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守誓者》王小团儿

22、第二十二章 吸猫乃危险

　　第二十二章吸猫乃危险爱好
　　【在每个作家都必须面对孤独和沉默中，只有猫能够从中找到一席之地，并在某种意义上陪伴她缓慢地写作；只有猫能成为与世隔绝的那个人的同谋或伙伴；对她来说，只有猫才能扮演必不可少的守夜人和批评家的角色。
　　——弗雷德里克·维杜】

　　她的身上已经溅满了血。虽然黑色的制服和披风让这一切看不出来到底有多惨烈，但上面的血一直在黏稠地往下滴答，与地面已经连成了一道细线。

　　她的脚边则已经是尸山血海。地府的阎罗王此刻像是解开了禁制，顶着紧缩的包围圈一步步向前，杀人利落得如同反手削飞树叶，甚至听不见一声惨叫，只听到刀锋破空的锐响，短促、清晰。

　　重剑的剑锋在她手里旋转，划出无数道圆弧。这样沉重的利器，普通人就算抬起都很困难，但她却用它在自己周围挥出了一个半径近两米的死亡风暴圈。剑刃扫过，血肉之躯直接被凿穿、斩断、撕裂。曾经的部属，骨茬与皮肉在空气中乱溅，断刀与裂盾散落一地。

　　虎牙铁骑的大部分人眼中已经出现了恐惧和动摇，犹豫着不敢靠近。一方面是面对昔日领袖心下有愧，另一方面则是如此凶悍、强大的对手第一次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她们比以往与她并肩作战的任何时候都能感受到切身的恐怖。

　　但纵使如此，她的剑尖也已经微晃。

　　“绮罗，这样下去没有意义，这边的军队你是杀不完的。”栾青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她却充耳不闻。

　　阎王阴沉地抬眼，凌厉的目光透过满脸的血迹投向前方。

　　“我只要杀了你跟林书镜就行。”

　　“林大人，”林书镜身边的简瑶似乎有些担心，俯下身轻声道，“她比想象中还要强悍，怕是……这几百最精锐的虎牙铁骑都没法拿她怎么样。”

　　“无妨。”林书镜低头看了一眼怀表，“厄德的军队已经到了，他们已经在阎王殿周围形成了包围网。”

　　简瑶抬头，果然看到厄德·勒沙公爵手持元帅权杖，坐着两只猫拉的战车，款款向这边驶来。那权杖是三根缠在一起的东岳古树树枝，他盛气凌人地握在手里，以此引领着成千上万身穿黑衣的虎牙铁骑。这些原本属于温琼元帅的士兵，一层一层地把阎王殿围了起来，像海啸时涌起的一波又一波黑潮。

　　阎王孤身伫立在一片血泊中，像一头死战的独狼，周围全是自己昔日同僚的尸首。她盯着厄德手中那原本属于温琼元帅的权杖，嘴角泛起轻蔑的冷笑。

　　看见援军到来，战意已经崩解的部队恢复了些士气，重新提起武器迅速列阵。所有将士都明白，任一个人如何神勇，在一整支军队的包围圈里也是插翅难飞。

　　“抱歉，阎绮罗，我跟你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林书镜说，“只是今天我必须得除掉你——”

　　她话还没有说完，只听一声轰天巨响。

　　阎王殿那扇厚重得连几头野象都撞不开的门，竟像冻米糖一样被冲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

　　远处的栾青微微直起了身子，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讶异。

　　“怎么？”林书镜的眼镜照出一丝杀意，“阎王殿里怎么还有人？是谁？”

　　可来的并不是人。

　　是十头数层楼高的怪兽，她们像一群咆哮着的黑色山峦，冲破了阎王殿大门的桎梏，踏着震天动地的脚步，怒吼着向这些虎牙铁骑和厄德的元帅军团长驱而来。

　　带头的是一只有着犰狳的骨甲，母狮的头脸，剑齿虎的长牙和钢枪般尾刺的巨兽。她四肢粗壮得可怕，覆盖着铁甲般坚硬的骨片，只消上前一步便将阎王护在身下，瞪着血红双眼向逼近的部队发出震天咆哮。本来战意已所剩无几的虎牙铁骑，手里的武器砍在她身上纷纷折戟，断裂的断裂，崩飞的崩飞。

　　栾青缓缓站了起来，扶着身边雅拉的后背，脸上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骨甲巨兽身后跟着的是一头威严的黑豹，她的身躯虽然庞大，却隽美得像是由黑曜石雕成的远古图腾，每一块肌肉下都蕴含着大地般稳重的力量。从她的咆哮像是喉咙深处发出的、让空气都为之震颤的轰鸣，这是真真正正来自地狱深处的低语。

