来之前不久，大概前天……昨天的时候，我接到了一条铁牙城来的圣谕。”

　　“圣谕？”何明澈不解。“什么圣谕？铁牙城来的？”

　　佩斯罗点点头。“过去冥王、地府的十城议会或者铁牙城政府，都会通过判官崔珏她们几个发布各种各样的命令，称为圣谕。现在地府和铁牙城都无主，负责传达圣谕的人，暂时是黑绳城的判官，简瑶。”

　　何明澈清楚地听见身后的府兵上前了一步，手中长刀出鞘的轻响。

　　滕云反应极快，她立刻转身，反手将自己身后府兵扭住，一脚踩住了长刀。无奈与此同时二十来个府兵自门外团团涌入，一拥而上将她们几个围在中央。何明澈和滕云顿时被扭住手臂牢牢按在了桌子上，咔哒扣上了手枷，小九也被几个府兵按住四肢套了脖子，倒在地上拼命挣扎。

　　“楚江王大人！”何明澈绝望地道，“这是在干什么？您也是站在林书镜那边的吗？！”

　　“何明澈啊，”她喷着带酒气的粗重鼻息，”我接到的圣谕，是杀了你。”

　　下一章：猫是最终且唯一把人驯服的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