　　“这……”简瑶自言自语，“我以为她们已经在地府绝迹了……能控制魂潺流的……啸铁家的黑毗叶天。”

　　紧接着跳出来的是一头双眼如熔岩般的野兽，她身形流畅修长，皮毛粗糙、坚硬，还带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疤。这巨兽轻松地跃上阎王殿的房顶，又一跃而下，空中转身、落地蹬踏，一气呵成，庞大的身躯竟如离弦之箭般弹射，瞬间便窜入军阵，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没有一个人能看清她的动作轨迹。

　　跟在这几头巨兽身后冲出来的是七八头体型稍小但同样凶悍的怪物，咆哮着，恶狠狠地向面前的军队露出她们泛着寒光的交错獠牙。
　　这样一群史前怪兽冲进军阵，几乎是瞬间便瓦解了大部队的防御，把前锋践踏得溃不成军。

　　来的军队原本以为只需要抗击阎罗王一个人，所以根本没有几个士兵带了自己的魂兽。眼见兵败如山倒，仅有的几只猫匆忙觉醒，向那群巨兽冲去。

　　但于事无补。那头速度极快浑身是伤的野兽，在对手的尖牙利爪刚碰到自己皮毛的瞬间，身影竟诡异地自半空消失。

　　在这几头魂兽反应过来之前，一道残影已经撞向她们肋下。乱了阵脚的魂兽试图临时改变阵型左右夹击，但有两头已经被撞得不由自主飞了出去，剩下几头还要负隅顽抗，但对手的速度实在太惊人，转瞬便出现在了最大的那头魂兽背上，一口死咬住颈动脉。被咬的魂兽疯狂地想要挣扎，动作却逐渐脱力，变成抽搐。最后的两头魂兽已然明白面前的对手完全不是自己能战胜的级别，顾不得守誓者的出击命令，变回猫形态丧魂落魄地转身便跑。

　　魂兽被击溃倒地如大山倾崩。她们的灵魂链接着守誓者的魂池，军阵中几位守誓者也双膝一软，脸色惨白地跪倒。

　　“快退后！快退！”手里的元帅权杖还没捂热，自己的军队就在以惊人的速度减员，刚才还气定神闲的厄德慌了，向四周咬牙切齿地大喊道。

　　但没有用。军阵中已经没有任何魂兽，活人到底无法以肉身与几十米高的巨兽抗衡，短短片刻便伤亡惨重，阵脚大乱。

　　“阎王殿里哪来这么多能操控高刃魂兽的守誓者？”林书镜平静的眼里终于流露出一丝愠怒，瞠视着身边的功曹。“我不是提前下令遣散里面所有的鬼差了吗？”

　　“确……确实按您说的全部都遣散了啊！”

　　“荒谬！”

　　来不及了，她感受到寒意夹杂着铁锈气扑面而来，是在怪兽的掩护下已经杀穿了军阵的阎王，大剑带着血风呼啸着挥到了她面前。

　　“林大人！”简瑶慌忙伸手结印，用术式开启防护罩。但谁曾想平日里连死魂灵都伤不了分毫的保护结界，在被阎王的大剑当头劈下时彻底四散，化为齑粉。

　　简瑶趔趔趄趄，痛苦地倒退了几步，低头一看，虎口已经裂开汩汩冒血。

　　“大人，您的魂兽呢？”她绝望地大喊道，“幽渊白泽！你还在吗？！”

　　没有任何回应。林书镜低声说：“天衡刚才战前消耗太大，暂时无法觉醒。”

　　话未说完，第二剑已经劈到。她立即反击，抬手一道幽蓝色的冰锥便凭空凝结，隔空狠狠打在了阎王的剑身上，激荡出一连串碎星。
　　这足以将普通人贯穿的一击，阎王却毫不在意地轻轻挥剑一拂便消解了。她岿然不动，铮铮然的术式和剑器交鸣声中，耀眼火花与四溢的冰晶交替炸开，形成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将地上的枯叶尘土尽数掀飞。

　　而后剑锋傲然抬头，大剑如母狮的獠牙般向林书镜逼来。

　　杀意逼近，但林书镜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她身侧的简瑶却已经急了——她此生唯一的效忠对象、这位十多年前从缄默院以首席身份毕业的黑绳城城主在任何对战中从未落过下风；但她看到她此刻却被充满憎恨和高昂怒意的剑风逼得只能躲闪。

　　简瑶忽然意识到，站在面前的从来不是受害者和追悼者，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复仇者；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显然还是低估了这位从困缚塔第九层走出来的地缚者的实力。

　　“林大人！”简瑶喊着，再也顾不得许多，捂着受伤的手摇摇晃晃地向她冲来。

　　刚迈出没几步，她的额头已经被剑风擦过，脸上顿时流下两道血河。

　　林书镜脸上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慌乱。“退下！”她命令道，“这不是你的战场。”

　　她不由分说地伸出左手，一股强大的罡风自她袖中翻涌而出，将简瑶推出去数米远。而就在她分心的瞬间，阎王的扫过了她的右臂。林书镜手里的指尖陀螺当啷掉落，滴滴答答的鲜血染红了身上纯白的长袍。她微微晃了一步，被迫后退。

　　“结束了，林书镜。”阎王拖着剑尖步步逼近，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今天要死的是你。”

　　在距离死亡最近的时刻，林书镜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简瑶，她跪坐在数丈开外，已经远离了阎王掀起的这场死亡风暴。

　　“林大人——”她绝望地喊。晃眼间，她出现了错觉，仿佛逐渐向林书镜逼近的阎绮罗是妖魔，是为温琼索命的鬼魅，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亡魂。

　　更是以凡人之力无法与之一搏的战神。

　　她试图站起，但发现自己的脚踝已经无法动弹。她知道自己本不应该介入地府两位至高战力的生死搏杀，但她完全无法释怀——如果没有那群觉醒了的魂兽搅局，本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若不是这莫名其妙的变数，阎罗王现在本来应该成为剑下亡魂，铁牙城也应该已经易主。

　　大剑迎头挥下。

　　林书镜盯着这道带血的白光，再次抬起右臂——

　　“住手！”

　　淡蓝色的魂潺流防护罩，替林书镜挡下了这致死的一击。千钧一发之际，有人闪身拦在了两名殊死一搏的城主中间。

　　阿鼻城平等王栾青。

　　“绮罗！”她径直向她伸出一只手，竖起了食指，沉静、镇定。阎王浑然无视，依旧睁着泛红的双眼，凛冽剑风直取她和她身后的林书镜，不分青红皂白地要将两人一起扎个对穿。而栾青只是轻启双唇，说出了一句在场谁也听不懂的话。

　　“第一誓，关于战。”

　　以为自己城主在劫难逃、正在浑身发抖的简瑶，讶异地看到栾青说完这句话之后，厉鬼一般的阎王忽然停了下来。

　　“不要动，绮罗。”栾青平静地说。“这就是十二年前我们之间的第一誓。”

　　正准备挥剑斩下林书镜头颅的阎王此刻却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大剑剑尖垂地，身体如被雷击般僵立在原地。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林书镜马上明白过来这是难得的机会。她立刻抬手，水汽在空中再次凝结成冰锥，划出一道银亮的蓝色弧光，向阎王胸前直刺而去。

　　这次没有遇到任何阻滞。冰锥深深没入她的胸口，暗红的血洇湿了黑色前襟。林书镜自己的右臂也已经受伤不轻，所以这一下没能致命，但阎王的身体依然慢慢，慢慢地跪倒，拄着手里的大剑半跪在了军阵中央。

　　“这就对了，绮罗。”栾青的语气温柔得可怕，令人不寒而栗。她半蹲下身，轻轻扶住阎王的肩膀，眼睛里甚至带着些笑意，对上她悲愤、惶然、绝望的目光。“把城主披风交给我吧。”

　　她轻柔地将黑底银丝的披风从她肩头解下，没遇到任何抵抗，像母亲睡前为孩子脱去衣裳。

　　突然，正在军阵中大开杀戒的巨兽忽然躁动起来，发出悲壮的咆哮，纷纷回头，獠牙齐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栾青抬眼，看见阎王殿那已经破败不堪的门口，站着面色惨白如金纸的何明澈。

　　“阎王……阎王大人。”她竭力支撑着身体，但整个人还在微微摇晃。“快走……我……尽力了。”

　　身受重伤的阎王回过头来，她的瞳孔微微颤抖着，嘴唇下意识地张开，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这时，一口鲜血已经从何明澈嘴角止不住地奔涌而出。

　　她再也支持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像一片风中的树叶落在了大殿门口。

　　下一章：在哲学家眼里所有的猫都是存在主义者